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缘分

张中仪在京市安顿下来不久, 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林颂。

“林颂姐姐!”张中仪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她发现林颂并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旁边的韩相,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

这是好事,说明林颂姐姐这些年来过得很舒心,这么一想,张中仪觉得韩相顺眼了一点。

她有很多话想对林颂说, 虽然在信里说了很多,但还有很多很多。

秦雄结婚了, 新娘是秦母千挑万选、认定性子软、好拿捏的姑娘。

张中仪曾以嫂子的身份, 委婉地劝说过那位新进门的弟妹,要学会在婚姻中维护自己的边界和权益。

然而, 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她这个嫂子多管闲事, 更加努力地去讨好秦雄和婆婆, 试图用隐忍和顺从换取表面的家庭和谐。

经历过这一次, 张中仪便彻底明白了,有些人甘愿困在固有的模式里, 旁人的援手反而会被视为打扰。

她学会了尊重他人的命运,不再轻易介入。

这份领悟,也延伸到了她与自己母亲周凤霞的关系上。母亲自身未能解决的问题,不应该由她来背负。

包括对丈夫秦英, 张中仪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她总觉得介入秦英与他母亲之间的相处, 是秦英信任她的表现,但现在来看,秦英与自己母亲相处的问题, 不应该她来解决。

张中仪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她,秦英很可能结不了婚。

她对林颂说了自己的体会:“我现在只有别人真正向我求助时,我才会伸出援手。”

而不会像之前一样,因为自己脱胎换骨了,便见到每一个看似陷入困境的人就想帮一把。

仔细想想,张中仪发现,这也是林颂的做法,她主动求助,所以林颂才会帮助自己。

接着,她的语调轻快起来,说起了生活中的小确幸。

这次研究所分的房子,她和秦英运气很好地分到了折角的那套,多出来一个不小的空间,正好可以给儿子乐乐打造成一个儿童房。

“林颂姐姐,我发现每天乐呵呵的,好事就会一件接一件地来,”张中仪分享自己的发现,“要是整天愁眉苦脸,糟心事好像没完没了似的。”

林颂点了点头:“嗯。什么事情都不想,最好。”

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

韩相弄到了一些难得的海鲜,正和手脚麻利的秦英在厨房里忙碌着。

傍晚,两家人围坐一桌,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海鲜大餐。分别时,两家人还约好了中秋节再一起团聚。

到了中秋那天。

张连馨精心挑选了一盒月饼,早早来到了林颂和韩相的家。她一直感念林颂对自己的指点。因此,每逢重要的节令,她都会前来探望,表达心中的谢意。

张中仪笑着主动与她打招呼:“燕京大学可是最高学府,能考进去太了不起了。”

张连馨谦和地笑了笑:“只是比较幸运。”

林颂问起张连馨最近忙什么,张连馨照实回答,说的都是关于课程、课题和论文的事情。

张中仪听她满脑子都是学习,下意识想关心一下她的个人问题,话到嘴边却猛然醒悟,觉得自己这念头透着股的“长辈味”,实在不好。

她及时刹住车,转而说道:“你这样想很好,年轻时就该专注于提升自己。不过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没有想法的时候,反而会降临。”

张连馨礼貌地点点头,但这话并未真正进入她的心里。

她的世界被公式、定理和未解的猜想填得满满的,暂时没有多余的空间想别的。

再者,她听着张中仪与林颂的对话,能感觉到张中仪看待世界的方式带着些唯心的色彩,似乎认为心念一转,外在的人事物乃至环境都会随之改变。

对此,张连馨内心并不能完全认同。她觉得对方深受自身经历的影响,因此形成了特定的认知。

张连馨想起系里一位音乐老师,时常痛心疾首地讲述自己在“牛棚”时期的悲惨遭遇。但张连馨了解到,那位老师口中的“牛棚”,其实是一处平房,条件实在称不上艰苦,只是与他之前优渥的生活环境相比落差有些大而已。

这件事让她更坚定了基于事实和逻辑进行判断的习惯。

张连馨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林颂让她带些自己家做的月饼和一袋水果回去。张连馨没有推辞,坦然道谢接过。

