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消失了。
厂区内不断发出警报提示音的检测仪器也安静下来, 仿佛无事发生过。
这一幕很熟悉，阴淮已经见过三次，都是污染源因不明原因消失, 每次姜予安都在现场。
正如温烛所说，或许他与污染源有关。
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个高等级污染源。
阴淮只会在检测报告里写污染源已清理, 把多余的猜测藏在心里。一开始，她还会胆战心惊的补充【纸人】的各种特性，现在直接套一个污染源的固定模板交上去, 生物人异化出的C级污染源, 不会引起注意。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源源不断的心动值被刷出来，很多都没有名字, 他们刚从生产线出来，还没有被赋予姓名。
自然人和生物人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自然人有来处, 顺着长辈可以追溯祖先，像扎根在土里的植物，只要根系在，内核就很稳定。
但生物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基点, 连自我意识都很微弱，刚睁开眼睛就变成了廉价的商品。
阴淮与他们对视，沉默良久。
令人窒息的缄默中, 她只能感受自己心跳的频率，听见心脏在胸腔中沉闷的回响。
她是生物人，一直都是。
这些刚从胶囊里睁开眼睛的也是生物人。
人在面对巨大的精神创伤时, 精神力可能会爆发式增长，阴淮因此摆脱等级限制, 得到和自然人一样的工作。准确来说，是自然人不愿做的工作。
生物人限于先天基因缺陷，生理结构太脆弱了，限于认知缺陷，精神力也很微弱。
这种小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制造的生物人品质更差，连十年存活期这个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这里出现了污染源，但姜予安在现场，哪怕阴淮可以确定，污染源被完全净化了，也无法证明这些生物人的无害。
他们作为三无产品，不算天曜公民，没有受检的权利，只会被当成“污染遗留”统一销毁。
“队长，联系生物人互助会。”
“他们会给出合适的解决方案。”温烛提醒道。
“你说得对。”阴淮骤然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团体，他们或许能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你好，我这里有一批不合格的生物人，在【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温烛联系了附近的［生物人保护协会］，负责人表示，很快有人过来接收。
好消息是，这些生物人不用支付【生物制药】高昂的检查费。坏消息是，他们全是黑户，尚未发育成熟就走出了培育仓，体质比正常生物人更差。
［生物人保护协会］的人还没来，反而是官方的执法人员先到了：“阴淮队长，我们收到消息，这里出现了【盗火者】的痕迹。”
“这些生物人的意识被【盗火者】传播的谬论污染了，我们需要提取他们的记忆，寻找【盗火者】的踪迹。”
阴淮：“他们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意识，就算提取记忆也没有价值。”
记忆提取会损伤大脑，对这些脆弱生物人来说，一次记忆提取足以彻底摧毁他们的思维能力。
“污染源已经解决，接下来是我们的事。”执法人员无法在博物馆提取记忆，很容易引发公愤，但这些生物人毫无价值，可以随便处理。
“他们的记忆非常短暂，除了生产人员，只见过盗火者，很容易就能找到线索。”
阴淮语气温和，但态度强势：“这些人由我接管，你无权处置。如果要追查盗火者，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你要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提取记忆吗？”
执法人员：“阴淮队长，至少给我一个样品。我要一份记忆抽样，否则上层追查下来，总会找到他们。”
阴淮是生物人这一点并不是秘密，清理者超高的死亡率让人望而却步，哪怕他们享有高于自然人的权利，也会在某次任务过程中畸变死去。
阴淮从一开始的不被看好，到成为A级清理者，经历了许多次生死危机，终于获得了一点来自自然人的敬意。
当然，这份敬意并不是对生物人。
阴淮知道，那些认可她的人，潜意识认为她更像一个基因完整的［自然人］，而非［生物人］。
阴淮沉默，最终从生物人之中挑出一个健壮些的成年男子：“你愿意吗？可能会死。”
