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在圈椅上,眉头蹙着,嘴唇紧抿,似在极力隐忍着。
琉璃灯黄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面目苍白一片,毫无血色,沉沉吊在椅臂上的手显得有一丝丝的脆弱。
虽说是气人的话,只这反问的语气更是能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沈黛看他这模样忍不住跟着疼了下。
只赔笑道:“那我先给你处理下伤口,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的卷起他的袖子,她知道这时候古代的医疗条件有限,最重要的是止血和清创。
恰好这时长橙也递过来了药箱,她便准备着先给他止血,又让长橙准备着先去温了一壶热酒,这样便好等待会大夫过来了直接进行清洗和包扎。
她从药箱里取出麻布轻轻的按压在出血的地方,将手臂往上抬高于心脏的位置,以减少出血量,只是她到底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麻布刚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崔彦闭着眼微不可闻的吸了口气。
沈黛敏锐的察觉到了,顿时头皮发麻,想轻一点不小心又戳到了骨头,忍不住上前轻轻吹了吹气。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手臂袭来,崔彦的呼吸更乱了,只表面却还端的异常冷静自持,另一只垂在袖子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沈黛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疼得厉害,便主动开口说一些好玩的八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首先想到的就是今儿王昭珩这个大瓜了,也是正好借着玩笑的口吻给他解释清楚今儿她出现在那的始末了,虽然他可能未必想听,但是她作为员工可不想和老板因误会心生了芥蒂,到时候影响年底绩效就不好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抬眸悄悄打量了他道:“世子,你可知道那王大人今儿为何会在那里?”
气氛本来还算融洽,只冷不丁的又突然提起了王昭珩,崔彦的面色立刻又阴沉了下来,紧握的拳头伸开了又握握了又伸,很显然他在极力憋着怒气。
沈黛料他不会接她的话,便继续道:“今儿个一个小娘子在河边给王大人告白了,你猜怎么着?”
崔彦才有一丝好奇,五指复又伸开了来,压住了上挑的嘴角低低应了声道:“哦?”
“王大人被那小娘子突如其来的热乎劲给吓着了,还是借着和我恰巧遇上摆脱了纠缠,只可怜了那小娘子回去要泪湿枕巾了。”
“恰巧?遇上?”崔彦敏锐的捕捉到了重点。
“是啊,别看王大人平时成熟稳重,可在这男女之事上却无丝毫风度,一点脸面也没给那小娘子呀,倒是让那小娘子对我产生了误会,指不定在心里好生埋怨了我一顿呢。”
观察着他略微松动的神色又道:“你说我冤不冤?”
“哦。”
崔彦不置可否,而一旁的长橙却难免在心里低笑了几声,沈娘子这是没见过爷的“风度”,若是她知道爷是怎么对待追求他的娘子,大概便不会这般评价王县令了。
沉榕白炽的灯火下,他目光沉沉落在她淡笑的眉头上,樱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在说着些逗趣的话,手上却还在小心翼翼的给他处理着伤口。
夜风拍打着窗棂向屋内袭来,温暖的灯火跟着摇曳了下,晃动间似是烫着他了的心,之前那些愤懑、自责的心境犹如冰雪消融,她缘何会和王昭珩出现在那?以及她是不是真心想给他挡马都没那么重要了。
既然她能如此左右他的心境,他也愿意为她作出牺牲,那么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待日后相互厌倦了再给她一副体面,又有何不可。
况且还有母亲的指示在,这一步总是不会错的。
想明白之后,他一扫之前的郁火,眉目之间都开朗了来,就连声音也温暖了几分,那拔高的语调似是吊着一根奖赏的胡萝卜般道:
“这段时日你服侍得甚为妥帖,又机敏的帮我解决了好些难题,我想问你,不日我回京之后,你想要些什么子奖赏?”
沈黛心中一动,就连在处理伤口的手都有点激动的发颤了。
崔彦这是在项目完工之前,先敲定她的项目奖金?听他这语气可做不得假,颤抖的心开始拼命盘算着。
上首的垂彦见她低垂着脑袋在沉思,似是不好抉择的模样,便又大发慈悲的提醒了句道:
“你不要害怕,你在我这里与其他女子不同,你尽管捡最大的愿望提,我必定都会满足你的。”
他想着他这般循循善诱,这般提示,她总该知道提什么了吧,如她这般在外漂泊没有着落的女子,最想的难道不是能跟着他回到京城,寻一个归宿么。
他以为他都已经克服了种种做了最大的让步了,她该是会欣喜若狂的吧。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一般,只见她小脸一昂,掩饰不住的喜意,一双上挑的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道:
“世子,我也不居功,只我这段时日事事以你为先,不辞劳苦的服侍一场,你看日后能不能给涨点月例?或者给点年终分成?”
崔彦的一颗心在这暑热的天气瞬间又给冻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最大的愿望竟就是这?
这么看她的这要求竟都比他之前他为她考虑的还要低得多了,她难道就完全没有想过永远的攀上他这可大树吗?
是没有想过还是不敢想,于是他决定还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道:“还有呢,不拘以钱财,你想到什么尽管提。”
只是他这样黑着一脸再加上冷漠的语气,却是将她吓得一个激灵,难道他是嫌她提的要求太过了,这是生气了在反讽她?
看着一旁长橙不断向她眨着眼睛,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要求可能不太妥当了。
于是赶紧收回了之前的话,再斟酌了下道:“那年终分成就不要了,月例能不能涨到每月五两?”
