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出发十二天后,华曦轮到达南非德班港。
这一程从东八到东二,跨越了六个时区。
坐船跟飞机旅行不一样,调时差是一点一点来的。有每天半小时这么调的,也有一天分三次,每次二十分钟这么调的。
赵川为了方便管理,执行得简单粗暴,每隔一天把船上的钟拨慢一小时。
什么时候拨钟也是按照惯例。
船要是从西往东开,把钟拨快,一般安排在白天。要是从东往西开,把钟拨慢,一般安排在夜里睡觉时间。
目的是尽量少得影响到船上人的日常生活,但对值夜班的人来说恰恰相反。其中又要数值0/4班的二副受到的影响最大,等于每隔一天就要在凌晨多值班一小时。
想到这个,陆菲觉得汪志伟其实也挺惨的。二副的工作时间最熬人,而他偏偏卡在这个级别升不上去。
虽说船上的晋升路线比岸上绝大多数工作清晰,但越到高级别,机会越少,依赖运气的部分越多。赵川又曾跟她明白地表示过自己对汪志伟性格和领导能力的疑虑,这个人要在华远继续往上升估计是难了。
出于一种友好的表示,她主动跟赵川提出,把拨钟多出来的那一个小时值班时间加到自己的4/8班上。赵川自然没问题,汪志伟也没说什么,坦然接受了她的好意,不言不语。
除了时区的变化,季节也在几天之内经历了巨变,从印度洋上赤道无风带的酷热,倒退回了南半球的初春。
九月份的南非德班港天气晴朗,温度二十度上下,微风适宜。
唯一的麻烦是,又堵船了。
亚欧航线上那么些船,都因为红海危机绕航好望角,齐聚到了这里,把这个年吞吐量不及新加坡十分之一的港口堵得满满当当。而且,众所周知,此地码头上工作人员的生活方式跟东亚人民截然不同,哪怕再忙,照样早晚各一次茶歇,准点放工,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堵船意料之中。
让陆菲没想到的是,她到达锚地之后收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罗杰发给她的。
罗杰:你们到德班了?
陆菲:对啊。
罗杰:雷丽怎么样?
陆菲:挺好。
她极简回复,就想看看罗杰怎么说。
结果他还是那句话:帮我照顾好她。
陆菲心里奔腾过一万匹非洲动物,当即给他打电话过去,接通之后便道:“你自己怎么不去跟她说?”
罗杰那边就跟信号断了似的,迟迟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不知道她告诉你没有,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说了。”陆菲回答,在心里纠正,不是“可能”,你再这样下去,就是肯定了。
罗杰却没话了,就这么浪费着流量,电话里只听到阵阵遥远的风声。
陆菲又道:“我还听说,你觉得是我把她带坏了。”
这话说出来,难免有种当面锣对面鼓的尴尬,罗杰忍不住辩解:“她过去一直跟我说,喜欢我家的氛围,很想要这样一个家……”
陆菲听笑了,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想要的是一个自己的家,不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你家!”
罗杰想要反驳,却又一瞬失语,半天才道:“你也是航海技术专业的,你应该知道我们跟轮机专业的差别,上岸之后出路远没有那么好,我就是不懂,我们为什么不能克服几年……”
陆菲明白他想说什么,反问:“你别忘了你俩刚开始工作那几年,都是雷丽职级比你高,收入也比你高,你觉得她会介意你上岸了挣的比她少?”
罗杰说:“我介意。”
陆菲说:“那你活该没老婆。”
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华曦轮在锚地等候泊位,甲板部的船员们又回到值班、吃饭、睡觉、值班、吃饭、睡觉的规律节奏。
陆菲闲下来就去雷丽住舱呆着,也不再问她跟罗杰的事,只是一起看看电视剧,随便聊聊天,以免她过于寄情工作,把自己累出个好歹。
起初只是她们俩,后来又多了一个王美娜。
小朋友也遇上感情问题,盘腿坐在沙发上跟她们讲。
王美娜说,她是在教学船上认识周卓的。当时她才大一,上船认知实习。周卓大三,被学院选出来担任实习干部。两人一开始就看对了眼,又在后来的培训和观摩学习中逐渐熟悉起来。
教学船一般都会选时间短、靠港频繁、海况相对温和的航线,上海的航校最经常走的就是宁波、厦门、广州一线。他们那一趟航次也是一样。
有一天,船航行到小嶝岛附近开阔的海域,周卓发消息给王美娜,让她半夜起来出住舱。他等在门口接应,偷偷带着她上了甲板,两人摸黑跑去背向陆地那一面的船舷。
王美娜以为猜到周卓叫她上来做什么,结果周卓只是指向南方的海平面让她看。
那里已经远离城市的海岸线,且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除了寂寂的夜空和海面,她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一条朦胧发光的“云带”在海平面上方显现。它起初很淡,像谁用最稀薄的牛奶在天上划了一道。但随着夜色加深,它变得越来越清晰,好似一把随手抛洒出去的碎钻。
“那是……”她欣喜地说。
“是银河。”周卓肯定。
当她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眼前的所见忽然从呆板的平面变成了拥有无限纵深、无限宽度的宇宙,那么通透,那么宏大,丰盛无边。