她并不是为执法人员让步，而是为［规则］。上层对【盗火者】的追查非常严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抓到【盗火者】的方式。
那个成年男人双手鲜红，血肉绽开，手骨裸露在外，正是第一批捶碎玻璃，逃出胶囊的人，他思考着，理解了阴淮的意思。
“我愿意。”他简单的思维无法想出解决方法，如果一定要抽取记忆，那就让他成为样品。
“那就……”执法人员正要开口，他的光脑忽然震动起来，投出一段虚幻的光影。
一个全身藏在白色兜帽里的人，手中托着一团明亮的火焰，声音高傲而恶劣：“你想找到我，不如亲自面对我。你这段记忆，也会抽取存档吗？”
“盗火者！”执法人员惊怒，哪怕知道这只是个全息投影，也下意识用武器对准他。
盗火者轻笑起来，有意用额头抵住枪口，虽然只是虚虚一碰，却有种强烈的轻视意味：
“这种拙劣的手段，可杀不死我。”
“真希望你能尽快找到我，庸碌的鹰犬。”
在执法者开枪的瞬间，盗火者的投影消失，但在天穹留下了一段更完整的影像——
那是厂区内部的景象，无数胶囊中封装着正在生长发育的人类胚胎，他们闭着眼睛，静静生长，偶尔从睡梦中醒来，眼中只有迷茫。
盗火者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昏暗的厂房中，与挑衅执法人员的轻慢不同，此时，他的语气平和而温柔：“今天第一课，教你们，什么是‘我’。”
“当你睁开眼睛，开始感知世界，你就有了自我意识。你会产生本能的疑惑，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你们的基因来自远古先民，他们认识世界、改变世界，培育出文明之花。你们继承了先民的遗产，血肉、皮肤都来自曾经艰难生存、与自然搏斗的人类先祖，必将觉醒像他们一样坚韧顽强、自由勇敢的灵魂……”
那是【盗火者】教导生物人的影像，不需要执法者从生物人大脑中提取记忆，直接投映在天穹上，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关掉，快关掉！”执法人员试图关闭自己的光脑，但它彻底失控，将整段影像放完才死机。
“结束了吗？”
“没什么事儿我就把人带走了。”
一辆超大型货车停在厂区外面，一个火红大波浪卷的女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把货箱的门打开，架了一个折叠梯，方便生物人能自己爬上去。
她今天穿着短裙长靴，身材比例完美，但腰部以下，是机械化的双腿，有种冰冷又张扬的美。
“生物人保护协会？”阴淮看着她。
“是，我是小鱼，仰慕您很久了。”小鱼发现这次带队的清理者是阴淮，先是惊愕，又露出并不意外的眼神。除了阴淮，没人会想救这些生物人。
“需要帮助联系我。”阴淮点击光脑，示意小鱼加好友，小鱼飞快加上好友，趁阴淮怔住，飞快拥抱她一下。
阴淮：？
不过她下意识笑了一下。
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上来，都上来。”
“一个一个来。”
“……”
小鱼指挥着生物人，让他们自己走进货箱。
那些生物人对这个世界还非常懵懂，听到小鱼让他们上去，就跌跌撞撞爬进货车后面。
夏明舟还抱着一个呼吸急促的小孩：“他们怎么办？还太小了。”
“没关系，带回去再养一养，也能好好长大。”小鱼把他怀里的小孩抱起来，放到货箱其他生物人怀里，“你们互相照顾一下，现在条件有限，都忍忍，回去就好了。”
夏明舟：“他们能从事什么工作，以后要怎么维生？”
作为自然人，还是天曜学院的学生，他找工作都磕磕绊绊，这些生物人面临的困境更多。
小鱼：“做手工艺品，专门卖给有钱人，种花、种草、种菜……营养液不值钱，他们总能活下去的。”
夏明舟：“好。”
小鱼等大部分生物人上车，亲自把那些做了特殊改造的生物人扛上去，比如人身鱼尾、背生双翼……她好像有无穷的力气，轻松把他们搬上车。
“以前我也和你一样，有条鱼尾巴。”
“不喜欢鱼尾巴也没事，以后可以换腿。”
“有翅膀也不错，猫特别喜欢玩羽毛……”
关上车门前，还能听到她宽慰其他人的声音。
小鱼确定所有生物人都装好了，这才回驾驶位，一脚油门，把所有人一起拉走：“Bye~”
“小鱼，id：49678932，序列：4”
“八年前，出厂于【生物制药】子公司，人鱼基因改造者，是一批特供给海洋馆的生物人，后来因为性格尖锐、业绩极差被淘汰到红灯区。”
“宋家大小姐想养一条宠物鱼，指定要她，那时小鱼已经转业，宋家父母不同意，宋家大小姐砸钱送小鱼进行机械改造，一直到现在，她们都是不错的朋友。”
“【世界银行】定期资助［生物人互助会］，很多产业都会给生物人提供就业岗位，是四大之中对生物人最友好的公司。小鱼很有商业头脑，这些年养活了很多生物人。”
