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秦淮河上,魏一石和胡观澜家去之后,饶是他贵为江宁首富,也是生平第一次识得“豪奢”二字。
胡观澜所住宅院名唤集芳园,在乌衣巷一带,但是它最妙的还是“前揖古秦淮河,后据江南贡院”,占据了江宁最好的地段,非一流权贵莫能得也。
从南北向共有十进十出,最里面那一进恰也是最隐蔽的位置建有后乐园,有一座背山揖河的别墅,也是胡观澜的私人领地,里面美人娇奴成群,奇珍异宝无数,专供他私密招待享乐所用。
今夜是他第一次在这招待魏一石,待走进这别墅里面,魏一石都不得不感叹这宅子可比他献给崔大人的扶香园好太多了,论骄奢淫逸江宁还真没人能及得上这位大人了。
就连那倒酒的壶也是那“倒流壶”,酒壶明明没有壶盖,水汁却是从壶底灌入,壶中央两扇平行垂直的隔板隔断,倒转过来后滴酒不洒。
然而从那壶口缓缓流出的却不是酒,而略透明的乳白色汁液,细闻还有浓浓的腥味,酒盏没过唇瓣,他的舌头就开始打颤,待屏住呼吸入了口,他真是恨不得当场就吐出来。
胡观澜却及时出声,一拍他的肩膀十分自得道:
“别吐,这可是好东西,我精心养着的八个年轻哺乳妇人的人.乳,名唤人.乳羹,配这雪山燕窝,最是养人延年益寿,尤其是对咱们男人是大补。”
被他这么一说,魏一石更想吐了,饶是他浸淫欢唱十数年,都没想过要喝这玩意,真正是够变态的,只当着他的面不好失礼,一股子人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甚是难受。
只得捡了那雪山燕窝摇了几勺子,清了清嗓子,方舒服了一些。
胡观澜又给他推荐了“石鱼唇”、“雀舌汤”、“酒糟鸭”这种他平生闻所未闻的稀奇又残忍的美味。
他好不得跟着夸赞一番:“大人真乃知味者,于美食独具慧眼,乃令草民大涨见识。”
眼睛余光却是在这间最隐秘的别墅里四处打量,昨儿崔大人的暗卫给他递来了消息,那些江宁官府真实账册就藏在胡观澜的宅邸,只是这宅邸也太大了不下于“狡兔十窟”,他得凭借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将这里的每一处暗格、布置和路线记梳,并探得信息,回去后绘制出来,才好后面探视搜查。
胡观澜却是哈哈一笑,一鼓掌就缓缓走出两列年轻貌美女子来,一列女子着红裳,薄纱,鲜艳的红色肚兜一览无余,再往下看也都是红色的只是却是个档,趴在一个巨大的四方形的琉璃罩中展示,也会配合着吟诵歌唱走来走去的,让坐在对面的男人看直了眼,掩饰不住的正襟危坐;另一列则是身着白色轻纱,衣襟垂至肩部,语笑妍妍的给两人剥蟹,偶提起酒壶倒出白色乳.汁,时不时的再承受旁人扫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夜通宵达旦,腐奢至极。
天光渐亮,魏一石都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那道门,若问他难受吗,只能说一开始没见过世面的他是难受的,只是人的劣根性在极致的腐败享乐面前会无限放大,当享受过那种极致的快乐之后又很容易沉沦,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后面的他可能也没那么难受了。
但凡意志力弱一点的,从此便会一个跟头栽了进去。
走出别墅,清晨的凉风一吹,他方恢复了几丝清明,努力回忆着昨晚记住的那些暗室、布置、路线和胡观澜闪烁其词的地方,恍惚间胸.前一陷,是一个柔软的身体扑入他的怀抱,又急忙胆怯后退。
他抬眼见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粉衫女子,拼命捂住了自己的衣襟,羞赧的避过头,含着泪拼命的给他道歉。
他感觉自己的衣襟像是有点湿润,伸手一摸拿在鼻尖一嗅,却是他已经最熟悉不过的人.乳味,他便知道对面女子为何羞赧了,这座府邸不知道养了多少这样可怜女子,听闻那些崔.乳的法子也是极其残忍的......很多到最后只能挤出血水。
想起昨夜的荒唐,他很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耻,对眼前女子也多有不忍,便脱下了外裳轻轻给她遮上了,才抬步出了门。
而那女子却在他出门之后,回头看向他消失的地方,噙着泪久久注视。
大概是她们这些被养在这的女子,第一次有人把她们当个人来看待吧。
..........
