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耳目

张大姐对苏慧格外关注。

她几乎天天都要寻个机会, 凑到林颂跟前,汇报一番苏慧的动态。

至于当初工会副主席选举的事,张大姐不光没产生芥蒂, 反而成了林颂最积极的拥护者。

张大姐看得很明白,林颂可不像马大姐那样抹不开脸。

记得林颂刚来工会那会儿,就敢直接给她这个“厂长亲戚”安排任务,说她是领导跟前的大红人, 跟领导关系好。

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张大姐就这么成了林颂在办公室里的眼睛和耳朵。

所以, 苏慧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比如今天迟到了几分钟, 昨天和谁多说了两句话,又或者对交代的工作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张大姐都会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林颂。

林颂点点头, 偶尔还会肯定两句“张大姐心细,多亏你留意着”。

对于陈书记将小蜜安排在自己手下——

林颂承认, 陈书记在把控大局、识人用人上眼光毒辣。

但在这件事上, 林颂觉得, 陈书记未免太不谨慎。

大家又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早晚会察觉到苏慧调动的不寻常。

林颂倒不怕苏慧有背景,只是担心会生出事端。

地区工业局要举办三线厂技术骨干培训的消息在六五厂传开了。

对于张连成这样的技术尖子来说,无疑是一次重要的提升机会。

但一想到这事儿是韩相负责,张连成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自从去年车间主任那档子事闹得不愉快, 张连成不由担心,韩相会不会因此卡他一下。

“刘厂长也太信任韩相了, ”张连成私下对姜玉英抱怨,“他一个搞行政的,又不是技术出身, 看得懂谁的技术硬、谁有潜力?我看哪,最后还不是看谁跟他关系近、看他顺眼就选谁?”

姜玉英如今怀着孕,身子日渐沉重,情绪也比以往更加起伏不定。

一听丈夫这话,联想到自已当初选择张连成而放弃韩相,如今韩相却步步高升,而自家丈夫还得为个培训名额忐忑不安,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第二天上班,这股邪火还没下去。

趁着工作间隙,她和旁边工位相熟的女同事嘀咕起来,话赶话的,就扯到了韩相身上。

许是情绪上了头,她把之前那些已经被厂里明确辟谣、关于韩相“身体不行”的陈年旧账翻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怼。

那女同事听着,一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脸色就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她压低声音打断姜玉英:“玉英,你快别说了,这话可不兴再提了。厂里早就下了结论,是齐为民捣鬼造谣,人都被处理了。你这……怎么又拎出来了?难不成你想步齐为民的后尘?”

姜玉英顿时打了个激灵。

她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已失言了。

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领导的耳朵里。

姜玉英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经营科科长沉着脸,对她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姜玉英同志,你也是老职工了,怎么一点政治觉悟和组织纪律性都没有?那些不实谣言早就被定性为恶意中伤,是破坏厂里团结稳定的反面典型,你不仅不思吸取教训,还在公开场合散布这些言论,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已是孕妇,组织上就不能批评你了?”

姜玉英被训得面红耳赤,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张连成得知后,又气又急,气姜玉英冲动坏事,更急这下彻底得罪了韩相,培训名额肯定泡汤了。

然而,让张连成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初步拟定的推荐名单里,韩相竟然主动写上了张连成的名字。

名单送到刘兆彬桌上时,刘兆彬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张连成”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韩相说道:“厂长,选拔技术骨干,首要看的还是技术能力和工作表现。张连成同志技术过硬,解决过不少生产难题,这是有目共睹的。厂里培养人才,不能因为之前犯过一些小错误,从而影响了对技术骨干本身的判断。我相信张连成同志是珍惜学习机会的。”

刘兆彬听着,微微颔首。

对韩相这种就事论事、不计前嫌的胸襟颇为赞赏。

刘兆彬心里对韩相的品行评价又高了一层,觉得自已确实没看错人。

不过,他对张连成的印象不是很好。

就在这时,韩相似乎无意地提了一句:“只是张连成同志的爱人在怀孕期间,情绪可能不太稳定,需要家人多陪伴安抚。”

刘兆彬顺势说道:“怀孕是大事,需要丈夫在身边照顾。这个时候让张连成出去学习半个多月,确实不太合适。万一家里有点什么事,也照应不到。嗯……这次培训机会虽然好,但还是以家庭稳定为重。这样吧,这次名额先紧着其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同志。张连成嘛,技术确实不错,下次再有类似机会,优先考虑他。”

