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角色扮演

陆菲的手接触到叶行的身体,他动作顿了顿,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转过来,鼻尖摩擦过她脸颊,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深更半夜跑来码头,在一间酒吧后面的仓库里脱衣服,就为了说服她跟他走。却又觉得疯也疯得理所当然,是她叫他别抵抗,别忍着,别试图掌控一切。在那一层自控之下,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什么疯也只能上她这儿来撒,她纯属活该。

但陆菲哪是任由他折腾的,这时候退开一点,看着他说:“那正好,你帮我洗个头吧。”

叶行:“……”

库房旁边有个小卫生间,陆菲听陆无涯的话,收拾得很干净。但这终归是个不到三平米没有窗的暗卫,廉价瓷砖通铺,吊顶下面横着电热水器的储水桶,花洒安得太低很难不撞到头。

她觉得这环境他肯定受不了,但受不了也得受着,他自己说要留下的。

她最初打的石膏手指就可以活动,后来换了支具,更加自如。回国之后,又在淘宝买了个防水套,怎么洗都行。这时却忽然退化到生活不能自理,让他给她的伤手包保鲜膜,让他搬塑料凳子,让他帮她洗头。

他真帮她洗了,她又要装过意不去,说:“地方有点小,行不行啊?”

叶行只觉可笑,说:“我飞到机场淋浴换身衣服就去开庭的事情做得多了,你以为机场浴室能有多好?”

陆菲问:“也是两个人用吗?”

叶行把手上一团洗发水的泡沫抹她脸上。

陆菲说:“哎呀我眼睛!”

他赶紧找毛巾帮她擦,再蹲下看,这人在笑,才知道是诈。

他不再理她,继续给她洗。洗完头发,洗身体,又仔仔细细擦洗她受伤的手。

她只管看着他做,还有他在淋浴龙头下面的溅湿的T恤和短裤,欲望无可遁形。

她一点点靠近,手也不怎么安分。

叶行说:“你站站好。”

一时觉得这地方更加拥挤,好不容易把她洗完擦干了轰出去,他才得以收拾自己。

洗完推开移门走出来,他发现她站在浴室门口等他,更走近一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走廊窄小,光线幽暗,他感觉到她微微潮湿的裸露的皮肤,和透软的旧T恤下面身体美妙绝伦的起伏,欲望如火线一样引燃。他一下抱住她拥吻,而她步步退后,带他去库房那张床上坐下。他的手推起她的T恤,低头痴迷地含吮,另一只手扣到她背后,指尖深深没入她的长发,矛盾地想要把她带向自己,同时却又俯身下去,试图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体位,可以让他肆意宣泄热切的冲动。

她却没有半点被动,屈膝跪坐到他身上,手捧住他的脸,双眼在暧昧的灯光里看他,目光织出让他无法挣脱的氛围,好似一张网。果然,还是他先闭上了眼睛,却又更加炙热地吻她。

结果不言而喻,他们在这个违反消防安全法规的地方,在这张他从第一眼就不赞成她睡的沙发床上做了,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完。

长一米九,宽一米二,横竖哪一头尺寸都不够,她还喜欢趴睡,身体一半压在他身上,闭眼休憩,心满意足。

他怀疑她多少有点故意,存心不搬家,就为了要他今天来找她,像是某种角色扮演的游戏。但此刻云收雨歇,她左手与他十指交扣的动作也让他心满意足,直觉亲密的感觉其实是大过欲念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做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但仅在那一刻,他沉浸在纯粹的快乐里,不去想那个原因,就只当是两回事,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吧。

像是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他终于对她说:“陆菲,我总是在想你。”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放松的沙哑。

是真的,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过去两周,他们并没多少交流,但他一直在想着她。

她听着,没睁眼,却笑了。

他不是那种盯着发消息,每天必须通电话的类型。就是这么巧,她也不是。

她经常想到他,却不喜欢那种似乎是约定俗成的方式,着急定义一段关系,然后就开始互相交代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那只会让她觉得焦虑。

但他误会了她的笑,以为她不信,说:“是真的,从很早就开始了。”

“很早是有多早?”她倒是想听听。

他仔细想了想,是香港那一面之后?还是第一次到酒吧来找她?或者,更早?