她一直觉得,林颂的世界是最好的,因为她能包容和理解各种不同的存在与选择。

这就像在数学世界里,存在着适用于不同条件的众多公式和定理,但总有一些更基础、更普适的公理或公式,能够蕴含和推导出诸多复杂的变化与关系。林颂给她的感觉,近似于这样。

袋子沉甸甸的,张连馨虽未打开看,但心里知道,林颂给她的,远远超过自己送出的那盒月饼。

回到宿舍,张连馨将袋子里装的柚子拿出来,与室友们分享,月饼她留着自己吃。

李花阳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清甜多汁的柚子,忍不住赞叹:“真好吃,甜滋滋的。”

说实话,李花阳有段时间心里挺嫉妒张连馨的。但转念一想,张连馨那么聪明,能得到这些机遇和好处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两人智商差距太大,这让她心态平和了许多,觉得能和张连馨成为好朋友,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

张连馨没功夫管别人怎么想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季。

李花阳紧张坏了,她总担心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地努力,最后考试成绩反而不如那些看似没那么用功的同学。

张连馨看到李花阳焦虑的样子,说道:“生活中没什么人看你的。”

李花阳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那是因为你几乎不参与学生活动和社交,自然感觉不到那么多目光。

她自己在学生会和班级都担任职务,需要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时刻都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关注和评价。

她紧张归紧张,但考试时一脸从容,张连馨看明白了,李花阳说紧张,是说给别人听的,根本不需要担心。

期末考试结束后,韩里来找张连馨,商量着过年一起回家的事。

哥哥嫂子今年打算留在京市过年,韩里觉得,就算他哥想回去,他妈应该也不乐意。韩里总觉得他妈对他哥抱着一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心态。

张连馨肯定是要回家的。

她自从放下了对韩里那点朦胧的好感后,就纯粹把韩里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或者是靠谱的哥哥。

两人挤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人头攒动,韩里护着张连馨,怕拥挤的人流撞到她,在他的观念里,哥哥应该多照顾一点妹妹。

旅途中,韩里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还有考试时的一些情况。张连馨安静地听着,对这些话题其实并不太感兴趣。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讲起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寻找一个最基础的公式,它能够蕴含和推导出所有后续复杂的变化和相互关系……”

她将写满符号和算式的纸递到韩里面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以便他能看清楚。

韩里大学读的是物理,与数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

两人凑得很近,张连馨柔软的发丝几乎蹭到韩里的脸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令人头晕的草稿纸上移开,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上,落在她那双此刻格外明亮、专注得仿佛盛下整个宇宙的眼睛上。

韩里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沉默、需要他偶尔看顾的小妹妹了。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

这个认知在韩里心头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感觉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热了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心底涌起,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自在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张连馨对此毫无所觉。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韩里那细微的躲避和渐渐游离的眼神。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韩里的回应或肯定了,对她而言,身边有没有听众,并不影响她探索真理的过程本身。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在纸上飞快地写下新的灵感或公式。

回到县城。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和年节将近的烟火气。

韩里帮张连馨提着行李,到她家附近,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姜玉英拔高了嗓门的尖锐声音,似乎正为了什么事与人争执不休。

原来是姜玉英和王梅一块经营的包子铺,因为利润分配不均,爆发了矛盾。

王梅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但分到自己手上的钱很少,便干脆撕破脸,在隔壁街盘了个小门脸,自己单干了。

姜玉英被王梅这一手气得够呛,憋足了一股劲儿要跟她较劲。她把自己的包子铺重新装修了一番,改头换面,挂上了“状元包子铺”招牌。

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精心装裱着当年张连馨考上燕京大学时的报道,生怕进店的顾客看不见。

这次张连馨放假回来,姜玉英立刻拉着她到店里,逢人便介绍,带着夸张的骄傲:“看看,这就是我小妹,亲小妹,燕京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就是吃着我包的包子长大的,我跟你说,我们家这包子,那可是沾着文曲星的仙气儿,孩子吃了聪明上进。”

张连馨听着嫂子这番极尽渲染的推销词,感觉自己像一件橱窗里的展品。

然而,不得不承认,姜玉英这番操作,生意比以前更加红火了。

姜玉英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长的队,心里十分高兴,然而忙碌的空隙,她揉着发酸的腰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儿子!她脑子里回答道。

