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毓秀从未想过,自己执着已久的兄长的身份,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确认。

第一声让他震颤,到第二声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面却只剩下戒备。

他敏锐地察觉到金煦并不是真的认了他这个哥哥,而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会故意这样喊他。

尤其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虽未见到利齿獠牙,却依旧给人一种将要被危险生物吞吃入腹的感觉。

“闭嘴。”何毓秀无情地道:“老实待着,等药送过来。”

一边说,一边取出手机询问PPC:“以金煦目前的状态我如果贸然靠近他是否会有危险?”

“如果您指的是他是否会扑倒您这件事,我的答案是:有几率。从绝对安全方面来考虑,不建议您这样做。”何毓秀盯着这个答案,心中略有慰藉,以他此刻对金煦的观察,要是PPC敢跟他保证金煦绝对没问题,他都要怀疑自己是被他们两个做局了。

紧接着,PPC就继续道:“但以我对金煦的模型分析,这种几率非常之低,大概率不会出现您在狗血小说看到的颠人霸总强上行为。这并非是我在为他说话,而是因为哪怕他的激素飙升到天花板,他的行为模式仍然会走‘验证-预测-执行’路径。

“所以他不会一口咬上来,而是会先评估你是否愿意。”

“只要您不主动提供持续性强刺激,比如故意触碰,或在他面前脱衣服,他仍然会维持理性主导状态。”

“如果您仍然担心,可以选择佩戴一层防撕咬衣物与头盔,这对您和他都有保护意义。”

死小孩,都会讲冷笑话了。何毓秀收起手机,金煦依旧在盯着他,像是饿狼在盯着奄奄一息的兔子,却在双目接触之时,眼底再次浮出水光,仿佛在生理层面退化成为了大型犬。

房间里是持续的低喘,偶尔夹杂着难以控制的战栗呜咽,像猫头鹰在夜色中咕哝,他的身体也会从克制的发抖,忽然之间轻轻地痉挛,像是被无形的欲望电了一下。鼻头会猛地抽动,眼睛也似乎要落下泪来。

伴随着一声哽咽:“何毓秀……”

泪珠划过鼻梁,何毓秀扫了一眼他脸颊上的汗珠,顿了顿,还是将随身携带的帕子丢了过去,道:“自己擦一下。”

帕子砸到胸口,金煦一把抓起来,直接盖在了脸上,大口地呼吸了起来。

犹如高压电流终于找到了接地端,他的视线从何毓秀脸上收回,身体躺了下去。帕子上的气味分子似乎严重刺激了他,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拉扯自己的领口,纽扣绷落,半敞的胸肌在极速的心律之中一起一伏。

何毓秀眼皮狂抽了起来,他终于没忍住走过去,一把将帕子掀开,双手用力将他的手腕钳制在两侧,怒道:“金煦!你是变态吗?!”

气味在一瞬间变淡又消失,金煦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熟悉无比的一张脸。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视力第一眼就看到的人。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有一个东西抱着另一个东西来到了他的面前,似乎说了什么。

耳边是柔软无力的哭声。

因为离得很近,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直到他逐渐长大,他才意识到,那天是金绍霖抱着一个孩子在给他看,他说:“煦煦快看,以后这就是你哥哥了。”

还有母亲在说:“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小可怜见的……”

然后是医生的声音:“哎!金总你怎么把刚捡的小不点抱这儿来了,新生儿免疫力低,他身上被虫子咬了那么多伤,可别感染了你家少爷!”

他的确是个怪胎,记忆里居然残留着刚出生时的景象。

“何毓秀……”

何毓秀也是在抓住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松手,却忽然被他反握住了手腕,何毓秀心中一悸,却见对方只是将他的手放在了脸颊,神色恍惚地蹭着,唇间呢喃:“喜欢,何毓秀……一直喜欢……”

金煦在他的掌心不断地轻蹭与亲吻,仿佛要将这些年未曾理解的爱意全数送出:“喜欢何毓秀……何毓秀……喜欢……”

何毓秀哪里见过他这种样子,这家伙一直像个程序,行为预设,面容静止,好像从出生起就没连通过情感模块。可现在,他的面部仿佛重新进行了系统刷新,一丝一毫都精准的近乎活人,简直像是科技发展到了最顶端……他真的学会了表达。

手机忽然响起,何毓秀一把将手抽回,跳下床去接通电话,是楚千钧亲自打来的:“我在你家门口,你确定不要我进去吗?”

