楚御不甚在意,嗓音浅淡,“不必理会。”
小厮颔首应声,将视线收回来,专注于磨墨。
楚御看着手中舆图。
虞绾音当下不在他的管辖领地之中,不然去任何一个城池都会被下属上报给他。
她又想要去和姨娘阿姊碰面,顺着沿路找最安全的线路并不是一件难事。
小厮看着楚御手中的舆图,他这几日一直不明白。
“侯爷答应了与夫人回家,夫人为何还会走。”
楚御无声轻笑,并不言语。
那就要看杳杳到底藏了什么。
对他隐瞒了什么。
有什么是不能跟他说的。
他不着急。
当务之急,既然是她想回家,那就让她安全地与家人碰面。
剩下的,他总有机会从杳杳嘴里一点点撬出来。
楚御朱笔沿水路,停在了下一个港口,万安港。
屋外响起敲门声,很快朝越从外面推门而入,“侯爷,您的药。”
朝越将药碗放在桌边。
楚御头也没抬,“不吃了。”
他吃药快吃了半年了。
“这个不行,”朝越蹙眉,“您身上的伤表面是好全了,但内里根基不稳。”
楚御依旧没有抬头,敷衍道,“知道了。”
朝越看他的样子,不确定主子会不会吃,但他也无法多言。
想来要是夫人来劝他,他定是会乖乖吃药。
不过看起来,侯爷没打算让夫人知道,他身上有伤的事情。
楚御帮夫人引开追兵那日,从尸山火海中出来。
近乎扒了半层皮。
易筋换肤,穿刺接骨。
能动之后他就开始想尽办法讨伐北蚩,找人。
若不是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如今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还以为这一切都无比容易。
朝越收敛思绪刚要出去,便被楚御叫住,“等等。”
朝越停了下来,“侯爷有何吩咐。”
楚御倚靠在一旁,黑瞳半阖,沉吟着,“你先前被一伙人相救,不知道夫人就在其中?”
朝越垂首,“属下愚钝。”
楚御也不怪他,看来不是他找不到。
楚御最开始听朝越说那伙人的特征,还以为是有人把虞绾音掳走了。
如今看虞绾音支支吾吾,从未透露过那伙人一星半点。
想来也不尽如此,“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些人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
而此时楼下,戎肆出去,虞绾音坐在窗边看江景。
她长这么大 ,很少有机会看这样的景色。
除了一些小游船,她没有真正坐过船去什么地方,因此格外新鲜。
秦鸢倚靠在外面,抱剑而坐与她一并吹风。
虞绾音想起来,戎肆与她说过审讯秦鸢的事,有意无意地问,“前两日,听说他们审你来着。”
“审就审呗,走镖的,经常要查点什么。”
秦鸢并不在意,“记事起就被兄弟姐妹带着漂,这种事见多了。”
虞绾音记得戎肆查出来。
秦鸢家是周围一个小国。
那个小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亡了。
她是被带着逃到了中原,一直没有家。
用秦鸢的话说,是“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
秦鸢也不记得那个小国在哪,叫什么名字。
就是手腕上绑了个巾帕,说是她儿时的云领。
那个巾帕的花纹绣样,戎肆给虞绾音看过,她隐约记得,那个绣样和鄯善的绣样有些相似,但图腾不一样,说明不是一个族群。
多半是鄯善周围的小国境。
秦鸢说的战事,应当和姨母他们所说鄯善十几年前的祸乱是一样的。
虞绾音问她,“你有再找过家在哪吗?”
“没有,”秦鸢风轻云淡道,“找那些废墟又做不了什么,没有意义。”
她对于中原现如今境况没有太多感觉。
毕竟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而她的寄托已经没有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
因此秦鸢对待中原很多事都是置身事外的状态。
但就是听不得两种请求,“带她离开这里”和“带她回家”。
她有的时候会分不清,是带谁离开亦或者是带谁回家。
她自己吗。
不是的。
她回不去了。
但是她能带别人回去。
所以其实,秦鸢没要虞绾音她姨娘的酬金。
私心是想若是鄯善安定了,她也想去鄯善周围再看看。
话说回来,盘查了两三日,他们把她的银钱镖单查了个底朝天,就查出来个她没要酬金。
那个匪头闷不吭声地替虞绾音家里人补了两倍酬金。
秦鸢想着想着就笑了,冷不丁来了一句,“他对你是真上心。”
虞绾音正在出神,听到这话下意识回了句,“谁?”