另一边,韩里回到家,帮着父母置办年货。

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年货市场上,按照清单买了瓜子、花生、糖果糕点……林林总总,提了大包小包。

看着市场上热闹喜庆的气氛,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张连馨。

他折返回去,又多买了一份品相好的年货,想着找个机会给张连馨送过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毕竟一起长大的,互相照应一下是应该的,没有别的意思。

张连馨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并真诚地道了谢,随后拿出一些自己闲暇时剪的、图案精巧复杂的窗花送给韩里作为回礼。

韩里拿着那些充满巧思和年味的窗花回到家,本来想挑几张贴在窗户上,但拿在手里反复看了许久,最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没有贴,而是仔细地收了起来。

张连馨因为手头有一个课题研究到了关键阶段,有些数据需要尽快处理和分析,便决定提前返校。临走前,她跟韩里说不跟他一块回去了。

韩里得知后,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家里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事情,萌生了提前回学校的念头。

回到熟悉的燕园,初春的气息还很微弱,但枝头已隐约可见鼓胀的芽苞。

韩里刚放下行李,正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室友就拿着一份新出的校园报纸,咋咋呼呼地冲进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版面给他看:“韩里,快看!这不是你那个妹妹吗?数学系的张连馨,上咱们校报了,说是提出了一个……新方法。”

韩里接过报纸,目光落在照片和那篇充满赞誉的报道上。

他发自内心为张连馨高兴,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聪明,很优秀。

但听着室友那句随口而出的“你妹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和莫名的烦躁,下意识地就开口反驳道:“她不是我妹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反应这么大。

室友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韩里感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是亲妹妹。就是……以前一个厂区长大的,算是朋友吧。”

说完这句话,他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对张连馨,或许并不仅仅是儿时玩伴的照顾之情,也并非单纯的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这种认知让他心绪纷乱如麻,既有豁然开朗的清明,又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慌乱和一丝隐密的期待。

在原地踌躇、内心挣扎了几天后,韩里终于鼓足勇气,想借着从家里带来的特产——一些他记得张连馨小时候似乎挺喜欢吃的柿饼——去找她。

他精心挑选了品相最好的几个柿饼,用干净的牛皮纸袋装好,怀着几分紧张,走向女生宿舍楼。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韩里却感觉自己手心出汗了。

刚走到宿舍楼下,他还没来得及找人传话,迎面碰到了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走出来的李花阳——张连馨的室友。

李花阳见到他,很是热情地打招呼:“韩里,你来找连馨啊?”

韩里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嗯,她在宿舍吗?”

“哎呀,真不巧,”李花阳说道,“她刚跟她对象出去了,你没碰上吗?”

“对……对象?”

韩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怔在原地,提着纸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袋柿饼此刻仿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粗糙的纸袋边缘硌着他的手心。

“对啊!”李花阳完全没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和变化的情绪,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语气带着一点点羡慕,“好像是之前一个学术交流活动上认识的,香江来的交换生,家里条件可好了!人长得也帅,特别有绅士风度!”

她继续补充着细节:“人家刚认识不久,就送了连馨一块手表当见面礼,听说是国外的名牌,可贵了!我们都看到了,真漂亮。”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子,香江来的,家境优渥,绅士风度,名牌手表……每一个词,都慢悠悠地割在韩里心上。

“哦……这样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那我就不等她了,麻烦你把这个——”他想把手中的纸袋递出去。

话到嘴边,看着那朴素的牛皮纸袋,他猛地收回手,将纸袋紧紧攥在身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改口:“不用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韩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和涩然。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校园小径上,原来她的世界里,已经出现了更合适、更耀眼、更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而此刻,在校园另一条栽满银杏树、此刻枝条尚未吐绿的路上,张连馨正和那位谈吐温文的香江青年并肩走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洒下来,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她神情专注而平和,偶尔附和青年几句。

那块手表,她并没有收下,当然,这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得。

张连馨忽然想起中秋时节,张中仪说的那句话——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没有想法的时候,反而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