在那一刻之前,王美娜一直觉得所谓“银河”更像是一个抽象的词语,她只在照片里看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P的,加了多厚的滤镜。就好像有些聪明的手机摄像头,只要对准月亮,它就会自动给你P上环形山。所有人都告诉你有这么个东西,它就长这样,但你从来没机会清晰地亲眼所见。直到这一夜,她真的看见了,才如此确信它当真存在着。
周卓就是那天夜里跟她表白的,以银河为证,她当时只觉是一般人不可能有的浪漫。
“那时候谈恋爱多容易啊,就是互相喜欢,开口说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在一起?”她感叹。
而后又自己纠正自己:“当然也有困难的地方,我俩被辅导员发现了,差点受处分。第二天,船长开会抓纪律,特别指出船上严禁谈恋爱,还在群里转了条新闻,船员谈恋爱导致豪华客轮沉没。”
“这是真新闻吗?”陆菲觉得这标题未免过于抽象了。
王美娜也让她眼见为实,把那条老新闻转发给了她和雷丽。
陆菲起初只觉好笑,王美娜居然还当定情信物一样的收藏着,再一看正文,居然是真的,事情发生在2006年,北方女王号上的夜班驾驶员和舵手忙着谈恋爱,没注意瞭望,导致客轮触礁沉没,乘客落水,其中九十九名获救,两人失踪。
这就有点地狱了,而且更不巧的是,那是艘加拿大船,出发地就是鲁伯特王子港。
雷丽从中感到一丝不详的隐喻,其实王美娜也一样,长叹了口气道:“我跟周卓本来说好每天都要联系的,可这才十多天,我们就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电话打通了也没话讲,有时候开着视频,连他卡住了我都不知道。
“船上遇到的事,我不太能说。要是告诉他了,肯定又会回到劝我下船的话题上。他也不太愿意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估计也挺难的吧,我看他总是很累的样子。
“我在休息室还有甲板上看见别的船员跟老婆聊天,好像也都没什么话,就问问孩子考试成绩,身体好吗,长高没有。是不是出海久了都这样?”
陆菲安慰她:“这不是出海的问题,其实在岸上也一样,很少有人真正在交谈,哪怕天天见面,坐一桌吃饭,夜里睡一张床。”
王美娜丧气地说:“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陆菲抱歉笑笑,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真心觉得很多人是关闭了自己的,又或者费劲打开一看,空空如也。他们没有爱,想要的不过就是功能性的陪伴而已,谈恋爱是这样,结婚是这样,生孩子还是这样。
就好像罗杰,如果他也是这类人,那他跟雷丽的问题还真没办法调和,也没必要调和了。
不知雷丽是否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一边看着剧一边说:“总有观众批评男女主不长嘴,刻意生出那么许多误会,其实还不就是上帝视角,现实里……”
陆菲接口道:“现实里上床想要哪个姿势都不好意思讲,还要出于各种原因假装高潮。”
王美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雷丽服了,试图把话题拉回正经的路子上:“我其实是想说,有些话讲出来,本身就已经是失望了。”
陆菲说:“你就装吧。”
雷丽却看着她道:“是真的,我现在有点懂你为什么总说不想上岸了。”
陆菲笑了,也看着她道:“那我们就这样在船上过一辈子吧。”
可惜雷丽还是实际的人,总会提出实际的问题:“一辈子?年纪大了谁要你上船?”
陆菲说:“哼,那我自己买一艘。”
王美娜说:“买船得多少钱?”
陆菲才不管,说:“没钱可以贷款,我们还能买旧船,反正雷丽会修。”
雷丽说:“我谢谢你啊。”
王美娜已经开始分配工作,说:“老大你来当船长,等我转正了来给你当三副,丽姐还是轮机长。”
雷丽又给她们泼冷水:“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凑首付了。”
……
三个人胡说八道,聊得却挺开心。
陆菲感觉雷丽的情绪好了不少,她有时候觉得雷丽和罗杰之间还是有沟通的余地的,有时候却又觉得雷丽说的对,两个如此亲密的人,有些话还需要说出来,本身就足够让人失望了。
而这种因为失望导致的分手是很难挽回的,雷丽这个人理性又冷静,从来不会冲动而为,她的失望一点一点地累积,分数也是一分一分地扣掉的。
那一天回到住舱,她又收到了到达德班之后的第二条问候。
是叶行发来的消息,也是差不多的一句:到德班了?
陆菲看着,往上翻了翻。两人之间上一条通话记录还是十多天前,她离泊新加坡的时候。
叶行这个人似乎有时近,有时远,突然热心起来,又突然消失。她好奇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还在关注她的航程吗?是或者不是,她都觉得有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见他都有种最后一面的感觉,听着不太吉利,也没有诅咒他的意思,搁他俩身上,只是陈述事实。
她给他回复,还是一个字:是。
叶行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陆菲问:“你在哪里?”
