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姐的行动力一向惊人。
报告打上去, 钱主席觉得符合政策切实可行,大笔一挥就批了。
马大姐立刻风风火火地联系了红星厂和化工厂的工会。
三方一拍即合,时间定在了下周周末,地点在六五厂大礼堂。
林颂去帮马大姐布置礼堂。
礼堂是平时开大会、放电影用的。马大姐已经带着几个年轻男职工在里面忙活了。
“哎哟小林你来了!”马大姐一见林颂, 拉着她问道, “快看看,这桌椅挪得行不行?”
礼堂中央的桌椅都被挪到了四周, 空出了一片不小的舞池。
“挺好, 马大姐, 您安排得井井有条。”林颂笑着肯定了一句。
走到临时充当后台区域的舞台一角, 那里堆放着采购来的物资,她问道:“马大姐, 这彩纸是?”
“哦,那个啊, ”马大姐解释说,“我寻思着光秃秃的不好看, 想着让孩子们扎几个拉花、剪点纸花挂上, 添点喜气!”
林颂笑着点点头, 这个年代的物质匮乏,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情从不匮乏。
她挽起袖子, 和马大姐以及陆续过来的几个工会干事一起,将彩色纸剪成简单的花朵形状,用细绳串起来挂在墙上。
布置得差不多了,林颂跟马大姐说:“马大姐,我先去理个发。”
“去吧去吧!”马大姐摆摆手,“这边有我呢!”
厂里的理发室在生活区一排平房的最边上。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上面用红漆写着理发二字。
林颂推门进去,理头师傅正拿着推子给一个年轻小伙剃头,嗡嗡声不绝于耳。
她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理头师傅熟练地操作着,很快,轮到了林颂。
“你想怎么弄?”理头师傅一边用刷子清理理发椅上的碎发,一边问林颂。
“帮我把头发修短一些。”林颂用手比划了一下,“麻烦您了。”
理头师傅拿着梳子和剪刀,端详了一下她的头型,便拿起剪刀。
细碎的黑发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他的动作很仔细,不时停下来左右端详。
剪得差不多了,理头师傅说:“好了,你看看。”
林颂看向正前方的大镜子,头发被打理得层次分明,显得脖颈更加修长,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的气质。
“谢谢您。”林颂满意地付了钱。
到了联谊会那天。
礼堂门口热闹非凡,各厂的青年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姑娘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容。
张中仪过来找林颂:“林颂姐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
林颂对她笑了笑,夸道:“这身很好看。”
张中仪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林颂拍拍她的手臂:“去那边坐吧,放松点,就是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
这时,马大姐拿着话筒,热情地号召大家:“同志们!革命的青年朋友们!别光站着坐着啊,跳起来!跳起来!”
有几个大胆的男青年已经开始邀请女伴下场了,舞池里渐渐有了人影。
姜玉英拉着张连成,也过来凑热闹。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羞涩或局促的脸庞,试图与记忆中上辈子后来那些有出息的人对上号。
忽然,她的视线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定住了。
那张脸虽然年轻了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青涩和局促,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是秦英。
是那个后来在军工领域声名赫赫,解决了多项关键技术难题,成了最年轻的总工程师之一,名字经常上电视的秦英。
他这么跟张中仪一块跳起了舞?
姜玉英隐约记得秦英一直醉心技术,婚姻方面传闻很少。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秦英显然不太会跳舞,步伐生硬,好几次差点踩到张中仪的脚,每次他都立刻涨红了脸,连声道歉,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张中仪并没有不耐烦或嫌弃,眼神里带着一丝包容。
林颂跟她说过,很多男人,骨子里是缺‘爹’的,他们非常向往、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来认可他们,所以你试着当他们的‘爹’就好。
—
林颂帮忙调整好一处被碰歪的桌椅,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扫过喧闹的舞池和周围的人群。
这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了她面前。
来人十八九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
“同志,你好!”他声音洪亮,目光坦率地落在她脸上,嘴角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做了一个略显生硬的邀请手势。
林颂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惯有的、礼貌而从容的微笑,点了点头:“好啊。”
年轻人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虚握住林颂的手,引着她走向舞池中央。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带着点迫不及待。
年轻人节奏感好,他一边跳,一边试图找话题。
“同志,你是六五厂工会的?”
