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
林颂笑了下:“没事, 不差钱。”
她转头看向窗口里的老师傅:“两间淋浴单间。”
老师傅懒洋洋地收了钱,递出来两个小木牌和两条有些发硬但还算干净的毛巾。
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浴室区域。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男女浴室入口分在走廊两边。
“一会儿门口见。”林颂接过自己的木牌和毛巾,转身走向女浴部的门帘。
韩相点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帘子后, 才走向男浴部。
男浴部里热气蒸腾,一个个小隔间用简陋的木板隔开。韩相找到自己的隔间, 脱掉衣服, 仔细叠好, 放在格子最里面干燥的地方。他拧开喷头, 一边洗,一边想刚才的那一幕。
他以为林颂喜欢那种事情的。
难道自己猜的不对?
说起来, 这次出门,他还特意带上了套。
韩相分析着, 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林颂的样子,水流划过脖颈、肩头的线条……他猛地甩了甩头, 压住心底那股躁动。
终于洗完了。他用毛巾擦干身体, 套上衣服, 在门口那等林颂。
过了一会儿,林颂也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因为一直没理发,她的短发已经到肩的位置了。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被水浸润后的慵懒和柔媚。
韩相目光在她带着水汽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吧。”
回到旅店。
林颂晾着头发。她下午睡饱了,这会儿十分精神,安排起明天的日程来:“早上自然醒,吃个饭, 上午去动物园——”
突然,隔壁传来木床板被剧烈摇动发出的吱嘎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却又控制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叫声,间或夹杂着男人粗重浑浊的喘息。
声音毫无遮拦,清晰得仿佛就在同一间屋里。
韩相感觉那股子压下去的燥热,重新在某处拧成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他不敢看林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林颂发现他有……想法。
被拒绝了一次后,他不敢冒险。
“下午去游乐园怎么样?”林颂接着刚才的话,“你说里面会有什么?”
韩相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游乐园有什么。
他根本没去过游乐园。在此之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县城没有游乐园。即便有,他也不可能去。
“这么说来,”林颂声音很轻,像说悄悄话,“这是你第一次?”
她说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韩相因绷紧的小臂肌肤。
那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激得他猛地一颤。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林颂没有收回手,就着那个姿势,指尖在他小臂上若有似无地、极其缓慢地划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那你知道旋转木马吗?”
“不知道。”
“碰碰车呢?”
“不知道。”
“那滑梯总该知道吧。”
“嗯。”
韩相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林颂在逗他玩了。
“林颂。”他沙哑地低唤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
“怎么了?”林颂指尖离开他的皮肤。
韩相陷入巨大的失落,他想要被触碰、被玩弄:“我……好难受。”
林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有手吗?”
韩相很聪明,会揣摩、试探她的想法,但男人是不能惯着的。
“不开始吗?”林颂已经做好了观赏的姿态。
韩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没自己弄过,但在别人面前弄——重点是,这个别人,是林颂。一种极其强烈的刺激和快感,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韩相是乖的。
他一点点愉悦自己。
黑发凌乱,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极致的愉悦。每一次动作,都引得他整个背脊和肩胛骨一阵剧烈的痉挛。
“……呼……呼……”
林颂突然贴近他:“小声点,你应该不想被隔壁听到吧。”
韩相听到后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凸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
—
第二天早上,林颂睡到自然醒。
说是自然醒,也没有多晚,才七点钟。
林颂洗漱完,韩相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好了行李。
下了楼。早晨的小街比傍晚更生机,副食店门口排着队,空气中飘着炸油条的香味。两人到了店里,人不少,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韩相去窗口买了十根油条,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丝。东西很快端上来,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是滚烫的,豆香味很浓。
林颂掰开油条,泡进豆浆里,吃得很满足。
韩相看她吃的开心,心想等回去之后给林颂炸油条吃。
吃完饭,他们朝着动物园的方向走去。
市动物园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门票很便宜,园子不大,设施有些陈旧。
一进园,就看到猴山。几十只猴子在假山上蹿下跳,争夺着游客扔进去的花生瓜子,吱吱乱叫,异常活泼。旁边的场地是长颈鹿,它们优雅地迈着长腿,伸着脖子,去够笼舍高处挂着的树叶。
韩相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长长的脖颈移动,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脖子真长。”他看了好久,直到长颈鹿低下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回望他。
林颂突然想起一个笑话:“长颈鹿嫁给了猴子,你猜怎么着?”
