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遗言

可惜, 孟莺莺听不到。

“宋教授,你说什么?”

宋芬芳摇摇头,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她喃喃道,“又是新的一年。”

她的莺莺, 不知道过的好不好。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沙漠里面,连见面都成了奢侈。

不过,见面了又能如何呢?

宋芬芳轻咳一声,望着外面的星子,她有些萧索。杜小娟走了过来, 拿着一件大衣,给她披在身上,“宋教授,您保重身体。”

她的身体再差下去,便是药石无医。

宋芬芳不在乎地摆摆手, “穿上不方便,一会又要去基地里面看数据了。”

“你放着吧。”

杜小娟第一次不同意, 甚至还有几分强势, “您披着,一会去外面再说, 而且外面也冷, 昼夜温差能够相差二十度, 宋教授。”

杜小娟抬眸, 语气认真,“您就算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孟莺莺同志,她已经没了父亲, 如果您也没了,以后像是齐家这种人,若是欺负她了怎么办?”

她看的出来宋芬芳如今已经油尽灯枯了,而且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女儿那边不敢认,基地这边实验还没有结束,她不敢死。

所以全凭一口气吊着,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宋芬芳其实没了心气的。

若不是还有那一丝责任心,或许连现在的项目实验她都不会再管了。

听到杜小娟的话,宋芬芳原本不打算穿的,但是想到莺莺,她到底是穿了上来。

说到底,她在的一天就没人能够欺负她的莺莺啊。

贺润是一点多来的,他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子,疾驰在沙漠上,后座位上是一个锅子,正在热气腾腾的冒着气。

两点十分,基地这边不止没有人休息,反而还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贺润就那样端着一个钢精锅,锅盖盖的死死的,但是隐约间还能闻到一片肉香味。

“宋教授呢?”

他一来问的便是宋芬芳。

“宋教授刚去腹地检查数据了。”

贺润微微皱眉,把钢精锅递过去,“把火搭起来,锅子烧热,晚上大家都吃羊肉。”

虽然是迟到的羊肉,但是总比顿顿啃馕好。

一听要吃羊肉,大家瞬间激动了起来。

贺润沿着沙漠走,一点多的沙漠温度足足有零下三十多度,没有一丝水汽,全部都是干燥凛冽的风,如同刀子一样割的人脸生疼。

贺润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基地里面做调配,他很少来沙漠腹地这种一线的地方。

只有来了以后,才会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冷。

连带着呼吸都是冰凉的。

贺润微微沉默,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宋芬芳的身体不好了,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身体要是能好才奇怪了。

他走了约摸着有半个小时,这才在沙漠的腹地找到宋芬芳,她正蹲在地上检验着实验成果。

贺润便走了过来,“芬芳,休息一会,回去吃个羊肉锅子,在过来继续干活。”

宋芬芳没理,她低头检查着那爆破的碎片,不知道是哪里设置不合适,导致在使用过程中砰的一声便炸开了。

“数据出了问题。”

她喃喃道。只是深夜的沙漠上有些黑暗,光凭着她手里的那个手电筒,很难看出什么。

“有问题也回去说。”

贺润伸手,拽着宋芬芳起身,“你看看几点了?还在这里不要命了?”

宋芬芳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踉跄,要不是贺润抓的及时,宋芬芳就这样摔了过去。

“宋芬芳!”

贺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到底是把她抓住了,“回去。”

第一次带着强势,不给宋芬芳任何反悔的余地。

便把人给拖拽到了车子上,宋芬芳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她喉咙有些腥甜,却被她给强行压了回去。

“贺润,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贺润手握着方向盘,他目视着前方,沙漠一望无际,唯有车灯着照亮了前路,他骨节都跟着攥紧了几分,“三十九年,怎么了?”

他五岁那年认识宋芬芳,宋芬芳三岁。

宋芬芳靠在椅子上,人有些没劲,呼吸也有些沉重,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偏头看了过来,目光认真,“贺润,我们之间有三十九年的交情,我死了,你帮我照顾下莺莺可好?”

这是宋芬芳认识贺润四十年,第一次求他办事。

宋芬芳自小都是天之骄女,她是骄傲的,甚至在她最为鼎盛的时期,就是电机厂大院里面的贺润,都跟在她屁股跑。

贺润没说话,他目视着前方,连头都不敢回,“宋芬芳,你自己的女儿你不照顾,你指望着谁去照顾?”