韩相闻言微微一笑,点头应道:“厂长考虑得周到。那就按您的意思办,我通知张连成同志,也让他安心照顾家里。”

当张连成得知自已名字曾上过名单,最终却因“照顾孕妇”的理由被暂缓时,心情复杂难言。

他对韩相有了一丝感激,觉得对方确实没给自己穿小鞋。

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无奈,对姜玉英的冲动行事更是怨怪不已。

这天林颂刚到办公室,张大姐就凑上来。

她借着倒开水的机会压低声音说:“林主席,你看那个苏慧,昨天下午马大姐让她帮忙核对一下各车间报上来的劳保用品清单,她磨蹭到下班也没弄完,今天一早来了也不见动静,马大姐问她,她只说‘快了快了’,声音跟蚊子似的,唉,真是急死人。”

林颂淡淡一笑:“张大姐,没事,新同志刚来,可能还没完全适应工会的工作节奏。”

“也就是林主席你好性子。”张大姐撇撇嘴,“要我说,就得给她立立规矩,工会不养闲人。你看她那样,整天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工会怎么欺负她了。”

林颂拍拍张大姐的胳膊,安抚道:“行了,张大姐,我心里有数。你去忙吧,待会儿我看看她那边的进度。”

张秀兰这才点点头,提着暖瓶走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苏慧方向一眼。

林颂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苏慧身上。

张秀兰的观察没错,苏慧在大家面前,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神躲闪,说话声音细小,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味道,仿佛周围的人都对她抱有恶意,让她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林颂挑了挑眉。

这姑娘,怕不是把对付陈书记的那套“我见犹怜”的招数,下意识地用到了所有人身上了吧。

大概以为,自己只要摆出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就能像吸引陈书记那样,让周围的人都对她心生怜惜,进而给予关照甚至特权。

可惜,这里不是陈书记的办公室。

没人吃这套。

正想着,苏慧似乎感受到了林颂的目光,抬起头,恰好与林颂的视线对上。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颂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苏慧同志,你过来一下。”

苏慧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小步快走来到林颂桌前:“林主席,您找我?”

“嗯,”林颂说道,“坐吧。劳保用品的清单核对得怎么样了?马大姐那边等着要汇总数据。”

苏慧低着头回答:“还有……两个车间的数据有点疑问,我正准备再去问问……”

“有什么疑问?”林颂拿起笔,做出记录的姿态。

“就是……一车间报上来的手套数量,和上个月比差得有点多。”苏慧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很为难。

林颂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大概率是没跟车间统计员沟通。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苏慧同志,在工会工作,和以前在文印室不太一样。工会需要主动沟通、协调,甚至要去推动、去争取。遇到数据对不上,不能只是‘觉得有疑问’,要主动去核实。一车间手套数量变化,可能是生产任务调整了,也可能是统计口径变了,你要直接去问他们的统计员。”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苏慧,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陈书记当初推荐你来工会,也是看中你有潜力,希望你能得到锻炼。你啊,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苏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慌乱。

林主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会突然提到陈书记的期望?还特意点明是陈书记当初推荐?

难道……陈书记把他们之间更深入的关系告诉林颂了?这个念头让苏慧心里一紧。

可……万一林颂只是随口一提,指的是明面上陈书记关心年轻职工成长的这层意思呢?

一瞬间,苏慧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试探一下林颂,却又不敢,生怕弄巧成拙。

林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了,清单的事抓紧去核实吧。下午上班前,把准确的数据交给马大姐。”

苏慧被林颂的样子镇住了,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林主席,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核实。”

苏慧几乎是同手同脚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种感觉让苏慧非常难受。

在陈书记面前,她只需要垂下眼睫,放软声音,偶尔流露出一点点依赖和崇拜,就能轻易获得怜惜和包容。陈书记喜欢她这副模样,这让她觉得自己拥有一种隐形的权力。

可到了林颂这里,这套似乎完全失灵了。

她只能暂时收敛起所有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完成工作,不敢再明显懈怠和推诿交给她的任务,虽然质量谈不上多高,但至少态度端正了许多。

对林颂,苏慧多了几分敬畏,也不再轻易做出那副可怜相——

因为她知道没用。

张大姐很快也察觉到了苏慧的变化,她好奇地问林颂:“林主席,你跟她说什么了?这小苏同志最近干活麻利了不少,也不整天丧着脸了。”

林颂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她讲了讲工会工作的职责,年轻人,点拨一下就能明白。”

张大姐将信将疑,但见林颂不愿多说,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对林颂的手段更加佩服。

她越发觉得,跟着林颂,绝对是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