叶行回答:“香港。”
六小时时差,她的舷窗外是夕阳下南大西洋的海面,他那里已是深夜了。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叶行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陆菲泛泛地回答:“摇摇晃晃,春夏秋冬的。”
而后反过来问他:“你呢,怎么样?”
他也泛泛地回答:“平平无奇的十几天。”
说完这句话,叶行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大脑一时放空,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难度最低的表演,比他维护那些工作上的关系容易得多。结果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演下去了。难道告诉她,他一直看着华曦轮的航迹?甚至做过一些不太吉利的梦,画面风格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到《怒海争锋》。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在那些梦里她无数次害他身涉险境,又无数次救了他的命。
可对话竟然就那么自然地继续下去,一问一答,毫无困难。
陆菲说:“咨询你一个问题,如果买一艘船,比方说一万三千个标准箱的那种,要多少钱?”
叶行说:“你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陆菲说:“就随便想想,如果自己买艘船多久能回本。”
叶行便也拿出专业的态度,说:“Good choice,13,000TEU的超巴拿马型是远洋主干航线的主流船型之一。去船厂订购新船的话,大概一亿多点,美金。”
陆菲说:“好吧。”
叶行又说:“十年船龄的二手可以谈到五千万。”
“那多久能回本?”陆菲又问,好像打对折她就买得起似的。
折旧,船员成本,维修与保养,保险费,备件与物料,管理费,储备金,燃料,港口作业费……叶行还真认认真真算了算每年要还多少贷款,跑一个航次成本多少,运费多少,多久能回本。
最后告诉她结论,要是遇上超级周期,五年就能回本,要是市场不好,结果一定是破产。后者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前者。
他劝她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航运早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靠一条船就能入局的游戏了。
她表示遗憾,两人结束对他那个领域冒险的讨论,又来讨论她的冒险。
叶行说:“你们在到达德班前遇到过风浪?”
陆菲回答:“嗯,你看卫星云图的功力见长。”
叶行笑出来,只是轻轻的一声,却是这十几天以来没有过的放松,而后继续道:“我还学了一些地理知识,从德班到鹿特丹,要经过西风带和比斯开湾。”
陆菲说:“是,可能会遇上比较大的风浪。”
紧接着跟上一句:“大型船在海上还是很安全的。”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真的有在担心吗?关注着华曦轮的航迹,计算她到港的时间?她好奇,却没开口问。此刻无比同意雷丽说的话,现实里很多时候人就是不长嘴的。
“遇到那样的风浪,你会害怕吗?”叶行问。
陆菲说:“当然。”
叶行又问:“那为什么还要出海?”
陆菲反问:“你每次出庭都能赢吗?”
叶行说:“我尽力而为。”
陆菲说:“我也是。”
叶行觉得二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但要是输了,我不过就是输了一场庭审而已。”
后半句他不曾说出来,在海上输掉的可能是性命。
陆菲却还是坦然道:“我也是。”
叶行听着,心里某处像是被戳了一下,忽然探究似地想,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自毁倾向?
但陆菲只是笑了,转开话题,说:“而且,我不信你是输了就输了的人。”
“为什么?”叶行问。
陆菲说:“因为你不是,你试图掌控一切。”
叶行说:“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陆菲说:“别抵抗。”
叶行笑了,把办公椅转过去,看着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从理论上说,应该可以看到他们去过的那个停车场。
电话里,她轻声重复:“别抵抗。”
他一瞬失语,想起那种强烈到近乎执迷的欲望。
但下一秒,她只是给他诊断:“其实你容易晕船也是这个原因,你太想要掌控了,掌控自己,掌控对方,掌控一切。”
叶行却不与她争辩,自嘲地问:“这就是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行?”
陆菲也就顺着他安慰道:“我没说你不行,只是感觉不对。真话讲出来会有点扫兴,对不起。”
叶行无奈笑,又问:“那香港那次呢?”
陆菲也只是笑,没有回答。
叶行这才给她诊断:“你会这样想,是不是正因为你的掌控欲也不小,所以对别人想要掌控的企图特别敏感?”
陆菲听着这意图昭彰的狡辩,却忽然觉得他是对的,甚至开始好奇如果他们再见面,会发生点什么?
但她只是看了看时间,说:“我要睡了。”
叶行遗憾道:“这么早?”
陆菲说:“我凌晨三点得起来准备交接值班,你也该休息了。”
叶行说:“好,晚安。”
他们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到德班来看她,也不再说鹿特丹见。他们没有视频聊天,甚至没什么谈恋爱似的表达。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她感觉更真实了一点。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他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又想要什么?
她在入睡前琢磨了片刻,而后便把这个念头抛开去了。
或许,她不必想得太多,他们之间不过就是几次交谈,两个吻而已。
又或者,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保持遥远,反而感觉更近,至少他们真的在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