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 阳光正好。
新成员“黄豆”摇着尾巴,这里嗅嗅,那里刨刨,对她的新家充满了无限好奇。
林颂蹲在地上, 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得给它弄个像样的窝。”
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木箱, 然后指挥韩相洗刷干净。
自己则找来一些干净的干草,仔细铺垫进去, 弄得蓬松柔软。
不过, 这还没完。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几件柔软的旧衣服, 坐在院中的小凳上, 拿出针线笸箩,开始一针一线地给黄豆缝垫子。
林颂针线活一般, 但神情专注。
她还时不时拿起半成品在好奇凑过来的黄豆身上比量一下,调整着尺寸。
黄豆似乎知道这是在为她忙碌, 乖乖地趴在林颂脚边,小脑袋搁在爪子上, 乌溜溜的眼睛跟着林颂的动作转动。
韩相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
这狗崽子待遇也太好了……林颂还从来没这么对他呢。
他忍不住开口, 声音里带了一丝试探和委屈:“你对它可真上心。”
这时, 林颂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你别说, 我那天送韩里报道,碰到了马大姐的女儿刘姐,她还问,咱们两个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看呐,这就是了。”
她伸手把黄豆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们的女儿黄豆。”
说着, 还用手指挠了挠黄豆的下巴:“你说是不是,黄豆?”
小家伙舒服地发出咕噜声。
韩相看着林颂怀里那只眯着眼享受的小黄狗,他干嘛非要给林颂抱只狗回来?这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争宠的小祖宗!
韩相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东墙根,那里新栽的几畦小葱已经长得青翠欲滴,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咳,”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指向那边,“你看那葱,长得真好,能吃了。”
林颂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她这边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拿起那块小巧柔软的垫子,满意地看了看。
小家伙在那软和的垫子上踩了踩,转了几个圈,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下了,小脑袋搁在窝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林颂,尾巴轻轻摇着。
林颂逗了会儿黄豆,才站起身走到菜畦边。
韩相弯腰掐了一根葱叶,林颂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清新的香气直冲鼻腔。
“嗯,是时候了。”林颂食指大动,“这么嫩的葱,不配点好的吃,可惜了。”
韩相赶紧接话:“想怎么吃?炒鸡蛋?还是烙饼?”
林颂忽然心血来潮:“不如我们烧烤吧?就用这新葱,卷着肉吃,肯定香。”
烧烤?韩相看到林颂的馋样,点头:“行,我去买肉。”
林颂点头:“多买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最好。”
韩相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直奔副食品商店。
店里肉案上摆着的猪肉看起来确实不错,他挑了一条肥瘦匀称的五花肉。
付钱的时候,韩相掏出家里的肉票本,撕下相应的票额。肉票是够的,这个月的定量还没用完。但是,看着票本上迅速减少的剩余票额,韩相在心里计算起来:离月底还有好些天,这下个月的肉菜可得精打细算了。
回到小院,韩相扬了扬手里的肉:“买到了,挺不错的一块五花。”
林颂看了一眼,点点头:“看着就好吃。”
两人开始默契地分工忙活起来。
林颂负责生火,她引燃后,小心地扇着风,看着火苗一点点蹿起,变得红彤彤的,映得她额角微微冒汗。
黄豆好奇地围着她脚边打转,被她轻轻拨到一边:“乖,离远点,小心烫着。”
韩相则负责洗葱、切肉、腌制。
他把那块肉洗得干干净净,切成薄厚适中的片状,然后放入碗中,加入酱油、一点白糖和切得细细的姜末,用手抓匀腌制。接着又把那些鲜嫩的小香葱洗净,切成寸段,放在盘子里。
准备工作就绪,他们搬来两个小马扎,围坐在炉子旁。
韩相负责烤,林颂就抱着黄豆坐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挥一下:“翻面了”、“这边有点焦了”、“可以了可以了”。
肉片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脂滴落,激起小小的火苗。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新鲜葱段被热气烘出的辛辣清香,充满了整个小院。
烤好的肉呈现金黄色,用筷子夹起,趁热卷上一段新鲜的小葱,一口咬下去,肉的焦香丰腴和葱的清甜辛脆在口中完美融合,味道层次丰富,好吃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韩相有些期待地问,仔细观察着林颂的表情。
林颂吃得嘴角都沾了点油光,连连点头,眼睛因为满足而显得亮晶晶的:“嗯!好吃!特别香!”