“嗯。”
“你们厂这舞会办得真不赖!比我们厂热闹!”他夸赞道,语气真诚。
“谢谢。”林颂微笑回应。
“我叫郑兴,红星厂三车间的钳工!”他主动报上姓名和单位。
“林颂。”她简单回答。
这一幕恰好被刚刚赶到礼堂门口的韩相看在眼里。
韩相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的确良白衬衫和一条军绿色裤子。腰带是林颂买的那条。
没想到刘兆彬突然找他有事:“小韩,我正找你呢。”
刘兆彬脸上带着笑,拍了拍韩相的肩膀:“好事儿,你写的那篇思想汇报,上面评了优秀。”
“谢谢刘厂长。”韩相立马道了谢,又谦虚了两句。
刘兆彬很满意他的态度:“继续努力,以后这类机会还多着呢。对了,正好有几句嘱咐你的话。第一,戒骄戒躁,继续保持学习;第二,以后这类文字工作多承担些,这也是锻炼;第三,多关注厂里的生产实际,眼光放长远些……明白吗?”刘兆彬的话里带着提点和期望。
“明白,”韩相认真点头,“谢谢刘厂长指点,我一定努力。”
“嗯,好。”刘兆彬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想起什么,“哦,今晚有联谊会是吧?你们年轻人去玩玩也好,放松一下。”
刘兆彬的嘱咐在韩相心里盘旋,他点了点头,但来不及想太多,快步向礼堂赶去。
为了这次舞会,他还偷偷找人学习了怎么跳。
到了礼堂门口,韩相透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林颂正和一个男的跳舞。
韩相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人的脸上。
十八九岁的年纪,或许更小一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蓬勃朝气。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灼人。
和他不一样。
韩相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颂在别人的引领下旋转、移动。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一首曲子终于结束了。
林颂礼貌地对年轻人点头致谢,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已微微颔首,转身准备走出舞池。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门口的韩相。
他像是刚刚赶到,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颂脚步顿了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刚走近,还没开口,韩相猛地向前一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你怎么……跟他跳舞了?”
林颂微微挑眉,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抛弃的大狗般的模样:“有人邀请我跳一支舞不是很正常?”
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颂的目光扫过他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你有意见?”
“……没意见。”
韩相说完,急急地补充道:“但是,我也可以陪你跳的。我学了的……”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韩相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下沉,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林颂朝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我可得验收一下学习成果,韩相同志。”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韩相几乎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姜玉英看到这一幕,使劲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韩相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委屈的、近乎幼稚的情绪,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阴郁的人脸上?
在她的记忆里,韩相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血。
他或许会表现出顺从和体贴,但都是有目的的,而不是眼前这副粘人的模样。
姜玉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惑和违和感。
“什么时候学的?”林颂低声问,随着他的步伐移动。
韩相老实交代:“就……前几天。”
林颂没再追问,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一支舞曲结束,韩相还紧紧握着林颂的手舍不得放开。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笑声,大多是善意的起哄。
韩相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林颂倒是坦然,对着周围笑了笑,便拉着韩相走出了舞池。
“哟,小韩同志跳得不错嘛!深藏不露啊!”马大姐凑过来打趣,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韩相难得地有些腼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提前走了,回院子的路上。
“今天挺帅。”林颂忽然开口。
韩相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和那个……男的比呢?”
林颂似乎轻笑了一下:“你。”
韩相猛地停住脚步。
林颂略带疑惑地转头看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
韩相毫无预兆地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后背,竟是直接将她扛上了肩头。
林颂捶了一下他的背,幸好已是深夜,路上空无一人。
院门近在眼前,韩相一手推开门,将人扛进卧室。
“……上次用完了……”
“没关系。”韩相一路向下吻去,最终,埋首在了某个柔软敏感的部位。
林颂浑身猛地一颤,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