他不曾说出来,因为那都是没有证据的,他下意识地想要证明。

“你在华曦轮上的时候,我总在AIS平台上查船况,都快总结出经验来了……”他终于道。

她静静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接着说下去:“……进出港口的时候更新最快,只要两三秒。靠泊之后,可能要几分钟。到了印度洋中间,会延迟几十分钟甚至一两个小时。但最长的一次是在好望角,我等了六个小时……”

陆菲想起那场雷暴,她还是没告诉他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意思。

从新加坡到德班,再从德班到鹿特丹,他完全没有联系过她,像是掉进一个黑洞。但他却一直在看着她的船走到了哪里。

好分裂的行为,她却喜欢,甚至莫名觉得动人。

她又一次不得不承认王秀园说对了,她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但一个怪人,好像终于遇上了另一个怪人。

“那为什么后来又去找我了?”她也终于问了在鹿特丹不曾说出口的疑问。

她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直到此刻,她忽然想知道。

他本来也不想告诉她的,直到此刻,他决定还是得说出来。

“因为,陆菲,”他缓缓叫她的名字,缓缓地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话说得慢,且郑重,好像既是对她说的,也是在对他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他一直试图抵抗着某件事的发生,但那件事最后还是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她听着,不出声地笑了,说:“叶行,我也很喜欢你。”

其实两个人都想知道理由,却又都没追问为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接吻,抚摸彼此的身体,让那一点快乐的余韵尽量长久地留存。

直到他不得不拍拍她,说还是动一动吧,手麻了。她笑得床都在抖,这才起身又去冲洗。

*

次日一早,叶行又睡过头了,醒来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无声说了句“Fuck”,一下坐起,简直感觉半身不遂。

按照计划,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去至呈所的路上了。一早约了管委会全体成员谈退伙的事情,紧接着还要开始交接手上的客户和在办的案子。

正是上班高峰时间,这地方又特别偏远,他在网约车平台上叫了车,显示方圆十公里没有一辆空车回应,预计等待超过四十分钟。

陆菲提议:“要不我把于凯叫来送你?”

叶行无语。

陆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怪,查了查进城公交车的时刻表,另外给了条建议:“店后面有辆电动车,你马上骑到车站还来得及,就是……你会骑吗?”

叶行点头,不会骑也得骑了。

陆菲还在说:“要不我带你也行。”

叶行看看她的手,说:“你省省吧,我一会儿就停在车站,你不许自己去骑回来。”

陆菲很真诚地点头,说:“我让于凯去骑。”

不容他再说什么,就带他去后面推车,还找了一顶头盔给他戴上。

怕他嫌弃,特地解释:“这是我的头盔。”

叶行无奈笑出来,自从跟她在一起,他已经数不清做了多少过去从未做过的事,以后再发生什么,也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于是,他就这样骑着一辆电动车去了公交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最近一班进城的车。

上车坐定,才发了照片给陆菲,告诉她电动车停在哪个位置,又一次叮嘱:让你朋友来取。

陆菲给他回:知道啦。

紧接着跟来一条:我今天就去找房子,尽快搬家。

补充:是跟朋友合租。

又补充:不是于凯,女性朋友。

紧接着又又补充:你那里我也会去的,还会去香港看你。

叶行微笑,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感觉很好,因为事情如他所愿,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点。

但与此同时,事情也在如他所料地发展,他可以专心继续下一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但”,两者之间本不该是转折的关系,他却偏偏觉得这其中是有个转折的。

*

也是在这一天,雷丽和罗杰如约在民政局碰头,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签了字,排队等着交申请。

这几年都说离婚的人多,网上预约的号也确实不好抢,但现场一看倒也没热闹成啥样。在办事大厅等了不多时,便叫到他们的号,两人到柜台填了表,一步步走流程。

工作人员先查验证件,再看一遍表格,确认没问题之后输入系统,又开始给他们解释后续,说:“从明天开始就是你们的30天冷静期。这30天就是给你们一段时间,让心情冷静下来,让决定沉淀一下。不是说劝你们和好,而是为了让你们利用这段时间再仔细想想,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双方都考虑得非常清楚了?这三十天当中,任何一方如果改变了主意,不想离了,都可以一个人拿着身份证过来,书面申请撤回。这是你们的权利,完全自愿。如果双方都没申请撤回,那等到三十天期满之后,你们就会进入第二个30天,我们叫决策办理期。这时候二位必须再一起来这里一趟,正式确认离婚,领取离婚证。我解释清楚了吗?”

听完这一大段,雷丽先说:“很清楚,我明白了。”

罗杰也跟着说:“清楚,明白。”

雷丽看看他,却有点不放心。自从两人谈离婚协议开始,他就是一切随她意思的态度,看似大度,却让她觉得不认真。

等到出了办事大厅,正准备道别离开,罗杰却又叫住她,从肩上取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一只纸袋递过来,开口道:“我在美国给你买的。”

雷丽低眼看了看上面Tiffany的Logo,没接,只道:“干嘛买这个?”

