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爆米花

飞机炸毁事件在京市引起的波澜, 远比在地方更为深远。

林建国在给林颂的信中,字里行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颂颂,近来京市这边, 情况有些微妙的变化,回城的风声似乎不像前几年那么紧了,但暗流涌动。你先安心在厂里工作……

“另外,小薇已于上周生产,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 母女平安……”

周美娟此刻在林薇和李明轩的小家里, 照顾林薇坐月子。

周美娟端着一碗漂着厚厚油花的鲫鱼汤,走进卧室。

“来, 小薇,快趁热把汤喝了。”周美娟将碗递到女儿手里, 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可是妈盯着小火慢熬了两个小时的, 最是下奶了。”

林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还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勉强喝着。

周美娟看着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睡得正沉的小婴儿,她心里那点遗憾又冒了出来。

怎么就生了个丫头呢?要是生个儿子, 那就能稳稳压过林颂一头!

不过,她随即自我宽慰道, 林颂生的也是个女孩。

这么一比,自己的亲外孙女,生在京市, 长在京市,将来受的教育、见的世面,不知要比林颂那个在山沟里生的孩子好多少。

于是,她心里那点遗憾又被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明轩下班回来了。

“明轩回来啦?”周美娟见到女婿,满面笑容,“累坏了吧?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给你端出来。”

“妈,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李明轩嘴上客气着。

他换了拖鞋,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女儿,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说心里话,他虽然当爸爸了,但其实没有太多感受。

林薇放下喝了一半的鱼汤:“明轩,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单位里又有什么事?”

“嗯,”李明轩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最近上面变动不小,气氛有点紧。”

他以前走动比较多的几个朋友,家里或多或少都受了点影响。

如今在路上碰到那些空军大院子弟朋友,他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周美娟招呼李明轩吃饭。

李明轩看着忙前忙后的岳母,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妈,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了您。小薇坐月子,孩子又小,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要不是您在这里忙前忙后,我们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周美娟不仅出力,还时常用自己的积蓄贴补些营养品,帮他们小两口减轻了许多负担。

李明轩尊敬这位岳母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周美娟那些文工团时期的老姐妹,嫁的人如今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份地位。

周美娟虽然总爱跟林颂较劲,但在自己那些老姐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因此这么多年下来,关系维护得不错。

李明轩扒了口饭,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妈,您最近跟文工团那些姐妹还有联系吗?”

周美娟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炫耀神色:“有联系,就前天还跟梅雅通电话呢。”

梅雅当年在团里,条件不算最拔尖的,可架不住命好,嫁得最好,还会生养,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女儿找的那个女婿,”周美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最近调回外交部了,听说挺受重用。”

李明轩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最厌烦这种拐弯抹角的比较,夹了一筷子菜,咀嚼后说:“妈,今天这菜好像有点咸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周美娟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吗?那我下次注意,少放点盐。”

晚上,李明轩洗漱完回到卧室,看着林薇,心里那点被压抑了将近十个月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活络起来。

虽然他对夫妻生活没有那么热衷,但禁欲了这么长时间,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些按捺不住。

“小薇,”李明轩走到床边坐下,“妈回去了,孩子也睡了,我们……”

那边周美娟回到家,一推开家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吞云吐雾,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周美娟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林建国愁成这样的,除了林颂回京的事还能有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明知故问:“老林,这是怎么了?抽这么多烟,对身体多不好。”

“还能为什么,”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还不是颂颂回京的事。”

周美娟假意宽慰道:“要我说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颂颂在厂里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说不定人家自己还不一定想马上回来呢。”

她体贴地给林建国倒了杯水:“等这边局面更明朗些,再作打算也不迟。”

林建国掐灭烟头,接过水杯:“也只能先这样了。”

林颂收到林建国从京市寄来的信时,正准备带林安去看厂里今晚放映的电影。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电影,她穿上了新衣服,脑袋两边各扎了一个啾啾。

家里现在好多头绳,林颂原本想给林安扎四个啾啾,但林安小大人似的表示四个啾啾太幼稚了,林颂闻言失笑,便从善如流地依了她。

韩相没跟她们一起,他这几天在忙厂里新建职工住房的事。

由于职工人数不断增加,六五厂的住房压力与日俱增,经过多次调研和讨论,厂领导班子最终拍板,决定在厂区东头缓坡上,规划建设一批新的职工住房。

林颂牵起林安的小手:“走吧,咱们先去买点吃的。”

两人来到了厂区门口的爆米花摊子前,老师傅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漆黑的转炉。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同样等着看电影的大人小孩,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

林安攥着林颂的手指,既兴奋又有点害怕地看着那不断旋转的铁疙瘩。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浓郁的白烟和香甜气味爆发开来。

林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老师傅熟练地打开炉盖,将白花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倒进一个大竹簸箕里。

林颂买了一大纸袋刚出锅的爆米花,捧在手里还有些烫手。

礼堂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林颂带着林安走到前排空着的位置坐下。

电影很快开始了,林颂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低头看到身边的林安,小家伙已经完全被光影世界吸引,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送到嘴边的爆米花都忘了吃。

林颂看着她这副全然沉浸的模样,也静下心来,看了进去。

电影散场,林安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边跟着林颂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学着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小手比划着持枪冲锋的动作,嘴里还模仿着冲锋号的旋律。

走到礼堂外,林安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现在回家吗?”

林颂看了眼厂办大楼的方向:“我们去看看爸爸忙完了没有。”

此刻,韩相正和房管科的刘科长对着摊在桌上的规划图讨论。

这位刘科长可没有上一任李科长好说话。

刘科长端着搪瓷茶缸:“韩秘书,住房分配是房管科的业务范围……我们科里还得仔细研究研究。”

韩相不紧不慢说道:“刘科长说的是。不过,这次新建住房是厂里的重点任务,刘书记亲自抓,要求公平公正,尽快落实,避免以往分配中出现过的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前两天我遇到物资局的同志,还聊起去年咱们厂申请的那批计划外建材……”

刘科长端茶缸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去年那批木材和水泥,他确实利用职权谋了点好处,这事他自认做得隐秘,韩相怎么会知道?

韩相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看着图纸:“刘科长您经验丰富,房管工作千头万绪,偶尔有一两处考虑不周,也是在所难免。我的想法是,这次新建房的分配,咱们就完全严格按照厂里定下的原则和标准来。这样,既能尽快完成任务,让领导和工人们都满意,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您说是不是?”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科长。

刘科长放下茶缸,干咳了两声:“啊……是,是,韩秘书考虑得周到,就按这个初步方案走。”

“那就多辛苦刘科长抓紧落实了。”韩相站起身,将刘科长送到办公室门口。

房门一开,林颂正牵着林安从走廊那头走来。

“林厂长!”刘科长打招呼道。

“刘科长。”林颂微微颔首,又低头对林安说,“这是刘伯伯。”

林安乖巧地喊人:“刘伯伯好。”

“哎,好,好孩子!”刘科长笑着应了,又回头对韩相客气了一句“韩秘书,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了。

林颂牵着林安走进办公室,韩相迎上前:“电影好看吗?”

“好看。”林安说完,将还剩小半的爆米花纸袋高高举起,递到韩相面前,“爸爸吃,可香了。”

韩相拈起几颗放进嘴里,焦糖的甜香和玉米的焦脆在齿间绽开。

他轻轻摸了摸林安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眼睛看向林颂:“这是谁给你扎的?”

林安小脸上满是自豪:“是妈妈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