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死在这天,也算恰得其时吧。

就是阴雨连绵、道路泥泞,不甚方便家人出门祭拜。衣服鞋子,都或多或少沾湿了,重重地坠着,潮冷地贴在身上。

苏清方强忍着寒意,指尖都冰得发白,莲步匆匆往自己的临春院赶。

“表妹!”

突然,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自游廊转角闪出,稳稳当当挡在苏清方身前,笑意嘻嘻,折扇摇摇,语意殷勤,“你回来了。”

苏清方猛的停住步子,看清来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恭敬地欠了欠身,问候道:“八表哥。”

她三舅舅的三儿子,卫家老八,卫滋。

“表妹怎么老这么客气,生分了,”卫滋似是不喜,徐徐收拢折扇,上前半步,“今日,是姑父三年死祭吧。表妹又去太平观了?”

三年期满,她出孝了。

可许婚配。

“是,”苏清方维持着惯常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垂首道,“表哥恕罪,天雨水重,我鞋袜湿了,先回去了。”

说罢,便绕过卫滋,背身而去。

深红的长廊映着蒙蒙烟雨,框出一弯窈窕素白的身影。腰若流纨,发如乌墨。丽质天然,毫无缀饰,更衬出一股可怜可爱。

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欺我。

以后看不到了呢。

卫滋嘴角微挑,哗啦一声撒开扇,轻扇,又觉得微冷,收好扇子,哼着曲儿转身离开。

那头,苏清方恨不得脚底生风,奈何要维持淑女风范,只得以小步急走。

一回临春院,便见房内满满当当摆着华丽的衣裙珠钗,疑问:“这些都是谁送来的?”

“是你三舅母。”内间的母亲打帘出来,微笑解释。

又是那个卫老八。苏清方腹诽。

苏母摸着光滑的锦缎,语重心长道:“你三舅母常同我说,八郎心仪你。之前你父去世不满三年,不好议亲。现在出孝,你年也十八,不小了。我看八郎还不错,孝敬长辈,又不失风趣。你以为如何?”

苏清方扯出一个干笑,想卫老八在长辈面前的风评竟然还行。也是,风流韵事都留在卫府外,府内整日嘘寒问暖,又嘴甜,哪个长辈不喜欢?

也是她母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道德经,更不清楚卫滋的真面目了。

苏清方打从到卫家的第一天就不喜欢卫老八那双不老实的眼睛,心里自是八百个不愿意,可他们母子三人被同父异母的长兄扫地出门,只能寄居舅府,拒绝又谈何容易?

答应则简单,一个“可”字,不过咳嗽一声就能说出口,而且能换来百事顺心——表妹嫁表哥,亲上加亲,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居住舅舅家。

苏清方觉得自己大抵是淋了雨头疼,悻悻道:“才出孝,就议亲,要被人议论多等不及呢。再说吧。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了。”

说罢,苏清方欠身回到闺房,衣服也再无心情换,单手支颐坐到桌边,忍不住吁叹。

“姐——”胞弟润平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晃到苏清方眼前,挡了大片的光,轻声问,“你真要嫁给那只卫王八?”

苏清方醒过神来,烦躁地推开苏润平的大脸,皱眉不喜道:“你乱说什么。”

“我都听说了,”苏润平搬来另一张月牙凳,坐到苏清方对面,殷殷劝道,“姐你不能嫁他啊。他配不上你。整日里就会斗鸡走马,饮酒嫖.娼……”

苏清方听到,一瞬间瞳孔放大,眼疾手快揪住苏润平的耳朵,怒道:“你还会嫖.娼了!你多大!”

“哎哟哎哟,”十六岁的苏润平捂着自己耳朵,央求道,“姐,痛。我没嫖,真没嫖。我说卫老八。”

苏清方姑且撒了手,警告道:“你敢去嫖,我打断你的腿!”

“知道知道,”苏润平装模作样揉了揉耳朵,连连点头,不忘提醒,“姐你也要记得我的话,不能嫁给卫老八那个混球。”

苏清方无奈叹出一口气,“那你快点考个功名,扬名立万,你姐姐我说不定就能不嫁人了。”

“考!”苏润平拍着大腿,信誓旦旦,“我今年就去考!”