“长颈鹿嫁给了猴子?”韩相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林颂不管他的疑惑,继续说:“一年后,长颈鹿提出了离婚,说‘我再也不要过这种上蹿下跳的日子了’,猴子大怒,说‘离就离,没见过亲个嘴还得爬树的。’”
她说着说着把自个儿逗乐了。
韩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眼左右:“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一下。”
林颂:“?”
注意什么?
不能讲笑话?
韩相:“亲嘴这种话,在外面,还是要……收敛一点。”
林颂:“。”
林颂白了他一眼,韩相清了清嗓子:“私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颂:“……”
两人逛了一圈,有点累了,找了个长椅坐下。韩相站起身:“你坐着,我去买点水。”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冰凉的汽水带着强烈的甜味和气泡滑过喉咙,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林颂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副惬意的样子。
下午两人去了游乐园。游乐园在公园里面。公园里人不少,树荫下下棋打牌的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青年。游乐园在角落里,入口处有个小售票亭。
韩相去买票,林颂好奇地扒着栅栏往里看。
园子里传来欢快的电子音乐声,虽然喇叭质量一般,有点刺啦杂音,但气氛瞬间就热闹起来。最显眼的是一个漆成鲜艳色彩、缓缓上下起伏的旋转木马。圆顶装饰着彩灯,一匹匹颜色各异的木马随着音乐转动。
林颂没想到真有旋转木马。
韩相拿着两张票回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
一进去,两人直奔旋转木马。排队上去。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转动并上下起伏。林颂选了一匹白色的马,她一只手扶着柱子,朝韩相挥手。
韩相看着那些对他来说明显低矮的木马,选了一个做成华丽车厢样式的座位坐了进去。车厢空间对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有些逼仄,他只能微微蜷着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林颂意犹未尽,指着滑梯,童心大起:“玩那个滑梯,看谁滑得快。”
那滑梯很简陋,但林颂很兴奋,爬上去坐在滑梯口,“啊”地叫着滑了下去。
轮到韩相,有些不好意思,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林颂知道怎么治他:“来都来了,而且还买了票。”
韩相一听花了钱,立马不犹豫滑了下去,一双长腿都有些无处安放地翘了起来。林颂看到他这副略带狼狈的样子,哈哈笑道:“韩相,你滑得也太不好看了。”
韩相站稳身体,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林颂,露出了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们是晚上的火车,次日早晨到京市。
傍晚时分,他们提着行李来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两人依旧艰难地挤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窗外的景色换成了无边的田野。
—
“老林,你瞧瞧我这身衣服,接站穿这个,不失礼吧?”周美娟转过身,展示着身上那件新做的绛紫色的确良衬衫。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对她主动接站有些诧异。
“颂颂几年没回来了,还带着对象第一次上门,我这当妈的要是连站都不去接,像什么话?”周美娟走到林建国身边,“咱们亲自去接,显得多隆重,多给颂颂面子?也让她那个对象看看,咱们家是讲究礼数的人家,他以后也得高看颂颂一眼,对不对?”
林建国嗯了声,算是回应。
“对了,老林,我出去一趟,跟隔壁张婶李姨她们说一声,颂颂明天就到了。”
林建国下意识皱了皱眉:“跟她们说做什么?”
周美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是街坊邻居,颂颂这回来了,咱们当长辈的能不吱一声?不然别人该说咱们不重视颂颂了。再说,颂颂难得回来,让大家看看,关心关心,不是挺好?”
“行吧行吧,你去吧。”林建国挥挥手。
周美娟心情愉悦地出了门。她先是敲开了隔壁张婶的门:“张姐,忙着呢?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家颂颂,明早就回来了,从淮南那边山区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她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楼道里都能听见。
“哎哟,真的啊,那可太好了。颂颂这一走好几年没见了吧。”张婶问道,“她那对象……也一起来?”