“别!”何毓秀道:“我现在去拿,你等我一下。”

南堤一号实在太大,平时来回也要不短的时间,家里常备代步工具有电动球车,何毓秀一路奔下楼,发现何若仪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刚准备开嗓。

“正好你下来了,准备吃饭吧,把金煦也叫下来。”何若仪歇了嗓,何毓秀只好道:“我有个跑腿到了,拿回来再吃……金煦还在忙,待会我回来再叫他。”

“又瞎买的什么东西……”

何若仪的话还没消音,何毓秀就已经开着观光小四轮呜呜跑远。

穿越电动大门,楚千钧的车已经停在了不远处,手里提着准备交给他的东西,靠在车上耐心等着。

何毓秀把车一路开过来,却没有直接接东西,而是越过他在前面调了个头,重新朝向自家门口,这才在他面前刹停:“给我。”

“你到底行不行?知道静脉在哪吗?”

“跟金煦在一起,什么东西都得会一点。”何毓秀把东西接过来,道:“情况紧急,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改天请你吃好的。”

“不是,我还想再问点别的呢!”

楚千钧远远喊着,何毓秀却已经又呜呜呜地重新进到了大门,只勉强腾出手对他挥了挥,还差点没控制住车把,车身扭了两下。

直接把车子停在门口,他才发现小电梯正在往上走,何毓秀心惊肉跳,直接沿着楼梯一口气跑上去,何若仪已经在敲金煦的门了。何毓秀气喘吁吁,勉强站定,道:“妈。”

“他门怎么还上锁了?”

“不想被人打扰呗。”何毓秀睁着眼睛说瞎话,快步往那边走,同时推着她往电梯里去:“你们先吃,我保证,很快就跟他一起下去。”

“你们俩到底在忙活什么呀……”

何毓秀帮她按了电梯,勾出笑容对她挥手,眼睁睁看着小电梯重新下去,这才收起笑脸,扶着腰侧剧喘了两下。

他抹了把跑出来的汗珠,重新来到金煦的房间门前,又平复了一下呼吸,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金煦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何毓秀打开小手提箱,扫了一眼里面手写的使用说明,心中有些熨帖,楚千钧办事果然靠谱。

他撕开一次性针管,敲掉药剂的玻璃颈,动作稳重而麻利地将针头伸进去,缓缓吸出液体,再轻弹针管,使空气击中在顶端,最后推出针管内的空气,拉过了金煦的手腕。

一切表现都像是无比专业的医生,直到针头快要刺入对方的静脉之前,才猛地想起什么,慌乱地撕开酒精棉签,给他擦了擦肘部注射区。

随后又在楚千钧带来的东西里面看到了橡胶绑带。

但凡金煦这种情况不是他引起的,就可以让楚千钧来了……

好不容易把一切操作完成,何毓秀取来棉签压在他的血管处,目光凝望着他颈部搏动的青筋缓缓歇下,这才吐出一口气。

他拿帕子给对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确定对方的表情和心律的在逐渐恢复平静,又看了一眼不再流血的针孔,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金煦老老实实的,湿润的眸子略显迷离地望着他,何毓秀在他面前将一切重新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被他揪住了衣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接将衣角拉回,道:“老实点。”

何毓秀走下楼,陪父母一起吃饭,听着何若仪又凶巴巴地说了两句:“天天写那破代码,饭也不知道吃了。”

何毓秀默默低头吃饭,直到父亲再次开口:“你妈说你有对象了,谈得怎么样了?”

往日金绍霖很少会主动关心这些问题。何毓秀微微坐直,道:“还行。”

“你也要抓紧时间谈,你这边谈了,金煦那边才能……”何若仪语气一顿,道:“他肯定是因为你不结婚,所以也对相亲不上心,你得带好这个头。”

何毓秀连连点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在对方卧室里发生的那些事。

“刚才听保安那边说,你出去见的人是楚千钧?”金绍霖再次开口,何毓秀表情一麻,反应极快地道:“是,但我跟他没那关系,你们不要瞎掺和了。”

本来是想把拿药的事情掩饰过去,但金绍霖明显不吃这套:“他给你送了什么东西?跟金煦有关吗?”

“……我,我自打前两天出院之后,就总觉得心慌睡不着,他说我是咖啡因成瘾,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是戒断反应,所以就给我送了点药。”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话刚出去,何若仪就急了起来:“这都不工作了,你还心慌什么?你一天到底到底在愁些什么?怎么,你还嫌咱家的资产不够,想成世界首富啊?”