长橙给沈黛送银票过来的时候,沈黛正在花厅研究茉莉花糕和玉簪膏,她想着昨儿魏一石那边送来了不少茉莉花。
茉莉花名贵,在江宁是不可多得,普通人想见都见不到,可不好浪费了,缺钱如她得赶紧给利用起来,所以就想着做些茉莉膏,自己日常用的放心,还能省一笔支出。
另外就是瞧着这日子过得快,马上就到了七月七乞巧节,大小也算个古代情人节,她想着给青桔、小娘她们也送上一点。
礼物随小,但仪式感带给人的欢愉却最是能唤醒人心底深处的浪漫。
再则这季节也是玉簪花盛开时节,园子里的玉簪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所以干脆她就开始一起捣鼓起来了。
茉莉花膏不难取茉莉花晾干、放入罐子里用山茶油密封,浸泡三至七天,期间用纱布过滤掉茉莉花渣,再倒入锅中加入蜂蜡至完全融化后,装入小瓶等凝固即可。
玉簪膏就要难一些,要先用紫茉莉的种子剪破挖出来,再加冰片调香,和加红蓝色胭脂调色,再灌入玉簪花苞内,晾晒一下装匣即可,这还是她前世读红楼梦看平儿时学到的。
长橙见她做得认真,一时都看得入迷了,要说为啥老人都说这家里面总得有个女人才有了活气,原来看女子们认真生活的模样便觉这日子似多了份人间烟火气。
他忍不住赞叹道:“娘子真是手巧,又会弄吃的,还会做脂粉。”
沈黛手上动作不停笑笑道:“我也就爱吃、爱美这两个优点了。”
沈黛回答得随意,长橙却是哈哈一笑:“有人能将这两项优点做到你这般极致的可是不多见。”
又掏出银票道:“这些时日辛苦了,爷赏你的,想怎么花怎么花。”
还特别好心的加重提醒道:“重点是别给爷省着,他有的是钱。”
沈黛差一点被他这”卖主“的行为给逗乐了,不禁调笑道:“世子打赏那白行首是不是就是这般大方?”
所以才让他有了崔彦随便给女子花钱的错觉。
长橙没好气道:“我说沈娘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跟那外面的女人较什么劲,外头再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他也是汗颜,爷自从那夜唤了白行首之后,就像是作了魔似的,晌午才处理完公务,这才申时呢又把人请到了水榭弹曲子去了,也难怪这沈娘子会吃味了,他少不得帮忙弥补一二分,于是便又小声道:
“爷与你的情谊自然与别人是不同的,不是一两个银钱可以比拟的,我跟你说爷今上午处理公务都还问起你呢,可见心里是有你的。”
听着长橙自以为是、噼里啪啦的一箩筐,沈黛真是有点汗颜了,她可没这个意思,她巴不得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最好是快用银钱来砸死她。
可不知道为何,说出去的话却变成了:“呵呵,晌午念着我,下午就宣了白行首作陪,还真是厚爱呢。”
说完见长橙一副吃瘪的表情,她都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她这嘴为啥总是口是心非,便又赶紧道:“我是说下午你就给我送钱来了,也是厚爱......厚爱。”
说完便接过长橙手中的银票,一看竟然是一千两,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连花膏也不想做了,恨不得揣着这大一张银票马上就去花满蹊一雪前耻不可。
“真是都给我的,随便花?”