今年秋闱,若能得中,便能参加明年的春试,否则便是又一个三年。不过润平还小,三年后也才十九。人家五十还能称一句“少进士”呢。

苏清方笑道:“那你要好好用功哦。”

两姐弟又说笑了一会儿,天色晚下来,母亲那边派了人来传饭。

心中烦郁的苏清方没什么胃口,但因为不想母亲、弟弟担心,也同平时一样用了一碗,结果有点积食,又看雨也停了,就想着出门散散步、消消食。

侍女岁寒在旁掌灯,走一半忽然想起未带披风,受寒着凉了可不好,就把灯笼给了苏清方,嘱咐苏清方在原地不要走动,她去去就来。

“岁——”苏清方叫都没来得及叫,岁寒便兔子一样蹦走了。

苏清方小小叹了口气。

近段时间一直在下小雨,阴冷潮湿,风吹得直冷。苏清方越呆越手脚凉,便溜了几步。

夜晚昏昧,也不晓得信步到了何处,只见池塘微泛涟漪,假山错落叠起,一间镂雕小阁隐在其间。

苏清方悠然从旁经过,隐隐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黏黏糊糊,缠缠绵绵。

初听以为是春日发情的狸猫叫,仔细辨来,却是女人夹杂着男人的声音,说话不似说话,吵架不似吵架,吁吁喘喘,嗯嗯啊啊。

这是……碰到野鸳鸯了?

苏清方面容干涩,不想撞破,蹑手蹑脚准备走,却恍然听到暧昧言语中似是提及自己,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伸长耳朵听了听。

“滋郎……”女人喘着气问,如娇似嗔,“不是一心想娶表姑娘吗?怎还来找奴?”

卫府里的表姑娘,眼下只有苏清方一人。所谓之滋郎,难不成是卫滋吗?

又听男人低笑问:“你吃醋了?”

“奴有什么好吃醋的?”女子咯咯笑,“只是我听他们说,表姑娘不太愿意呢。”

“由不得她,”男人拍了一下女人屁股,十分清脆,换来女人一声娇吟,“她们娘儿仨吃住我们卫家,何况又是个无依无靠、十八未许的老姑娘,做我的正妻,不算亏待她。待过几天我禀明祖母,姑母还能拒绝不成?实在不行,给她灌几盅酒,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呀,我再纳了你,好不好?”

已经挪到墙根底下的苏清方脸不红心不跳,唯剩背后一片冷汗。

卫老八,臭王八,肚子里没得一点墨水也就罢了,全是坏水,那种放了三年五载、馊透了的坏水。

苏清方切切咬牙,瞟见旁边摆的不及收拾的枯木残枝,怒向胆边生,也叫他的烂事公之于众,揭开灯笼,把蜡烛往柴火堆里一扔,火星顿起。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火势扩散不起来,直冒黑烟,却更骇人。

苏清方待到烟势到了不大不小、足够唬人的地步,一边躲到旁边的假山后,一边捏着嗓子,用完全不同于她平日的声音喊:“走水了!走水了!”

几声破锣嗓子,把一堆人喊了过来。

屋里的野鸳鸯闻得,更是惊得上蹿下跳,裤子都不及穿,连滚带爬跑出来,被一堆人看了个精光。

看戏的苏清方偷笑,解了几分气,也放心了下来,拔腿准备开溜。

一个转身,径直撞到一面肉墙。

此人生得大抵有门高,身上有一股木质香味,沉香檀木之类的,穿的是上好的锦缎,似是黑的,也可能是撞得苏清方两眼发黑。

苏清方一头撞入男人胸膛,额头生疼,心里更慌,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一推,一踹——

只听噗通一声,伴着男人隐隐的闷哼,那人径直栽进了水里。

始作俑者苏清方想也没想,撩起裙子,掉头就跑——若是让旁人知道是她捣鬼放火,那就真的不用住在卫家了。

跑出约摸两座亭阁,苏清方又觉得不妥。这大冷天的,池水虽浅,万一腿脚抽筋,淹死在水里可怎么办呐?那她岂不是真成了杀人恶徒?

苏清方心中思量了几个来回,终究不忍,哎呀哀叹了一声,又往回跑。

到时只当是路过,把人救上来,反正那人也没证据说是她推的。

苏清方想着,气喘吁吁跑回原地,放眼四顾,却哪里见水里有人。

四下风平浪静,水里莲叶亭亭。

清明节,撞……撞鬼了?

一阵阴风拂过,苏清方不禁打了个冷颤,拢紧领子,猫着腰,溜了。

***

清明节,水气重。

李羡出发来卫府时,舒然兴之所至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今日犯水。

舒然的卦,果然灵。

李羡从水里站起来,水位到他大腿根,池底尽是淤泥,是养荷的好地方。

推他下水的是个女人,力气不算大,但是又推又踹,他不曾防备,再加上雨天路滑,脚底一抹,直溜溜摔进池子里。

天太黑,李羡没能看清人脸,只瞧见女人逃跑的背影,一身雪白,手里的提灯是灭的,捞着裙子跑得飞快,姿势滑稽,跟只鸭子似的。

李羡用力抹掉脸上直往下滴的水,一掌拍在水面,发出啪一声闷响,又击起无数水花。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怒火,捡着衣袍下摆,费力地从淤泥里挣脱上岸。

卫家大郎卫源也寻了过来,见李羡这副湿涟脏污的模样,还在往地上淌水,心内拔凉拔凉,丝毫不逊眼前的春夜寒潭,忙关心问:“太……太子殿下,您……怎么掉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