温烛迅速将小鱼的个人信息排查一遍，发给阴淮，这样会让阴淮更安心。
阴淮回了条私讯：“谢谢你，温烛。”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阴淮终于看向三位老熟人。
这是短时间内第三次见面。
姜予安：“兼职。”
阴淮欲言又止：“别找乱七八糟的职位了，来【清理者协会】做兼职吧。”
火锅店外那场袭杀也被【清理者协会】记录在案，但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消息，且以宋依依为主要刺杀目标，只有阴淮多看了几眼，默默记在心里。
姜予安：“室友。”
阴淮：“一起带上。”
夏明舟精神奕奕，望星穹汗流浃背。
他们的兼职之路，已经越来越离谱了。
阴淮看向执法者：“报警的人是厂区负责人，检查一下他的生产许可，这条生产线不达标。”
虽然制造生物人是合法的，但对生产线有严格的标准，每个生物人必须达到最低十年存活期，出厂时身体健全，无基因病。
这家工厂显然不合格，用劣质生产线营业，查出来将面临巨额罚款，工厂老板也会判刑入狱。
执法者：“追查【盗火者】优先，我会让人吊销他的营业执照，再没收违法所得，加倍罚款……”
【盗火者】潜藏在数据之中是最棘手的，现在的天曜星系，除了现实世界，还有一个庞大的虚拟数据世界，连接着每个人的光脑，还有星网，里面堆砌了无数代码，根本无法找出流窜的病毒程序。
阴淮示意他不要再说废话，正好她收到求救信号，点开光脑，选择接收。
“救……救……”这家黑厂的负责人居然还活着，躺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薄而透明的皮肤之下流淌着白焰，几乎可以看清其中的骨骼。
阴淮下意识看向姜予安，这是属于白骨焰魔的污染规则，以白焰消融血肉，附带辐射污染。
姜予安真和污染源有关，还得到了它的能力，就如温烛所说，比起神话生物，他更像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污染源。
阴淮与他对视，无声之中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次的污染源，同样被姜予安解决了。
老板变成这样，也是姜予安有意释放的污染。
她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无法从中找到人类应有的情绪，也不像AI或者生物人，更像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旁观者。他知道阴淮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有恃无恐。
【阴淮心动值+66】
【阴淮心动值+77】
……
姜予安已经将白色结晶收起来，这次得到了一枚小小的血色结晶，是生物人形成的C级污染源遗留的产物。
鲛人的意识一直没有出现，姜予安没有得到任何记忆碎片，他不得不怀疑，污染源的产生和鲛人失踪的意识有关。或许等他得到的结晶足够多，才能找出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
执法者：“他就是这次报警的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阴淮：“他被污染了，带回协会处理。”
工厂负责人眼神彻底灰暗下来：“不……不……”
“我们先走了。”
“你继续查盗火者。”
阴淮示意队员把厂区老板带走，顺便把姜予安等人捎上，直接驶向【清理者协会】。
“怎么了，你很紧张吗？”
夏明舟关切地看向望星穹。
望星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虽然他对自己捏造的身份很自信，但是【清理者协会】的大佬那么多，万一觉得他可疑，认真清查一下，总能找到破绽。
“送你们到学校，最近在查【盗火者】，不要乱跑。”阴淮看了他们仨一眼，没一个经得住细查，哪怕是看起来最无害的夏明舟，也不像个正常自然人。
夏明舟笑道：“谢谢你，阴淮队长。”
温烛把姜予安的轮椅推下星舰，正要离开，姜予安掏出几个脑核：“这个怎么卖？”
智械AI的脑核都被他拆下来，放在一起，肢体分了一些给夏明舟研究。
温烛面带微笑接过脑核，真是冒昧的家伙。
虽然作为AI，他没有那种兔死狐悲的情绪，但直接问他怎么卖脑核，真是太冒昧了。
他说：“不值钱，市价十万一个。”
“出二手，折价30%以上。”
发现姜予安眼神落在他头上，温烛几乎是瞬间理解了姜予安的意思：“我的脑核具备唯一性，还有自毁装置，卖不了二手。”
姜予安：“多少星币？”温烛真的非常智能，以后有钱了或许可以买个同款。
温烛：“至少一亿。”
“AI会不断学习进化，我一开始不像现在这样。因为阴淮，你才会觉得我很好用。”