“谁?”秦鸢笑了,“还能有谁?”
她下巴朝着戎肆的方向扬了一下。
虞绾音混沌之际,反应过来。
秦鸢也听出来点异样,小声道,“怎么,另一个也上心?”
虞绾音含糊过去,“我刚刚走神了,没听清而已。”
秦鸢饶有兴致地看她的反应。
虞绾音被看得脸颊发烫。
秦鸢反正之前是不知道她有两任夫君,她实在是太好奇了,“楚御怎么也是你的?”
“那他俩互相知道吗?”
虞绾音不知道该怎么跟秦鸢解释,半天憋出来一句,“戎肆之前是我和楚御大婚用的马夫。”
“戎肆他是都知道的。”
“但是楚御还不知道我们……”
秦鸢反应良久,“你们玩得挺新鲜。”
她琢磨着,“郢州左相楚御,我也有所耳闻。弑父谋权啊,不是等闲之辈。”
“楚御这个性子,”秦鸢好奇地撑在窗边倾身凑近,“那你和戎肆是怎么……”
“先前战乱,楚御密道送我离开后,差点被胡人截杀。我这边正好碰上他抢亲。”
秦鸢的表情精彩纷呈,钝钝地坐了回去。
她总算是知道虞绾音为什么连夜要跑了。
虞绾音虽是迫嫁的后一任,但戎肆偏偏也对她甚好。
她根本无法跟差点为她殒命的楚御交代。
虞绾音情绪更复杂,“其实也不只是如此。”
她还隐去了,最开始是她先答应了戎肆成婚后又抛弃他,把人惹恼了的渊源。
以及,戎肆楚御这两人之间还有血海深仇的部分。
但是她不好跟秦鸢详细解释这其中复杂的牵扯。
扯不清。
虞绾音分身乏术,有时候恨不能把自己掰成两半。
一边考虑一个就行了。
那就谁都能对得起了。
秦鸢倚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屋舍内,灶火澄明,船上多是鱼米馥郁浓香。
随军伙夫在一旁准备膳食,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身,“主公。”
戎肆走进来并未应声,看着给虞绾音准备的膳食。
他们此番出行带了一个伙夫,一个随行军医,还有一批兵马。
人多了并不同行,剩下的在另一个商队船上,不过也就是前后脚的距离。
两艘船都能互相看见。
戎肆打开了一个盖着的食碗,里面是丹参鱼花。
伙夫毕恭毕敬地解释道,“这些都是先前军医给夫人开的滋补膳食。”
“按照滋阴补肾食补要求做的。”
戎肆放下碗盖。
她是得好好补一补。
不然总跟他说什么肾水没了,一点也没有了。
出不来了。
为了避免真的损了她的身子。
军中随行医者还是每日都要看诊。
在船上也一样,到了时辰就有人前来。
秦鸢让开位置,出门去别处溜达。
军医躬身福礼,坐在一旁给虞绾音看诊。
顺便询问,“女君近来可有不适?”
虞绾音倒也没有其他不适。
唯一的问题就是腰酸,小肚子偶尔会抽搐酸胀。
但是她不太好跟眼前的男人说。
虞绾音含糊了一阵,实在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段婶他们没有跟来吗?”
军医是个年轻的男人,“段婶他们离这里远一些。”
“主公行军速度快,沿路总会遇到一些需要行医帮衬的地方,她们就留在那边等候调令了。”
“若是女君需要,可以再把她们调过来。”
只不过戎肆在行军的途中也不能确定在哪能找到虞绾音,所以也就没有折腾段婶和青颂他们跟着。
毕竟沿路也凶险。
军医收起诊脉的锦帕,“女君身子无碍。”
虞绾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这都无碍吗。
可怎么还是会抽筋。
段婶若是在,她尚且好意思开口问,面对别的男人提这个事情,她有点张不开嘴。
军医看见她的动作,“女君腰腹可有不适?”