“来,一起来。”周美娟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着她去楼下,挨家挨户透露了这个消息。
“是啊,明早就到,坐火车回来,挺累的。”
“……颂颂对象也来了,叫韩相,在小河村……对,就是农村。”
“孩子愿意,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要他对她好就行。”
“哎,跟小薇那对象是没法比,明轩那孩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一表人才,又在市教育局……”
等到她一圈转完回家,街坊邻居都知道林家那个下三线的大女儿带着她的农民对象回来了,明早就到。
“啧啧,林家长女,当年多心高气傲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听说找的那个对象,就是当地农民?唉,真是造化弄人。”
“参加妹妹婚礼,这对比……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周美娟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看着沙发上眉头紧锁的林建国:“大家都很关心颂颂呢,都说好久没见她了。”
林建国提醒她:“明早九点那趟车。”
明天一早,周美娟催促道林建国快点,司机小马在楼下等着了。林建国看着妻子过于光鲜的衣着,皱了皱眉。
火车站人潮汹涌,周美娟踩着半高跟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痰渍和污水,盯着出站的人流。
“老林,你看那是不是颂颂?”周美娟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身旁跟着一个身高腿长提着行李的男人。
周美娟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表情,高高举起手臂挥舞:“颂颂!这边!”
她快步迎上去,目光飞快地将两人打量了个遍——
林颂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清亮,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萎靡不振。旁边的男人……模样竟出乎意料地周正,完全没有乡下人初到大城市的畏缩和慌乱。
周美娟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拉住林颂的手,语气夸张又亲热:“哎呀我的颂颂,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这位就是韩相吧?常听颂颂提起你,一路上多亏你照顾我们颂颂了。快走吧,车就在外面。”
林建国想上前说几句话,根本挤不进去。
坐上车,周美娟握着林颂的手也没放开,嘴里的话更是没停过:“颂颂啊,你看看这京市,几年没回来,变化大吧?那边又起了新楼,听说是什么外贸大楼,气派得很。”她指着窗外,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这城市的变化,都有她一份的功劳。
周美娟话锋一转,目光落到韩相身上,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小韩啊,第一次来京市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那儿热闹多了?这楼也高,路也宽,车也多,刚来是不是有点晕头转向?”
韩相语气平静礼貌,听不出丝毫局促:“谢谢阿姨关心,还好,不算晕。”
周美娟听到“阿姨”两个字,情绪有些难绷,肯定是林颂这个死丫头片子教他这么喊的。
她在心里冷笑,没关系,这才刚开始。到了家,见了亲戚邻居,她就不信林颂还能笑得出来。
林建国坐在周美娟另一边:“颂颂,你们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我们请了四天假,想在京市多玩几天,”林颂侧过头看向周美娟,“到时候辛苦阿姨带我们转一转。”
周美娟想张口反驳,小薇马上结婚了,一堆东西要准备,哪能耽误?
林建国却觉得林颂的提议不错,正好妻子和大女儿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缓解一下关系:“美娟啊,小薇那边的事,晚一天办也不碍事。颂颂难得回来,又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想让你陪她逛逛,你就陪她去。”
林建国拍了板,周美娟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着后槽牙应道:“……好,颂颂想逛,我这当……妈的,当然不能拒绝。”
她在心里把林颂骂了千百遍,刻意提起林薇的婚事,话里话外充满了炫耀:“还没跟你们说小薇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呢,他叫李明轩。明轩家里可重视这场婚礼了,定的燕京饭店!菜式都是请老师傅特意定的,连烟酒糖茶都是挑最好的。还有啊,市教育局的好几位领导都答应要来了呢。”
她每说一句,都往林颂那看一眼,然而没看到预想中的失落或嫉妒。
周美娟有些不甘心,目光转向韩相:“小韩啊,到了家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你们山里……平时都吃些什么呀?这次来了,正好也尝尝京市的饭菜,换换口味。”
韩相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周美娟一眼:“劳阿姨费心。”
周美娟看韩相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苗蹭蹭往上冒。正想再找点话敲打,车子已经驶进了家属院。她立刻打起精神,车刚停稳,她就率先下车,嗓门清亮地跟碰到的每一个邻居打招呼。
邻居们说道:“美娟可真不容易,这后妈当的,真是没话说!你看她忙前忙后的,听说好几天前就开始张罗了,又是晒被子又是打扫房间,今天还亲自去接站。”
周美娟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却做出嗔怪的样子,对邻居们摆手:“哎呀,你们可别这么说,颂颂也是我的孩子,她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要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林颂笑着说道:“确实,这天底下,像阿姨这么好心又负责的后妈,确实不多见了。阿姨还说明天带我去逛逛京市,连自己亲女儿的婚礼都不管了。我这心里很愧疚啊,都怪我离开京市太久了,算算时间,四年多了吧。”
刚才还喋喋不休夸赞周美娟的邻居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四年多了呀。
她们这才猛然想起当年周美娟是如何劝林建国把前妻留下的女儿送走的,而把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林薇留在了京市。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寂静,刚才还觉得周美娟“不容易”“心善”的邻居们,此刻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林颂和周美娟任何一方,纷纷找借口离开。
周美娟看着林颂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辜神情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恶气堵在心口,差点背过气去。
林颂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吧,爸,阿姨。”说完,率先迈步,走向家门。
家里没有人,林薇现在跟李明轩住在一块。周美娟长吁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拿出女主人的姿态,想强调林颂现在是一个外人。