宋芬芳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我怕我活不了太久了。”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她死了的时候,总该提前把这些事都给提前安排起来的。

只有这样,她才能走的安心一些。

年近四十六的贺润,眼眶有些泛红,“宋芬芳,你才四十二岁。”

“你才四十二岁。”

最后这几个字他几乎是怒吼着出来的,“你这么年轻,你提什么死不死啊?”

他终于回头,一颗眼泪也掉了下来,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宋芬芳,我不会帮你照顾女儿的,我永远都不会。”

“你想照顾她,你就自己好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他赌气一样,“你也不想想,贺家那位在外面的狼崽子,娶了你闺女,你就不怕他将来对你闺女不好?”

贺润调查过祁东悍的资料,说他是狼崽子是真不为过。

贺家这一代里面,一共十几个孩子,最有出息,最有能力,也是最心狠的就是祁东悍了。

这孩子不姓贺,但是身上却有着贺家先辈身上才有的狠辣。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不然,祁东悍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上团长的位置。

说到这里,贺润的情绪似乎冷静了许多,“芬芳,祁东悍那个狼崽子,和齐长明那个小狗子崽子不一样,孟莺莺和齐长明退婚还能全身而退,但是如果孟莺莺和祁东悍将来闹翻了。”

“她甚至不一定有活命的机会。”

当然这是夸大其词了。

却瞬间也激起来了一位当母亲的决心,宋芬芳下意识道,“那不可能,我看过祁东悍那孩子,把我家莺莺捧在手心里面。”

不然,她也不会就那么轻易的同意,让祁东悍娶到孟莺莺。

“爱能一辈子不变吗?”

贺润抬眼,眸光晦涩,唯独鬓角的白发,平白增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儒雅又温润。

“宋芬芳,你说爱能一辈子不变吗?”

他不知道是在问宋芬芳,还是在问自己。

如果是年轻人肯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可以,但是他们都不是,他们都是年近半百。

经历过爱人,经历过婚姻,也经历过各种阵痛。

他们都知道爱是一个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宋芬芳不在说话,她抿着唇,仰着头看着车顶,看着外面的沙漠,这一片沙漠捆住了她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贺润,但这却是最好的答案。

宋芬芳曾经喜欢孟百川的时候,为了他离经叛道,退学离开,和父母断绝关系,和孟百川私奔。

可是后来当她被抓回来后,被隔绝在茫茫沙漠里面,到了后来那些思念变淡了。

所以,当贺润问她,爱会变吗?

宋芬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曾经很爱孟百川,可是二十年的分隔,让那一份爱也慢慢的似乎消失在了风声里面。

不是不爱。

而是爱不起了,也爱不动了。

年少轻狂褪去,压下来的是责任,是前程,是前路渺茫。

这个时候爱便不是必需品。

宋芬芳喃喃道,“贺润,我会好好活着。”

她活着一天,她女儿便会无忧一天。

她要在死之前搏出来更大的一个前程,她不去求别人了,她去求组织。

只要她的功劳够大,她死了,组织自然不会不管她女儿孟莺莺。

哈市驻队。

孟莺莺的年假从年三十放到了六号,足足放了七天。她也在家被祁东悍当猪养了七天。

等再次回到练习室,发现自己的腰已经不能,从那单杠过去的时候。

孟莺莺懵了,“我长这么胖啊?”

她不死心,自己又往里面卡了下,这下好了,自己肚子上的软肉,竟然被单杠卡死了。

她深呼吸,深呼吸了好一会,这才让自己从里面挤过去。

孟莺莺,“……”

孟莺莺这才去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有种发疯的感觉,“我去称体重。”

等上称看到自己之前只有八十斤的体重,变成了八十六斤。

孟莺莺,“……”

疯了。

过年七天她长了六斤,平均一天快一斤。

这个过年过的太滋润了,在加上冬天穿的也厚,至于孟莺莺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一下子长了这么多啊。

不,应该是她忘记了,原身的这个身体是极为易胖的体质,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刷的一下子把肉长起来。

“你这体重不行,要减肥了。”

赵教练过来看了一眼,便皱眉,“怎么长了这么多?”

孟莺莺也无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日三餐正常吃。”无非就是冬天懒了点,吃了没运动,但是她不相信,自己一下子能长这么多。

赵教练,“把外套脱了我看看?”