长橙看她就跟看白痴一样:“啧啧,有点出息,出去别说是爷的女人。”
沈黛......她本也没说过呀。
看她那没心没肺只看重钱的样子,长橙还真怕她要输给那白行首,便还是语重心长提醒道:
“你那簪发技艺想必是不怎么样被爷给厌弃了,只这厨艺爷是极满意的,你想想吃到胃里的总比听在耳里的更珍贵,你何不再研究研究新的菜式,晚上好把爷争取过来。”
看着长橙一副殚精竭虑为她好的模样,她只觉得他莫不是魔怔了,可也不好抚掉他的一片好意,正好她也想找个由头出门,便顺坡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晚上做个名菜东坡肉,只我看这府里貌似没有猪肉,我这就去菜场转转再发挥点新菜式出来。”
长橙还急着去给崔彦汇报工作,也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就随便应付道:
“我的娘子诶,猪肉都是贱民吃的,我们这当然没有,你要想吃让厨工买回来。”
沈黛却不依道:“我不还得挑挑吗,放心,我去去就回。”
长橙想着她有这份心也是好事,况且他也没权利管她,便只让她快去快回。
只是他来到水榭给崔彦汇报了下祭祀国公夫人的相关安排后,本打算退下的,偏过头看着一旁妩媚动人、琴音绕梁的白行首,想着爷上午还关心着沈娘子的行踪,少不得为她争几分便道:
“刚去了沈娘子那,她想着晚上给爷准备点新鲜吃食,这会儿亲自去菜市挑选食材了,可真正是把爷的事儿放在心尖尖上。”
他本以为见缝插针的美言几句,能让崔彦记着沈黛几分好,却没料到崔彦当时就落了脸,手中古籍一掷道:
“胡闹,她戴帷帽了吗?”
他语气冰冷,长橙忍不住颤抖:“没......没吧。”
“还不快送过去,这也要人教,上次的事情还没有教训吗?”
说完他又道:“让晏十跟着。”
长橙不敢耽搁,拔腿就去找绿药寻了个女子帷帽,又亲自跑到府外,幸运的是马车还没启动,便喘着气拉住了缰绳道:
“沈娘子,爷担心你的安危,吩咐把这带上,另外让绿药同行。”
沈黛若有所思的看着长橙递过来的帷帽,没想到崔彦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都考虑到了,她还真是有几分动容了。
于是到了集市,她去花满蹊买了日常用的胭脂水粉后,就马不停蹄的去了菜市,想买一块上好的猪肉,做一顿好菜,也算回报老板这丰富的奖赏了。
江宁的菜市十分喧杂,里面两排小贩摆着各种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吆喝声不断。
沈黛在现代就喜欢做饭逛菜市场,但是在古代逛菜场还是第一次,绿药也是打下就掌管内院,也没个机会出来逛的。
于是两人便跟在一个婆婆身后,一双眼仔细看,一双耳仔细听,看她买东西如何议价的,又要要买来干什么。
转了一圈,见那婆婆明明手头不是很宽裕,却不去买那边明明很便宜的猪肉,而是咬着牙买了两斤羊肉。
沈黛再两眼扫了一圈,确实发现买猪肉的人少的可怜,而买羊肉的人却排起了长队,但明明猪肉的口感和营养价值一点不逊于羊肉,价格还是羊肉的五分之一。
虽然以前就在历史书上看过宋人爱吃羊肉,就连苏东坡便贬黄州之后也是因为吃不起羊肉,才考虑猪肉替代,并不断想办法提升猪肉的口味,后面才会有被他折腾出的千古名菜“东坡肉”。
真正将历史贴近现实,他才体会到宋人是真不怎么吃这猪肉,要不长橙也不会随口就道“猪肉是贱民吃的”了。
“老板,这猪肉怎么卖呀?”沈黛走到一间肉铺前问道。
“三十五文一斤。”
沈黛一阵无语,要不得多观察呢,她刚才看那人买的就是三十,这会儿到她这里就三十五了,她看起来很有钱?
