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六分仪

那天的阿姆斯特丹一日游就这样结束了,陆菲和叶行在那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点东西,便上车返回鹿特丹。

天已经完全黑了,陆菲默默坐着,望向窗外单调的夜色,一路上除了刻意维持的几句对话,再无其他。

到了酒店,两人下了车,上楼回到各自房间。

叶行想了一万遍,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她。他能够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似乎是从走出那家中餐馆就开始了,却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过问。所有人都在说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背着自己的包袱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他已然洗漱准备休息,但淋浴出来,却还是很快换了身衣服下楼,按响了陆菲房间的门铃。

走廊上很安静,隔门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而后是更加细微的猫眼滑开的声音。

门开了,陆菲站在里面,显然也已经洗过澡,只穿着背心短裤,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

她示意他进去,叶行却站在门外,让她穿好衣服出来。

“去哪儿?”她问,见他还是衬衣西装,手上提着一只黑色纸袋。

叶行说:“露台酒吧。”

“不是说不能喝酒?”陆菲笑了,“医生有没有说,喝了会怎么样?”

叶行如实回答:“酒精会扩张血管,好得慢,多疼两天。”

陆菲欣然说:“可以接受。”

即刻换了条长裤,套上一件白色衬衣,跟他走了。

时间已经不早,商务型酒店的酒吧里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挨着露台的边沿,望出去是宽阔的马斯河,以及河对岸的城市天际线,灯光疏疏落落,没有东亚大城市的那种密集的繁华。

侍者拿了酒单过来,叶行没看,直接做主点了两份气泡水。

陆菲看他:“什么意思?”

叶行说:“你暂时保持清醒,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陆菲等着他解释。

他却并不言语,打开带来的那个纸袋,取出一只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台面上,而后启开盒盖,露出其中黑色天鹅绒的衬里,以及那上面放着的一台六分仪,黄铜材质,古色古香。

他将它取出来,拿在手中,说:“我买来之后试过一次,算出来我在北极。”

“实际上呢?”陆菲问。

叶行回答:“在香港。”

陆菲笑出来,似乎又回到爽朗无忧的状态。

叶行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仪器有什么问题?”

陆菲说:“要我教你?”

叶行点点头:“我想你应该会用。”

陆菲说:“当然。船副考证要考这个,不会用的话,船上扫地都不够资格。”

叶行也笑了,将六分仪递过去,等她演示。

陆菲一只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让他拿着仪器,把座椅拉得近了点,挨着他指导操作。

“白天用太阳,夜里用星星。我们先找一颗星星……”她一步步给他解释,带着他一起抬头望天,伸出那只好手,指给他看,“看见那个没有,那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颗城市里也能很清楚地看见的星星。我们选织女星,因为她最亮,而且这个季节正好在天顶。”

“然后,我们找地平线。在陆地上可能看不到清晰完整的,就得自己假设一条,比如那里……”她指向远处,横跨马斯河的伊拉斯谟斯桥。

“把地平镜对着那个方向,望远镜对着眼睛,然后转动指标镜。你会看到星星的倒影重叠在地平镜上。继续旋转,让它们相切,这时候指标尺指向的角度就是星星的高度角。”

“测出角度之后,再查天文历,算出纬度,配上根据航海钟算的经度,就能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挺原始的,但要是哪天全球定位系统坏了,还得靠它救命。所以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船上,还是会配六分仪……”

天文历APP上就能查,她已低头在手机上找,一边看一边玩笑:“你什么时候买的?要是算出来真有问题,还能不能七天无理由?”

叶行也真笑了,回答:“买了有段时间了,差不多一个月。”

大致一算,便知道那是在华曦轮离泊香港之后。

陆菲又问:“你在这里有什么业务需要用到六分仪?”

叶行摇摇头,看着她回答:“没有业务需要,是送给你的礼物。”

陆菲不查天文历了,抬头也看着他。

夜风吹来,有初秋些微的凉意,他们闻到彼此身上清爽的味道。

叶行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终于承认:“我没有别的事,我就是为你来的。”

他声音很低,语气很淡,一如平常无欲无求。

但在陆菲听来,这句话来的正好。她的心甚至跟着缩紧了一下,是那样一种短暂却深切的感动。

王秀园说,陆光明只是不要她了,没有人会喜欢她这种奇怪的人。

但是你看,你看,虽然她和叶行互相并不了解,只是这样也很好吧,甚至更好了。

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天文历,说:“一分钟观测,十分钟计算,你还想算吗?”

