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住宿

姜玉英因为加班, 这会儿才往家里走。

新领导上台,各种报表、核算、计划书像雪片一样堆到她桌上,她已经连着加了好几天班,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瘫着, 快走到门口时, 忽然,对面走来一个人影, 和她擦肩而过。

姜玉英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这人有些眼熟。

她眼睛瞪得溜圆, 困倦一扫而空, 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的老天爷!

这真是王秀英?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简直换了个人!

眼前这人,身板挺直, 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利索劲儿,要不是那五官轮廓没大变, 姜玉英简直不敢认。

王秀英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缓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点了点头。

姜玉英不喜欢王秀英。

上辈子她嫁到小河村, 王秀英表面上对她很热情,嘘寒问暖, 端茶倒水,但背后总嫌她吃穿用度讲究,说她不是过日子的料。

姜玉英觉得,韩相后来对她那么冷淡,一半都是王秀英在背后挑唆的。

如果不是王秀英整天在韩相面前说她的不是,不然的话,韩相刚开始还好好的, 怎么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

童养媳出身的人,从小看人脸色,心眼子怎么可能少?表面上不声不响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看王秀英把韩大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辈子吭都不敢吭一声就知道了。

这种女人,比那种直来直去的恶婆婆更难缠,更阴险。

幸好——她这辈子没婆婆。

张连成他妈死得早,不然,遇上这么个心里有九曲十八弯的婆婆,再加上现在这一堆烂摊子事,她还活不活了?

天天光琢磨怎么跟婆婆斗智斗勇就得累死。

现在虽然累,但家里好歹是她说了算。

这么一想,姜玉英心里那点因为王秀英巨大变化而产生的不快消失了大半。

她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堂屋狭小拥挤,桌子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饭碗菜碟都还没收,碗底只剩下一点油乎乎的菜汤。

显然,家里几个人已经吃完晚饭了。

没有人等她,甚至可能都没人想起来她还没回来。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姜玉英的头顶,她猛地摔上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片刻后,二弟探出头来,看到脸色铁青的姜玉英,吓了一跳:“嫂子……你回来了?”

“都吃完了?”姜玉英脸色阴沉。

“嗯,哥说饿了,我们就先吃了。”二弟小声说道,眼神躲闪。

“都不知道给我留点?”姜玉英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起来,“我是你们的老妈子吗?活该饿着肚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一群白眼狼,就知道吃,怎么不噎死你们。”

她越骂越气,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

里屋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连成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姜玉英狰狞的脸色,皱了皱眉,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你又发什么疯?累了就赶紧洗洗睡,冲孩子撒什么气?”

“我发疯?”姜玉英猛地转向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张连成,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我加班到现在,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和你这些弟弟妹妹,有一个算一个,谁心里有我了?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甚至在这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王秀英那样的婆婆是自己的婆婆,虽然心眼多,但至少能干,能撑起一部分家,而不是把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王秀英开着拖拉机回到小河村。

韩大山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着一个破了的箩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去儿媳妇那了?”

“嗯。”王秀英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老赵家了,说他家母狗前一窝下的崽子。”

韩大山继续手里的活计,知道妻子还有下文。

王秀英凑近了些:“我瞧着里头有只小黄狗,机灵得很,不认生,直往我脚边蹭。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儿媳妇前阵子不是念叨过一嘴,说想养条小土狗吗。”

韩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抱一只?”

“我心里是这么琢磨的。”王秀英点点头,“他们小两口住的是独门独院,养条狗,晚上有个动静也能吱一声。我看儿媳啊,面上看着淡淡的,心里其实喜欢这些小活物。”

韩大山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

他对林颂这个儿媳妇,是打心眼里满意和感激的。人家不嫌弃他们家,对儿子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大方周到。

“就是,”王秀英洗好了手,拿起蒲扇扇着风,眉头微微蹙起,“我今儿去送东西,瞅着他们家隔壁那家,好像不太友善。”

“哦?咋回事?”韩大山放下了手里的箩筐,认真听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王秀英回忆着,“隔壁那女的,那眼神……冷飕飕的,皮笑肉不笑的,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听着他们家院里,好像时不时就有吵吵声,不太安生。”

韩大山叹了口气:“厂里人多,啥人都有。相处不来,就远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秀英附和道,“所以啊,更得抱只狗。真有点啥事,狗看家呢!老赵家说那窝小狗都快满月了,正好能抱了。我寻思着,过两天休息,就把那小黄狗给他们抱过去?”