“三十一斤卖不卖?”
老板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是已然知道价格,便笑着卖了给他。
旁边的绿药都有点震惊,这个沈娘子还真是个妙人,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杀起价来还真有点像模像样的,看她这浑身的市井烟火气倒是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闺阁小姐要鲜活多了,也怪不得能得崔大人欢心。
“娘子真厉害,咱买四斤便宜了二十文呢。”
沈黛笑笑:“谁说不是呢,二十文可以买两斤大米了。”
说完,两人又去买了些东坡肉的经典配菜,香菇是必不可少的,香菇泡发后与肉同炖可以提升整体层次感,最好还需要买后肉香菇;再买了点清淡微甜的小油菜垫底;蒸笼上方还可以铺一层南瓜,油脂蒸上去后,南瓜会更加软糯香甜。
沈黛手脚麻利,回到府邸就快速倒腾了起来,很快一份酥而不烂、油而不腻的东坡肉、芝麻油炸的东坡饼、蒸南瓜便出炉了,再配了个酒蒸石首鱼、几个冷菜碟子。
最后再来了个苏轼所创的养生粥,以山药、萝卜、粳米熬制,当年苏辙曾赞其“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她便如法炮制的倒腾了一锅,也正适合这苦夏饮食了。
还有前几日腌制的也是东坡先生发明的“三白菜”中的泡菜,虽然还差点气候但是拿出来先撑撑场面也是足够了。
看着水榭里白玉桌上被她复刻的一整个席面的“东坡名菜”,心想今儿这一顿也是可以称之为“东坡宴”了,想到此她竟然有点自豪感,在现代没有办成的事,来到后宋反而实现了。
她甚至有点急切的想品味一番当年东坡先生吃过的美食,一双杏眼早已染上了星星之火。
今儿这一番菜式倒是比昨儿那一席的荷花宴更添含蕴,崔彦眼里闪过满意之色,长橙说她专门去了菜市,看来是真的用心了。
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么一想他觉得她身上的闪光点便又多了一层,心里极为熨帖舒适,眼神又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身上,她今儿也是很听话的之穿了一身极低调的古朴蓝衫,还想再细看很快又被他给压制住了。
最后只在心间留下一抹酸涩,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一旁的白行首自从沈黛进了水榭之后,就一直打量着她,这个美貌与她不分伯仲亦或是比她还美上一二分的女子,她是第三次见了,而且每一次都是在崔府,她本来还不服气她凭什么可以独得崔大人青眼养在府里,可是当亲眼见到她烧的这一桌子菜后,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老天爷赏饭吃。
她还没见过甚至听过,哪一个人能把一桌子菜安排得色、香、味都那么对人胃口,可他又不仅仅只是味蕾,还有触及精神食蕾,看着这一席菜,人便知道了一段故事,是一段和前贤一起领略的美食之旅,那是多么的让人心满意足。
不说她只是一个瓦肆区区弹琵琶的都能有如此感觉,更何况崔大人这种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文人士大夫,在这样的美食之前又如何不动心呢。
虽说都是卖艺,她也被江宁人称之为一声“行首”,这一刻她竟觉甘拜下风。
她都可以预想接下来崔大人吃的好了,会如何嘉奖她,估计自己很快又要坐冷板凳了,也怪不得他一直对自己兴致缺缺,如果身边已有这么一个妙人在,她想再分得一杯羹,不想想别的出路,怕是难了。
就当沈黛和她的想法一样,等着崔彦宣布开饭,尝过之后再像往常一样夸赞几句的时候。
崔彦那天性凉薄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你先下去吧,让行首陪我用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