叶行摇摇头,说:“算了……”

而后放下手里的六分仪,转身过来吻她。

他的手探到她身后,把她带向自己,她也捧住他的脸颊回吻。清冷的空气里,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显得那么罕有而珍贵,不舍得错失哪怕一点。他们分明不曾饮酒,却又好像喝了一小口,先在肺腑某处微妙地揪紧,而后温热地弥散,逐渐加深呼吸,甚至引起轻微的心悸,好似站在跳台上,即将入水的那一瞬,身体各处为注定发生的坠落做着徒劳无功的准备。

所有动作和反应都输给了本能,唯内心某处反倒清明。他们不得不承认,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都在共同推向一个心知肚明的结果。

对叶行来说,像是强迫症表征,害怕某些事情发生,反倒忍不住促成了它的发生,仿佛破碎了一切便尘埃落定。

对陆菲来说,却又像是小时候和同伴一起拿到爱吃的零食,会故意一口一口很慢很慢地吃,比赛谁最后一个吃完,便可享受更长久的心理的满足。

但她终于失去耐性,不比了,认输了,只想吃个痛快,大口痛饮,甜是甜,冰是冰。

亲吻的间隙,她贴着他嘴唇说:“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叶行停下看她,感受到她推枰认负的态度,却不知为什么,仍旧觉得输的是他自己。

他低头蹭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道:“附近有药店,我去一下。”

陆菲却笑了,说:“不用,我买了,很多。”

他也跟着笑了,想起那个奇怪套套商店。

于是,他们先去了她的房间,她打开纸袋让他挑:“喜欢哪个?”

叶行说:“真不好选。”

陆菲说:“那就都拿着。”

叶行说:“用完了不要紧?”

陆菲假装为难,顺着他说:“那倒也是,我帮同事买的。”

叶行不装了,又一次吻她,说:“可以再去的。”

他其实已经不想再等了,这里或者楼上并无区别。但她却退后,到底还是开了门,上楼去他的房间。

或许正因为过程的漫长,等到就快发生的时候,欲望灼人,几乎不能自控。

叶行有些难以置信,竟然会有这么一夜,他在这个熟悉到无聊的酒店里忍不住和一个女人在电梯里拥吻。他本来以为,自己除了那个目的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电梯上行,停稳,门开。他们牵手穿过走廊,刷开房门,进去之后胡乱按亮了一盏廊灯,便又开始亲吻,抚摸对方的身体,愈加不可控制。

但他一只手始终托住她受伤的手臂,这时候轻声问:“还疼吗?”

从受伤到现在,她第一次对他说:“疼。”

他一瞬失望,但也只好停下,动作变得克制。

她却又道:“做点什么,分散我的注意力。”

而后退到床边坐下,靠躺在枕头上,摘掉固定带。

卧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识破她恶作剧的企图,站在床前,一粒一粒地解扣子,解皮带,脱一件自己的,脱一件她的。

因为曾经有过两次拥吻的预演,两人对彼此各有手感和大致的想象。但第一次赤裸相见,却还是带来强烈的冲击。她的身体太美了,骨架修长,骨肉匀停,是年轻的成熟,是丰美的力量。而他也真如她所料,并不像穿着衣服看起来那么清瘦。她想起他吃的那点东西,好奇这人是靠什么仙气长成这样。

然而男人的身体终究还是有先天的弱点,欲望无可掩饰。她看着他的眼睛,手摸下去,不是惯用的右手,感觉有点不得劲,却更有种陌生的刺激。

她动作引起的反应如此强烈,如此急切,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跪倒在她双腿之间,倾身吻她,嘴唇、脖颈、胸乳、小腹……直到她身体难耐地起伏,催他进入。

但当他开始,她又嫌太硬,也太快了。她不满足,不想就这样结束,翻身上去拿回主动,迫着他慢下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倒让他更加兴奋,他仰脸看着她,半阖着眼,仰靠在枕头上,双手反复掐握着她的腰腹和大腿,身下挺动,只望她快一点,用力一点。

但她自有她的节奏,看出他的不耐,手抚上他的脖颈。颈侧的皮肤敏感轻薄,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动脉,感觉到其下埋伏着的温热流动的血液,随着他的心脏搏动。

他一瞬想起两人在他办公室里的接触,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此刻她虎口张开的动作让他直觉被她扣住了命门,致命却又沉迷。但下一秒,她便俯身吻他,带着不容错辨的热烈,恰到好处的温柔,包裹了一切。

唇舌交缠和身体的谐动让兴奋成倍叠加,两人心跳的频率冲上一个新的高峰,耳边尽是彼此喘息和吞咽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自己,因为男人是不应该在床上发出那样的声音的。

但她还嫌不够,呢喃地说:“别忍着,让我听到你。”

他快疯了,不甘于这样被动,手抚上她的背脊,手掌扣在她颈后,把她压向自己。

但人的那点力量怎么和整个星球的引力相提并论?

他托着她翻身换了姿势,让她躺到床上,身体压上去,扣住她的手肘按在床上。分明是个惊险的动作,他做得急切又怕伤到她的手,她却像是早料到会这样,微眯着眼发出满足地喟叹。

她其实一直好奇,他这样一个什么都觉得没意思的人,在做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结果不出她所料,却也让她愉悦。所谓禁欲,不过就是一种欲望的累积罢了。

反倒是他,在最终释放的时刻,有种彻底失控的张皇。

他忽然发现,这种强烈到执迷的冲动,不是从性器开始的,而是生自于肺腑。

他甚至理解了那个曾经觉得有些可笑的说法,胃里的蝴蝶,那种从胸腹弥漫开来的悸动和兴奋,先行的模糊的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一次想起在急诊室看到她的伤手,听到她呼痛时的感觉,心里紧缩的那一下。

两者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又好像有着那么一点联系。人生三十几年,他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都觉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