虞绾音掐头去尾,只简单道,“会抽筋。”
军医诊脉是没诊出异样,“体内没有病灶,那兴许是外因带来的异动。”
“像是咱们出门在外,走路走多了,筋骨乏力,腿上会抽筋一样。休息休息就好了。”
虞绾音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意思就是,她的小肚子活动过多了。
但是怎么休息啊。
虞绾音实在是受不住,只能试探道,“主公近来可好?”
“主公啊。”军医停顿了一下,结合前前后后许多问题,大概知道了虞绾音如今困惑的是什么,“主公没事。”
他提起,“就是主公常吃的药需要再做调整。”
军医没有直说是什么药,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
军医觉得作为家眷,也没有什么好隐瞒虞绾音的必要。
讳疾忌医不可取,但他说话也支支吾吾,千回百转。
“要说用药也不能总是用,”军医垂着眼,禀报之间并不敢看虞绾音,“这药用多了,会生出依赖。”
“不用药的时候压不住,用药才能和缓。”
“用久了之后,乍一停药,会来得凶。”
虞绾音听来觉得像是如此。
这几日,她人都要被碾碎了。
“而且用着也不会有子嗣,虽说现在行军也不合适有,但是长久用药终归不是办法。”
军医与她尽数告知,“要想医治完全,肾火相妄,因情而动。这个情况,多是心魔。”
“心魔好了,那就能缓下来,对你们都好。”
几个字能解释的缘由,背后的因果实在是太过复杂。
虞绾音听出来了个简单意思。
就是他对她生出心魔,怎么都不会放过她。
她越是跑,他越是严重。
军医劝道,“女君也不必担心,这情况并非一日两日可以缓解。”
“我正在改药方调理用药,并非只是抑止,也能调理肾火,慢慢来。”
“若是全好,得多久?”
“看主公体内躁火,快得话三五年就能不再需要用药。”
虞绾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三五年?
……快得话?
她缓过神来,倒是觉得自己担心早了。
原来最少还有个三五年。
她这才过了几天。
军医走后,虞绾音轻咬了下指节,不
得不暂时放弃纠结这个。
天色渐晚,行船已经半日有余,远离了喧嚣城池,商船行进在广阔的江面上。
从窗边能看到后面紧随的几艘商船,在江面上串联成线。
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笼火光映照在水面上。
与头顶万里星河相映衬。
船中,他们的卧房里间窗户视野绝佳,正好能看见屋外水天一线,明月高悬和璀璨星辰。
船上并不适合看书,摇摇晃晃地让人眼晕,虞绾音就靠在一旁看星星。
戎肆从外面进来,看她望着窗外,问她,“晕吗?”
“还好。”
戎肆将佩刀拆开放在一旁,“喜欢看星星?”
虞绾音没说喜不喜欢,“就是想起来,阿姊说他们都是出去支个帐篷,躺在草原上看星星。”
看累了就睡,睡到第二日醒过来再回家。
她觉得很新鲜。
戎肆听着笑了,“早说,在山里我就能让你试试。”
他们最开始开山的时候,就是这么睡觉。
“这不一样。”
“跟阿姊睡,跟我睡,是不一样。”戎肆灭了床头桌前灯盏。
屋内光线暗了下去,虞绾音下意识地看他。
在这样昏暗漆黑的屋子里,通常戎肆灭灯盏,就意味着某些事情的开始。
戎肆迎上她的视线,又扬了扬下巴示意,“这样看是不是更清楚?”
虞绾音看向窗外。
没有周围光线的干扰,四下一片漆黑,屋外星光更为透亮。
繁密的遍布在天边各处。
戎肆倚靠在一旁,静默无声地看着她。
璀璨莹亮的细碎光点落在她剪水黑瞳中,像是深林之中碎开的镜面湖泊。
虞绾音点头,“是清楚了许多。”
她看着看着,能感觉到有什么视线如狼似虎地盯在了她的身上。
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了。
戎肆寻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窗外天边,提起,“早些年,山里观星打秧育苗,也能观星判断什么时候有雨水。”
虞绾音听来稀奇,“如何观星定风雨?”