罗杰试图塞她手里,说:“买都买了。”

雷丽还是拒绝,说:“那你给你妈妈吧,我用不上。”

罗杰见她这么坚持,转而又道:“那我先放家里了,另外还给你买了点吃的,直接送你船上。”

雷丽轻轻叹了口气,更加为之后的流程担心,当下又把接下来的安排重新说了一遍:“从明天开始计算的第30到60天之间,我们还得一起来一次民政局。我下个航次去墨尔本,你还是去加拿大,来回都是四十多天,时间上是足够的,具体日子我们到时候再定,可以吗?”

罗杰点点头,说:“可以。”

雷丽看看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定,但也没更多的话要说了。

罗杰看了眼时间,快到傍晚了,于是提议:“一起吃饭吧?”

雷丽更觉怪异,说:“不了,船上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便拿出手机叫了车,罗杰却又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也回船。”

雷丽不好拒绝,又看看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上了一辆网约车,从市区去码头,又一起坐上接驳车进了作业区。

车上遇到几个华远的同事,大家都认得他俩,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互相调侃,说:“咱们都坐前面,别往后看哈,耽误人家夫妻俩依依惜别。”

罗杰跟着笑起来,仿佛回到从前。心里又多少有些酸涩,明明没多大的事,他们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但是不要紧,就像下午在民政局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说的一样,还有三十天冷静期,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仔细想想,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双方都考虑得非常清楚了?

他觉得他们之间只是有一点心结没解开,暂时扮演着“未离夫”和“未离妻”的角色,在接下来六十天里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为他已经听说雷丽在和公司谈上岸的事情了。而且跟他想的一样,她这个轮机长到了岸上还是会有很好的发展的。

*

那天夜里,王美娜在码头办公区见到周卓的时候,他正在员工休息区一边对着电脑改文件,一边吃一个便利店买了带进来的饭团。

两人一个多月未见,周卓抬头看见她,眼中便是一亮,脸上的笑也掩不住。

王美娜心里一下高兴起来,之前那些别扭一瞬烟消云散,即刻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掏给他买的东西,絮絮地说这个航次多倒霉,又是堵船,又是绕航,一路上靠泊比较繁华的城市都没能下船,只在德班买了木雕,海参崴买了套娃,还有陆菲在荷兰帮她买的木鞋和郁金香冰箱贴。

掏完东西,她又给周卓看船上拍的照片,从东海到马六甲海峡,再到印度洋,好望角,最后便是她拍到的极光。

周卓跟着看了,兴致却不怎么高,转而又问她这份合同是几个月的,实习期还有多久。

这些事两人聊了太多遍,王美娜一听就厌,打断他道:“你能换点别的话题吗?不是讲好了做完一年再说?”

周卓却道:“10月份考研报名,11月考公报名,今年是赶不上了,你明年得提前准备好。”

王美娜说:“我可没想好一定要上岸。”

周卓说:“你还想在船上干?忘了处分那事了?”

王美娜纠正:“不是处分,只是口头警告,我已经跟公司确认过了,不扣实习成绩,也不影响三副转正。”

周卓哼笑了声,说:“你别天真了,女船员晋升本来就比男生困难许多,更何况你刚上船就得个警告。”

王美娜说:“我知道船上晋升没那么容易,男生也不容易,得看人。我觉得自己还挺适合的,就想试一试。”

周卓说:“可时间就这么浪费掉了。”

王美娜有点生气,反问:“我在船上也是工作,收入还不低,怎么就浪费了?你到底在急啥?急着变老,急着死吗?”

她话说得难听,周卓也火了,叹了口气,讽笑道:“你说我在急什么?你们女孩子有天真的权利,男人是没有的。”

王美娜这下彻底不收着了,提高声音说:“哇,我是吃你的,还是穿你的了?你配跟我说这种话?!”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她回了船上,周卓也坐上了出港区的接驳车。

车开出一段路,两人才冷静了点。

周卓给王美娜发消息:娜娜,对不起,我这几天太累了,刚才说话有点不过脑子。

王美娜看着,想给他回一句没关系,字都打好了却没发出,觉得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道歉,只是不想跟她吵架,息事宁人。

她不禁想起那个半夜带她偷偷上甲板看银河的周卓,更觉得现在他越来越陌生,仿佛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造梦机,每个人出来工作之后都会套进不一样的角色,变得两模两样。

就这么想着,她删掉了那句“没关系”,只回了两个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