孟莺莺脱了,里面只穿了一套舞蹈服,倒是匀称了起来。其实,之前孟莺莺太瘦了,如今这长了六斤肉贴在身上。

反倒是多了几分匀称的美。

但是如果拿跳舞来说,还是有些胖了。

“这样瞧着不错,但是跳舞的话,你很吃亏。”赵教练抬手捏了捏孟莺莺肚子上的软肉,“这里的肉要减。”

“还有手臂和大腿都要减,接下来一周,一天吃两顿,一周后我给你重新检查体重。”

“还有你们——”

赵教练指着外面一排女同志,“都过来重新称体重。”

连带着孟莺莺都长胖了六斤,叶樱桃她们就更害怕了,每个人站在称上,都有些提心吊胆的。

到最后连带着站在上面,都跟着不敢看上面的体重。

“胖了四斤半。”

这也叶樱桃的。

轮到林秋,她是个吃货,难得又遇到过年放假休息,她什么都吃,以至于她一周胖了八斤。

赵教练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袋都是嗡嗡嗡的,“你过年吃啥了?你当猪养啊,你胖八斤!”

“猪都没你一周长的多!”

林秋,“……”

林秋当场就哭了起来,没带这么羞辱人的。赵教练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周内,我没看到你们体重减下来的,所有人都翻倍练习。”

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这么多人里面都胖了,唯独顾小唐还好,没胖没瘦,算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减肥的人。

孟莺莺也难受,她接受不了自己的体重。

顾小唐过来安慰她,“你还好了,我有一年冬天放假,我胖了二十二斤。”

孟莺莺猛地看了过来。

顾小唐倒还算情绪平静,“我当时就是饿,一会嘴里不吃东西,就饿的难受。”

“所以我需要不断的吃东西,来满足自己。”

“后来胖的太多了,林老师便不让我吃了,我开始减肥。”说到这里,她默了好一会,“师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吃过什么。”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什么?”

“米饭吃到一半,里面都是蛆。”

孟莺莺,“??”

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怎么会有蛆,是所有人都有,还是你一个人碗里面有?”

顾小唐嗓音酸涩,“只有我一个人有。”

“师姐,你不知道,当时我不管吃什么,碗里都是蛆,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我吃不下饭了。”

“那个月我瘦了四十斤。”

从那以后一米六六的顾小唐,便只有七十斤的体重,甚至有时候只有六十九斤。

这也是为什么,孟莺莺一直没法把顾小唐当做自己同龄人,而是把她当做孩子看待的原因。

因为她瘦,顾小唐比她更瘦。

孟莺莺听完,她只有一个念头,“林如鹃真不是人。”

为了让学生减肥,连在学生饭菜里面下蛆就能做出来。

难怪,顾小唐这么瘦,哪怕是过年的时候吃肉,吃鱼,吃火锅,那么好吃的饭菜。

她都是浅尝即止。

顾小唐笑了笑,“师姐,还好了,如果不是她,我这么多年也不会身材保持的这么好。”

“所以,胖了也别着急,慢慢减肥。”

不要像她一样,从此以后对食物没有了任何想法。

吃东西都成了一种应付,能让她生存下去就够了。

孟莺莺点头,她叹口气,“你在这边多留一些,既然过年你没瘦,这是个好征兆的小唐。”

顾小唐点头,她确实是挺喜欢这边的氛围。

看着顾小唐离开后,孟莺莺这个才开始了减肥大业,长胖容易减肥难,为了减下那六斤肉,孟莺莺用了半个月。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时候,她再次上称的时候,体重终于回到了八十斤。

她是一米六七的个子,八十斤的体重属于勉强的达标,不能在瘦了,不然穿衣服不好看。

也不能在胖了,那到时候就成了一个胖芭蕾。

减□□重后,孟莺莺正准备投入练习,周劲松却突然找到了文工团,从一群人里面一下子看到了孟莺莺。

“孟莺莺。”

周劲松是连名带姓地喊,孟莺莺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猛地回头看过来,待看到门口是周劲松的时候。

她心里咯噔了下,跑了过来,“月如要生了?”