姜予安点头，的确如此。
养AI就和养器灵一样，他身边没有正常人，养出来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那个人会怎么处理？”夏明舟指了指被打包带走的黑厂老板。
阴淮：“卖给【生物制药】。”
夏明舟：？
阴淮：“【清理者协会】没空研究这样的污染遗留者，这样的人太多了，清理污染源还来不及……我们一般和【生物制药】合作，送过去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有合适的任务，我会召集你们。”
阴淮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拉进一个小群。
夏明舟正在为他们找到了真正靠谱的兼职而高兴，忽然听到望星穹幽幽的说：“今天的工资没结呢。”
夏明舟点头：“老板不是没了吗……”
两人叹息，至少老板没了，比赚点星币还值。
姜予安掏出一张不记名星币卡：“请你们吃饭。”
那是他化身污染源的时候，从老板办公室里顺的，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星币，应该够他们吃一顿。
夏明舟：“叫上黎师兄一起吗？”
虽然今天介绍的兼职也不靠谱，至少他看到天使了，最后的结局也不错。
姜予安：“嗯，一起。”
【知了】和【盗火者】似乎有些关联，都是以数据形式在光脑中流窜，黎重光与它们好像有种隐秘的联系。两次为他们介绍兼职，又有什么目的？
“师兄，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夏明舟回宿舍，发现黎重光在给山茶花浇水。
昨天才加肥料，今天山茶花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山茶，绚烂美丽，黎重光站在花前，有种古代士人的温润雅致。
“今天不忙。”黎重光笑笑。
“怎么样，兼职顺利吗？”
夏明舟：“挺顺利的，感觉学到不少东西。”
黎重光丢了瓶药剂过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夏明舟手上有不少擦伤，那是给生物人做急救时被地上的玻璃渣划出的小伤口，出血量不大，他都快忘了。
夏明舟：“谢谢师兄。”
“师兄，你平时在做什么类型的兼职？”望星穹真的很好奇，黎重光每天早出晚归，究竟在忙什么？
黎重光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概括，什么类型都做一点。”
“今天这样的兼职呢？”夏明舟问。
黎重光：“偶尔。”
“师兄能者多劳……”夏明舟总觉得黎重光不会清理那些生物人，哪怕他们是不合格产品。
“饿了。”望星穹露出清澈呆滞的眼神，他有一只眼睛是仿生的，哪怕很逼真，也比正常的那只眼睛要呆滞一点。
姜予安：“今天我请。”
黎重光想了想：“那我们吃食堂吧。”
食堂的确比外面的餐馆要实惠很多，哪怕是合成肉，也不至于出现嚼不动的情况。
学校里的新生渐渐多了，也在食堂吃饭，偶尔对视，会互相给个善意的笑容。
很快就到了正式开学的日子，期间阴淮并没有联系他们做任务，因为生物人工厂一事，他们也对寻找兼职失去了热情。
那张不记名星卡里有五千万星币，姜予安请他们吃完饭，抽空把余额转到了自己账户里。
AI的脑核、身体折价比较厉害，一共卖出一百六十万星币，他终于摆脱了贫困状态，除了吃饭，一时间找不到想买的东西。
最普通的星舰售价以亿为计价单位，智能AI很好，于他而言，实用性并不高。
据说，加入【清理者协会】，组建小队可以领免费星舰，等级够高还能定制。
姜予安打算以后蹭【清理者协会】的星舰，到时候把宿舍里几个人叫上，组建一支清理小队。
三人都是净化专业，黎重光也是净化系，以后一起做任务，就连尸体都有人善后。
第一堂课，他们选择了最前一排座位。
听到脚步声，望星穹看向门口，一脸期待：
“老师要进来了！”
他终于能学到正常的知识了！
正常的大学生活，终于来了！
望星穹简直要把教室门望穿，下一秒，笑容缓缓消失在脸上。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阴淮今天没穿防护服，穿着裁剪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身高腿长，英姿飒爽。
温烛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西装，眼尾是科技感十足的蓝色水波纹路，比起AI，他更像活人。
“你们好，我是这学期的导师，阴淮。”
“这是我的助教，温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