她给韩相夹了一个,递到韩相嘴边:“张嘴。”
韩相下意识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串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烤肉就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微微一怔,对上林颂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下最顶端那块肥瘦相间、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滚烫的肉汁混合着腌料的咸香瞬间在口中爆开。
味道确实很好,但更让他品尝的是这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亲昵滋味。
“好吃吧?”林颂笑着问他,眼神亮亮的。
韩相重重地点头:“嗯。”
黄豆急得在一旁哼哼唧唧,绕着炉子直打转,被这浓郁的食物香气急得不行。
林颂被缠得没法,小心地挑了一小块没放任何调料的、烤得全熟的肉,吹凉了才喂给它。
吃饱喝足,收拾完炭炉和碗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晚风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
韩相提起了肉票的事:“肉票估计撑不到月底了。”
“这么快?”她想了想这个月的开销,了然地点点头。
忽然,林颂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有了。”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韩相疑惑地跟进去,只见林颂已经坐在书桌前,铺开了信纸,拿起了钢笔。
“你做什么?”韩相问。
“给林建国写封信。”林颂说着,开始落笔。
韩相更疑惑了,这跟肉票有什么关系?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看着她写。
“爸,”林颂写下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要有孙女了。”
韩相:“???”
他猛地瞪大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孙女?
哪来的孙女?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黄豆,嘴角不受控制地歪了歪。
这就是孙女?
林颂继续写道:“我跟韩相商量着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黄豆,叫着顺口,也好养活。就是这名儿毕竟是小名,叫着玩还行,起大名我俩就犯了难,怕起不好,耽误了孩子。一下子就想起您来了。您高瞻远瞩,我们都佩服得很。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请您这个做外公的,费心给孩子起个大名?也算沾沾您的福气和远见。”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转,开始“哭穷”:“不过爸,这添丁进口虽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一下子多了个家庭成员,日子确实比往常紧张了些。我这刚调工会,工资还没涨,韩相那边也才稳定,眼看着各种票证都有点捉襟见肘了。尤其是吃的方面,营养得跟上啊……”
韩相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写下这些,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忍不住低声问:“这么骗……”
林颂停下笔,侧过头看他,理直气壮道:“黄豆是不是咱们家的新成员?林建国是不是她外公?外公给孙女寄点营养费、添置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她顿了顿,说了个秘密,“林建国以前不叫林建国,叫林二狗。是后来改的。一方面当然是爱国,另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迎合时局,方便进步。”
韩相听到“林二狗”三个字,猛地呛了一下,老丈人还有这么个曾用名?
“所以,从根源上说,林建国和我们黄豆亲得不能再亲了。”林颂总结道。
写完,林颂放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不过他现在最听不得别人提以前那个名儿,觉得土,配不上他干部的身份。”林颂接着刚才的话题,又继续往下说,“我让他给起大名,在这过程里,他想到孙女的可爱,再一想到我们这边的艰难,他那点愧疚心和外公的爱意一上来,还怕他不表示表示?”
她拿起信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末了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好口。
“明天就寄出去。然后,就等着曾用名‘二狗’的林建国同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给他外孙女起个什么大名,以及……怎么表示一下他那份沉甸甸的外公之心了。”
韩相再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媳妇的……足智多谋。
窗外,月色明亮。
黄豆已经在自己柔软的新窝里睡着了,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