“行,你看着办就好。”韩大山没有意见。

夕阳彻底落下了,王秀英让韩大山别补了。

“哎。”韩大山听话地收了箩筐。

两人也不点灯,就坐在院里,享受着夏日夜晚的凉风。

王秀英摇着蒲扇,驱赶着偶尔扑来的蚊虫,说起村里的事:“村东头韩老四家的,提了半篮子鸡蛋来找我。”

韩大山皱了皱眉,韩老四家日子紧巴,平时可舍不得拿鸡蛋送人。

王秀英嗤笑一声:“拐弯抹角半天,还不是听说大娃在厂里坐办公室了,成了厂长跟前的人,想托我递个话,看能不能把他家那个初中毕业在家晃荡了半年的小子,也弄进六五厂当个临时工,哪怕扫扫地也行。”

韩大山眉头皱得更紧了:“厂里招工哪有那么容易?大娃刚去没多久,哪能做这个主?别让孩子为难。”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王秀英继续往下说,“我当场就把那半篮子鸡蛋塞回她手里了。我说,‘老四家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大娃那工作,听着好听,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厂里招工他哪插得上手?’”

“那韩老四家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讪讪的。”王秀英撇撇嘴,“还不死心,说什么‘秀英嫂子你现在见识广,人面熟,总能想想办法’。”

“那我更不能松口了。”王秀英扇子摇得快了些。

韩大山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对,不能开这个头。”

王秀英一拍大腿:“这口子一开,往后村里七姑八姨有点啥事都找上来,咱是帮还是不帮?帮不了就得罪人,帮了就是给大娃惹祸!我才不揽这破事儿呢。”

王秀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心明眼亮:“咱们守好本分,不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嗯,都听你的。”韩大山点着头。

林颂走到屋里那只樟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挂着她几件衬衫,右边是韩相的衣服。

林颂将白日里晾晒好的干净衣服,一件件仔细叠起来。

她叠得很仔细,先抖开,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对折。

韩相洗好碗进来,立马拿起另一件帮忙一起叠。

“厂里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林颂随口提起。

韩相叠衣服的手顿都没顿:“由他们说去。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找别的话题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林颂抬眼瞥了他一下。

韩相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堵住不让说么?更何况,拿到好处,让人说几句,不痛不痒,无伤大雅。”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这世上,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也没有人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无非是说多说少,说轻说重的区别。厂里这点事,才哪到哪。”

林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韩相能如此平静甚至通透地看待这件事。

韩相像是被勾起了些回忆:“你是没在村里待过。那才是真正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地方。我刚当上记分员那会儿——”

他一边叠一边说:“当面笑嘻嘻,背后骂我祖宗八代的有的是。说我走了谁谁谁的门路,说我要当大队书记家的上门女婿,甚至有人说我晚上记工分时给自己家多记……说什么的都有,而且一点不避人,恨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那才叫难听。厂里这点,相比之下,文明多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韩相抬起头,“想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就得忍得住别人忍不住的闲话。把好处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林颂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种新的认识,让林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一下。”

“嗯?”韩相转头看她。

林颂忽然伸出手,揽住了韩相的后颈。

“唔……”韩相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大脑一片空白。

林颂指尖陷入他短硬的发茬中。

“林颂……”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欲念和一丝不确定的询问,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是否真实。

林颂却没有回答,用又一个深吻封住了他所有的疑问。

突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站在不远处闲聊,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林颂将他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下:“真敏感。”

她语气带着点调侃:“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外面不过是路人说句话,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韩相被她说得有些窘迫。

林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韩里马上就要来子弟学校报到了吧,到时候晚上可得住在家里了。”

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慢悠悠地继续道:“你这副样子,关起门来,都草木皆兵,怕被听见。这要是被你弟弟撞见点什么……你这兄长的高大形象,还要不要了?这可怎么办呐?”

韩相被林颂的话刺激得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不行。”韩相的声音骤然拔高。

“厂里子弟学校有宿舍,条件再一般,也比村里强百倍,够他住了。”他几乎是在强调,“半大的小子,早就该学会独立了,天天赖在兄嫂家里像什么话。”

“周末……或者放长假,他想回来看看,可以。”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合理一些,“但平时,必须住宿舍,这事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