除了这个,她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会让周劲松突然在上班的时间过来找她。

周劲松点头,想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却藏着遮不住的担忧,“是。”

“早上见红了,送到医院两个小时了,她疼的死去活来,谁都不要,就是要你。”

这话一落,孟莺莺脸色一边,连挂在门口衣架子上的外套都忘记拿了,转身就跑。

还是叶樱桃眼疾手快,取了她衣服追上来,“穿上在去,别月如那边没事,你这边先感冒了。”

孟莺莺这才穿上衣服,拔腿就跑,去医院的路上,也不过才十来分钟,但是她已经幻想了,无数个不好的结果。

等到了医院后,她还没进到病房里面,就已经听到赵月如在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

“莺莺,我要莺莺过来。”

她不断的重复这一句话。

在这种时候,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周劲松。

她只信任孟莺莺啊。

孟莺莺走到门口,听到赵月如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里面跑过去。

她进来的时候,赵月如躺在病床上,双腿无力的张开着,护士还在凶她,“你现在才开了两指,才两指,叫这么厉害做什么?”

“谁不生孩子,哪个生孩子的妈妈像你这样叫的这么厉害的?”

孟莺莺听到这话,面色瞬间寒了下去,她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疼还不要叫了吗?这位同志你也是女人,你要是躺在床上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别人还嫌弃你,凶你不该叫,那么我请问你,你是忍着的吗?”

家属强势,护士这边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也是劝她。”

到底是弱势了几分。

“我看你年纪不大,等你下次这样生孩子的时候,我也这样劝你。”

“疼忍着别叫,不然没有当妈妈的样子。”

孟莺莺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声音尖利,“她们是当妈妈,不是当超人,怎么?当了妈妈连疼都不能说了?”

连珠炮的声音,让那护士也没声了。

还是护士长出来打圆场,“孟同志,小王也是刚来的新护士,她也是为了产妇好,想要产妇少出点力气,免得一会生孩子没力气。”

不给孟莺莺开口的机会,护士长便说,“刚好你也来了,产妇一直要你,你进去陪陪她,好好劝劝她,将力气留下来一会生孩子用。”

这是第二次强调。

孟莺莺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嗯了一声,等护士都出去了,她这才转头去看躺在病床上的赵月如。

正月还没过完,温度还挺低,但是她只穿了两件单衣,此刻却是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孟莺莺看到这样的赵月如,眼泪瞬间下来了,“月如。”

她三两步走到病床前面,赵月如想给她挤出一抹笑,但是却挤不出来。

以至于她的这一抹笑,比哭还难看,“别看,我没事。”

“莺莺,我就是想你。”

孟莺莺点头,“还好吗?月如,你还好吗?”

眼里也包着一泡泪。

赵月如一直都是爱漂亮的,资本家出生让她自小就爱干净,爱漂亮,连带着穿衣服也是妥当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赵月如点头,她强撑着一口气,“还行。”

她惨叫的时候,反而是在乎的人不在这里,当孟莺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反而不想叫了。

她怕孟莺莺担心。

赵月如想要站起来,“莺莺,你扶着我,我想下床走动一下。”

开了两指,现在还远远不到生孩子的时候。

孟莺莺担心,但是在外面守着的护士却说,“可以让产妇先起来活动活动,她活动以后,有助于开指更快一些。”

有了这话,孟莺莺这才去扶着赵月如起来,她一个人扶不住,周劲松便过来帮忙。

一人扶着左边,一人扶着右边。

赵月如强忍着痛意,下了床举步维艰,但是她却一遍遍的在病房内反复的走,走到最后,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剧痛让她的脑袋都有一瞬间空白。

她要孟莺莺和周劲松把她扶到了床上,赵月如便躺在那,一直深呼吸,又深呼吸。

良久后,这才觉得有片刻的缓和。

她抬头看着周劲松,“你出去。”

声音有些无情,但是这种时候周劲松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帮不上忙,便想着赵月如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出去了,只是临走之前,目光却放在孟莺莺的身上,多了几分恳求,希望孟莺莺能够帮他把赵月如给照顾好。

孟莺莺轻轻地点点头,周劲松出去后。

赵月如抬手,抬不起来,便用尾指勾着孟莺莺的胳膊,“过来。”

“贴着点。”

气若游丝。

孟莺莺不解,她却还是趴在了她的耳边。

赵月如粗喘着气,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我有两盒大黄鱼埋在我的床底下。”

“莺莺,如果我万一、万一没坚持下去,你把大黄鱼拿走留着。”

“不要告诉周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