长橙真是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了。
而崔彦是终于是从牙齿里挤出一个冷笑来,周身的寒气也越来越重,一股子闷气一下子就由心间直冲脑门盖了,只是却都堆在脑门盖里发泄不出来。
他真是气得嘴唇发颤,枉他为她打破原则、百般筹谋,不惜打破对母亲的誓言也要带她上京,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他都设想好了回京后要面对的一系列困难,却没料到她是一点没将他放在心上,可是明面上却永远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饶是他不顾性命的救了她,却仍然没能在她心间激起一丝的水花。
她愿意为他分担公务上的烦恼,愿意贴心的照顾他,也愿意想着办法来解释他对她产生的误会,可就是从没想过常伴他左右。
他给她发月例,她便对他好,但也仅此而已。
这样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他强将她留在身边又有何意思?
高傲如他,怎能允许自己心之所系之人对他却是不屑一顾,又怎能允许自己去卑微奢求一个女子的感情。
他宁愿冷漠、高傲、孤独、让人捉摸不透,却永不愿卑微、低头。
让他去舔她,想都别想。
短暂的心痛之后,他紧闭了双眼,告诉自己翻篇了,就当自己从未改变过心意,本就只打算赠她一份安稳,现不过只是回到了原点。
稍瞬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眼睫之下的那一汪墨瞳早已清明一片,说出的话也是较他惯常凉薄的口吻还要凉上几分:
“你想都别想。”
沈黛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崔彦竟是这般小气,这点小小的奖赏都不愿意给么,那他还兴哉哉的问她是几个意思呢,逗她玩么。
这个老板还真是有点意思,愿意舍命救她,却不愿意涨工资,是不是把这钱也看得太重了。
只不过是个意外之喜,只是最后她没接住罢了,她也没啥好抱怨的,刚好长橙请的大夫也过来了,她便歇了手上的动作退到了一边,让大夫上前清理伤口。
大夫是个有经验的,不一会就用那温着的烈酒清理了伤口,又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后便退了出去。
沈黛也跟着行礼,准备退出去,却见崔彦垂着一只手缓缓起了身,肃着一张脸来到她身前。
自脑后散落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莫名给他高大的身影投来一抹威压。
“你还不能走,今儿还有最后一项工作没完成。”
沈黛嘴巴张成了一个圈,惊讶道:“世子,你今儿受伤这般辛苦了,不休息一日么?”
崔彦却是勾唇一脸戏谑的看着她道:“你是看我受伤了,想逃避今日的考校吧?”
沈黛.......怎么他说这话的样子有点贱兮兮的,貌似还透着一副报复得逞的快感?
“你去那花厅中央,将近来学习的拳术打一遍,今日就是最终检验你这些时日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世子,没那么急吧,明日、明日也成的?“
沈黛真是欲哭无泪,还以为今儿逃过了一劫,这个点她早已一身的疲惫,只想早点回去休息睡觉了。
这个崔彦还真是个猛人,似他这般爬得这么高的人对自己、对她人都是这般残忍的么。
“说是今日就是今日。”
崔彦一锤定音。
再没给她辩驳的机会,只让人掌了灯,十几盏琉璃灯围成一个圈,将她罩在中间,犹如给她围了一个光圈,只待她一展所学。
他垂着手站在她两尺开外,看着她在灯火之中,一身鹅黄绫罗衫随着她的动作翻飞流动,兼具力量和柔韧的身段带着衣袂飘飘如行云流水。
呼吸匀称、动作规范、挥洒随意、进退自如,可以说是打得相当完美了,他终是再三琢磨都挑不出刺来,只得不甚满意的抿了抿唇。
“过吧。”
沈黛最后收了息后,面上就是一喜,好在她今日顺利通过了,不枉她这些时日的艰辛了。
“多谢世子这些时日的指导了。”
崔彦沉着脸,只两指轻点了点案桌上的两间铺子的房契和一百亩地的田契道:“如今你拳法大成,再有这两样东西傍身,我便放心了。”
不知道为何,崔彦的这话一出,沈黛似乎感觉到一丝离别的忧愁划过心间。
她从没想到崔彦这段时间对她这么严厉的训练是为了让她以后一个人也有自保的能力,他知道他自己不能一直陪着她,所以在走之前才全部都为她考虑到了么。
枉她这些时日连梦中都在吐槽他恶毒、不近人情,刚还说什么他这人就是把钱财看得太重来着。
怕是他刚才是嫌她要得太少了,有失他宣国公世子的脸面吧。
这些都是她心底深处最需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却没想到原来在这不知不觉的两个来月的相处之中,他已经这么懂她了,精准拿捏了她的需求。
她不是木头也是会感动,这样的老板这样的驭人之术,哪怕是仅仅只是他的收拢人心的手段她也甘愿认栽了,以后都要为他马首是瞻了。
“世子多谢了,我永远承你的这份情,往后有什么需要你提一嘴,我绝不推脱。“
“呵。”
崔彦轻笑一声,只觉得喉头发苦,瞧这话说的,跟他那些得力下属表忠心一个调调。
这些年他一路高升,这样的话听了不少,当时还都是挺受用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种滋味。
可转念一想,她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难道什么都不说让人以为她要做个无情无义不知回报的人么。
良久,种种苦涩在他心里一一跋涉而过,最终化成一句透心凉的声音:“你退下吧。”
待她退下之后,他方才把那一抹苦涩封尘在心房最隐秘的角落,恢复如常道:
“明儿一早,让王昭珩来见。”
长橙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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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时不时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