金绍霖也嗯了一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家里有金煦在,也不要操那么多心,好好谈你的对象,把自己日子过舒服了就行。”

何若仪皱着眉,吃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道:“你有什么事就跟爸妈说,别一天到晚的跟金煦较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有毛病,你在乎他那么多干什么呢?我早就跟说你过,无论他认不认,你都是他哥,一辈子的哥!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没,没有……”何毓秀给她夹了菜,道:“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纯戒断反应,真的,你们好好吃,我给金煦拿上去点,他还没吃饭呢。”

他拿了盘子去挑菜,又匆匆往楼上跑。

金绍霖观察着他的背影,道:“他心里有事。”

“我能不知道他有事啊?小时候就这样,也怪金煦,你说怎么说他就不听呢……”

“只怕已经不是当不当哥的事儿了。”

何若仪:“啊?”

何毓秀来到金煦的门前,又站了快一分钟,才轻轻把门拧开。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的光线完全消失,他打开了灯,把饭菜放在了床头,看向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的家伙。

“吃饭。”

“我向core求助的时候,它一直不理我。”

“……”

金煦的嗓子哑的过分,他微垂着眼睫,手中还握着何毓秀抛给他的帕子:“我很害怕,你也不理我了。”

“还有脸说。”何毓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恼怒道:“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很龌龊吗?我们两个从小就睡在一个婴儿车,我把你当做最亲近的人,你却对我抱有那种想法,你不觉得恶心吗?”

金煦缓缓撑起身体,镇静剂让他肌肉有些松弛,他扶了一下床头,才勉强坐直,目光平静地凝望而来:“我当你是亲爱,你却只当我是亲近,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过分?”

“……”何毓秀瞪起眼睛,忽然一下子窜上了床,金煦下意识将背部贴紧床头,何毓秀捏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你当我是亲爱,那我问你,为什么东辰那边要把我踢出来你不提前跟我打招呼?有几个会把自己亲爱的气到直接急救的?说!!!”

“……”金煦看上去有些迷蒙:“因为他们那样做很蠢,我并不能保证他们那边的人真的能有那么蠢。”

“所以你就可以像个没人性的项目经理一样,连个通知都不发就直接把我权限移除?!我所有的心血,我熬掉的头发!我他爹的校准到吐的模型!就因为你一句话直接改头换面!你一边用体力分配不均这种狗屁总结告诉我全是我的错,一边还敢用亲爱的这种病毒程序来污染我?!你这EQ为负的硅基怪胎!你过去三十年的运行日志里面有一条是叫做让我开心的吗?你凭什么跟我说喜欢?就凭你那宕机的感情模块和卡死的二进制心脏吗?!!”

何毓秀一边痛骂,一边抓着他的衣领疯狂摇晃,仿佛随时要给他一拳。金煦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儿更是被摇的神色呆滞,何毓秀还没有完全发泄出来:“你跟我说你想跟我结婚,可处理我的方式就是一键删除,连你大爷的确认弹窗不配有!等你全部清空之后,再用你那合成语音跑过来跟我说什么亲爱的,怎么,在你的字典里亲爱的就等于可回收垃圾是吗?!你这运行了三十年都没迭代出半点人情味的破烂伪人,到底是怎么有脸跟我谈爱情的!因为你那迟了十几年的垃圾性腺轴?!还是因为你那就算是爆炸飞溅到各处也只会散落一地0和1的数据脑浆啊?你说啊!!!!”

金煦嘴唇动了动,何毓秀用力拍在他嘴上,道:“给我闭紧你那只会吐出疝气炸弹的死嘴!再敢跟我说一句喜欢我就打死你!”

金煦咽了下唾沫,嘴巴被何毓秀拍完之后按的得紧紧的,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何毓秀还在语无伦次:“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想让你叫我哥,你今天倒是终于叫了,但你那表情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哥?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居然会把你变成一个满脑子禁忌文学的垃圾模型?!你说啊!!”

他捂着金煦的嘴,近乎崩溃地道:“你说啊!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报复我?嗯?!!!”

金煦望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愤怒的火焰逐渐被委屈和无法承受的崩溃所笼罩,慢慢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何毓秀松开捂住他的手,抬手想要将他拨开,金煦抿紧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抵过镇定剂所带来的药力,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将他按在了怀里。

“错的是我。”他抚着心上人的后脑,语气低低:“我是怪胎。”

何毓秀呼吸急促,半晌才道:“知道是你的错,就要改了才行。”

“当然要改。”金煦立即响应:“你喜欢什么样,我就改什么。”

“我喜欢狗,你也去当狗吗?”

金煦对上他冰冷至极的目光,眼底有些困惑,但还是顺从地道:“汪?”

何毓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