她少看这类的东西,但对于戎肆他们,这是一种生存手段。
戎肆坐近些,给她指了一下,“月离毕宿阴多雨。”
虞绾音找不到毕宿星,顺着戎肆所指方向看过去,是一大团星星。
她也跟着凑近了许多。
虞绾音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这会儿距离多近。
戎肆话语间有片刻的卡顿,“不过也不完全对,看运气。”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不过这两日江上应当有大风。”
“虚危室壁在一块易有风。”
“除了这些,行军路上有时候也会用到这个。”
虞绾音寻着外面夜色看着,转过头来问他,“如何用?”
她转过头时,是发间的铃兰香先迎面而来。
而后是那亮晶晶的水润眉眼。
像是个好学的学生。
戎肆眸光从她的眉眼拉到唇间,喉结轻滚,“我用无非是指示行路方向。”
“像是有的人,可能会拿来测吉凶。”
“测吉凶,”虞绾音隐约记得王室里喜欢这样,“我听说过,先前楚……”
虞绾音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戎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楚”字,“楚什么?”
虞绾音话圆不回来,只能如实道,“先前楚御身边也有观星师。”
戎肆说的那个“有的人”实际上就是楚御。
戎肆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蛮横不讲理,明明自己也想到了某个人。
却不允许她也想到他。
她一提,就像是在他燎旺的肾火中添一把柴。
告诉他,在她心里有一个位置,属于别人。
这个位置不论是大是小,一寸都足够他不安。
一寸就意味着,另一个男人也有机会。
谁不是硬生生从她心里抢出一个位置。
戎肆自己曾经也一样。
她为了楚御,一次次和他划清界限。
那时候他未必有一寸的领地,他当然会有危机感。
“还没忘掉他?”戎肆琥珀瞳孔被夜色晕染,眼底噙着侵略欲。
他顺手将人抱坐在座椅上,“还是又想他了?”
虞绾音顿时坐立不安,“我就提了一句。”
“怪我,”窗户被关上,入眼一片昏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卧房内,响起男人野欲沉声,“没把杳杳弄透。”
床笫间发狠的粗话听得虞绾音筋骨发软。
他真的很爱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
越说越狠,越狠越说。
说得都是带凶性的字眼。
什么“哭”、什么“坏”。
什么什么“死”。
又凶又吓人。
她越是不听,越是紧绷,他越是要破开。
拉扯着她的紧张,肆意碾磨她的情绪。
这种高度刺激的状态下,她很容易到至高点。
可他又是她到了也不会和缓的人。
只会越来越暴露他的爆发力。
商船在江面上缓慢前行。
船桨在水面上一下一下拍打而过,发出又沉又重的声响。
紧跟着溅出大片大片的水花,飞溅落在水面之上,又很快回弹。
水花跌宕浮起白沫,堆叠在船桨周围。
一片潮湿水润。
大风忽起,卷起海浪重重拍打在船壁上。
船舱猛地一晃,这跌宕起伏感,惊得暖室内响起一声婉转啼哭。
虞绾音出声就咬着他肩头压声。
可这微弱的疼痛倒在另一种程度上激发了男人的凶性。
那哀婉的声音压不住。
细细弱弱地回荡在屋内。
戎肆问她,“还能想起他来吗?”
“你现在夫婿是谁。”
这一片船舱只有他们,是给贵客专程准备的大屋子,隔绝周围干扰。
隔壁都是储物仓、伙房等地。
这声音没有被其他闲杂人听到。
却丝丝缕缕地顺着船舱缝隙,渗到了另一个人耳中。
浅眠之际,梦境与现实交相深入脑海。
楚御在梦中惩罚他心爱的人儿对他的回避,将她双手捆束,囚锁在榻间。
与她抵死相缠,寸寸折磨。
按着她的小肚子问她,“杳杳,现在这里放着谁?”
他声线柔和却阴森,“告诉我。”
直到一声啼哭破空而出,“是你,是你……”
他们都以为她在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