“老林,快给孩子们倒水。”又对林颂和韩相说,“颂颂,小韩,你们先洗把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饭桌上,周美娟不停地给韩相和林颂夹菜。
“小韩,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们这儿的酱油好,烧出来颜色正!听说你们山里吃野菜多?尝尝这个炒青菜,很新鲜。”
韩相始终保持着礼貌,周美娟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偶尔说一句“谢谢阿姨”或者“味道很好”,并不多言,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顿饭吃下来,周美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定是林颂强撑着。
周美娟跟林颂斗了十几年,太了解林颂了。骨头硬,性子倔,越是过得不好,越是绷着一股劲。这次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看着妹妹嫁得如此体面,而她自己却窝在山沟里找了个农村人,心里指不定多么难过呢。
饭后,林建国把林颂叫到书房。
林建国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女儿,张了几次嘴才开口:“颂颂,你……这些年还好吧。”
林颂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和感慨:“爸,这些年,我在外面一个人,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只知道拧着来,没体会到您的难处。”
林建国一愣,没想到女儿会先服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颂继续说着:“我知道,您这么多年对阿姨和小薇好,纵着她们,是因为心里装着对牺牲战友的承诺,觉得要照顾好他的遗孀和女儿。这是重情重义。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这些,只觉得委屈,跟您闹别扭,是我不对。”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林建国心坎里。
这么多年,他内心深处就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他不是不疼亲生女儿,而是更看重情义和承诺。
此刻被林颂理解和认同,他顿时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上,眼睛都有些发酸。
他连连点头:“颂颂,你能这么想,爸心里就踏实了。爸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见父亲情绪被调动起来,林颂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和隐忍:“所以当初答应阿姨让我去三线、让小薇留在身边,是想让我……替您赎罪吧。毕竟,您享受着现在的安稳,心里却始终记挂着牺牲的战友,这份愧疚,总需要有个出口吧?”
林建国愕然地看着女儿,赎罪?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被女儿这样一点,似乎……潜意识里真有那么一点。
林颂垂下眼睛:“爸,我没怨您。真的。山里条件是苦,冬天冷得睡不着觉,夏天蚊虫多得吓人,吃水都得去挑,有时候干活累得恨不得躺下就再也不起来……但一想到,我吃的这点苦,如果能换来您心里的些许安宁,能让您觉得对得起战友的嘱托,那也值了。”
林建国被林颂一句“值了”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不是这样的,颂颂,爸没想让你……”林建国慌乱地想辩解,他当时只是觉得周美娟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不过后来他确实后悔了。但这里面,难道没有林颂的问题?如果林颂大吵大闹不去,说不定他最后就不会同意了。
林颂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挤出一个懂事的笑容,打断了他:“爸,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也成了家,虽然韩相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肯干。我们俩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林建国:“就是……看着您年纪越来越大了,头发都白了好多,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这个当女儿的,没能在身边尽孝,已经很不应该了。现在回来了,眼看您到了该享享清福的年纪,我却……连点像样的礼物都给您买不起,想想就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她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适时地低下头。
这一番以退为进,先捧高肯定,再诉苦表功,最后示弱哭穷,组合拳打下来,林建国早已溃不成军。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是啊,女儿替自己赎罪,吃了那么多苦,还一心想着孝敬自己。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补偿,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想要迅速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内疚感。
“胡说!什么没出息!”林建国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爸不用你买什么,爸有工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摸口袋,把身上的现金全都掏了出来,又觉得不够,起身快步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存折出来,塞到林颂手里。
“这……这你拿着。爸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攒了点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你刚成家,处处都要用钱,算爸补给你的嫁妆。以后缺钱了,就跟爸说,千万别苦着自己,听见没有。”他语气近乎命令,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切。
林颂看着手里的现金和存折,面上却露出惊慌和推拒:“爸,这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您自己留着……”
“拿着。”林建国态度异常强硬,几乎是把钱摁在她手里,“爸给你的,你就拿着,不然爸心里难受。”
林颂又挣扎了几下,这才无奈地收下,眼圈更红了,低声道:“爸,谢谢您,等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哎,好,好。”
林建国看着女儿收下钱,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种补偿了女儿的虚幻满足感油然而生。
林颂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冷静。
父母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林颂当然不会挑明。她做的,只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林建国的愧疚感而已。
客厅里只剩下韩相和周美娟。
周美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状似随意地开口:“小韩啊,听颂颂说,你之前在村里……是当记分员?”
韩相闻言,眼睫微垂,遮挡了眸中神色。看来,林颂并未向家里详细提过他的工作变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犹豫和简略的回应,在周美娟看来,无疑是窘迫和难以启齿的表现。
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记分员好啊!活儿不累,在村里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体面人了。小韩,我也不瞒你,我们家颂颂心思有点重,花钱也有点……没个算计。她啊,从小被她爸惯坏了,不太知道过日子的艰难。以后你们在一起,你得多担待点,也多劝着点她。”
她看似为林颂着想,实则想在韩相心里种下一根刺——你辛辛苦苦记一天工分挣那点钱,够她林颂大手大脚花几天?
韩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周美娟一眼:“她挺好的。”
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周美娟有些挫败,但她并不气馁。她放下抹布,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小韩啊,阿姨是过来人,在文工团那些年,也算阅人无数。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嫌阿姨啰嗦。这对夫妻啊,门当户对最重要。差异太大了,日子久了,就容易出问题。”
她举了一个例子:“我们以前团长的女儿,心气高,长得也漂亮,结果呢?看上了一个穷小子,那小子当时看着也是老实巴交,闷声不响的,对她千依百顺。那姑娘死活要嫁,家里拦都拦不住。结果结了婚没几年,那男的靠着老丈人站稳了脚跟,就开始原形毕露了。觉得以前自己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白眼,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可着劲儿地折腾,在外头乱搞,还对那姑娘动手……唉,最后离了婚,那姑娘整个人都毁了。”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韩相:“阿姨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孩子看着踏实,想提醒你一句,这人的自尊心啊,是最脆弱的东西。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可以后日子长着呢,一点点小事积累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周美娟紧紧盯着韩相,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被刺痛、被说中心事的波动。然而,韩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安静地听周美娟说完,既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自卑地躲闪。
从某种程度上,周美娟说的并没错。人的自尊心确实脆弱。
“谢谢阿姨提醒。”他完全没有接周美娟的话茬。
周美娟一阵憋闷,这乡下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城府太深?她还想再说什么,韩相却已经站起身,语气礼貌却疏离:“阿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屋了。”
周美娟安排他们住的是客房,林颂以前的房间改成了林薇的舞房。
晚上,林颂和韩相躺在床上,韩相主动挑起话头:“阿姨问起我以前的工作。”
林颂“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问是不是在农村当记分员。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为什么没说?”林颂指的是他没提已经进厂工作的事。
“你没提,我不好多说。”韩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没必要向她证明什么。”
“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韩相将周美娟那番门当户对的论调和那个团长女儿的故事,用最精炼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并说道:“她说那些,无非是想让我心里不平衡。但她不懂——”
“不懂什么?”林颂顺着他的话问。
“不懂这世界的真相。”韩相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真相?”
“差距使人进步。”
“我只听说过谦虚使人进步,倒是头一次听说差距使人进步。”
“谦虚的本质,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差距?”韩相语气里透着冷漠,“哪一次王朝更迭,哪一次大规模的起义、造反,根源不是差距过大?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一定是这样。看不到差距,人就会安于现状,躺在原地。只有清晰地看到差距,才会拼命想往上爬。所以差距,是一切的动力。”
林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是韩相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以为用自尊心能拿捏我,”韩相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但对我来说,自尊心什么都不是。”
没有自尊心是好事,但在亲密关系中不见得。
林颂心里很清楚这点。但她说过,狗如果不听话,那是没拴链子,她一点儿不担心。
爱是亲密关系的核心不现实,权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