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紧急响应

爆料虚虚实实,消息真真假假。

很快有懂点投资的网友出来辟谣,说“新远航”还在审批当中,路演都没开始呢,更没进行认购,不可能是项目资金被转走。

紧接着又有仿佛内部人士的网友调侃,说确实不是“新远航”,而是“旧远航”,公司内部倒查十年,发现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亏空巨大。

如此一来,问题便被锁定到法务部,这“大佬”的身份也跟着揭晓,CLO佟先生。

但网络就是这样,从源头就被污染了的消息很难再弄干净,绝大多数人只挑自己想听的,拼拼凑凑,再继续往下传。

舆论于是进一步发酵,变成了“嘉达CLO挪用项目账户资金”,又借着“新远航”的宣传势头,很快引爆。

当晚八时许,嘉达公关部接到来自员工的舆情报告,启动了紧急响应预案。

这预案的第一步,原本应该是与法务部负责人取得联系,进行初步事实核对,评估严重等级。

但此次舆情涉及的正是CLO本人,公关总监依照管理条线,直接上报了董事长何维明。

何维明即刻召集紧急会议,被通知参会的是CEO办公室的所有成员——上海代表处总经理何劭懿,CFO郑家亮,COO李安妮,独立董事陈耀和。只有佟文瀚被排除在外,他的席位由总法律顾问叶行暂代。

叶行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离开熨波洲,与陆菲一起回到酒店。

陆菲正在淋浴,他去敲了敲浴室的门,告诉她公司有点急事,自己要出去一趟,而后便换了身衣服,匆匆赶去觐见。

夜晚的办公楼不乏灯火通明的楼层,却还是有种与白天不同的气氛,好似借尸还魂。

叶行直上三十八层,在董事长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何维明,老头七十多岁这时候返工上班实属不容易,又因为事情棘手,面色铁青坐在主席位子上。

总算其余人很快到齐,有肉身赶来的,也有视频接入的。何维明闭了闭眼,耐下脾气,正式开始走紧急响应的流程。

首先,各方核对事实,“新远航”项目并无异常情况,纯属被传谣波及。

接下来,评估事件等级。

叶行和公关总监从法律和公关角度分别论证,一致将此次事件确定为最高级别的舆情危机。

两边给出的处理意见也基本相同,认为应该尽快联系监管机构说明情况,同时发布公告,抢回叙事的主导权,避免陷入被谣言牵着走的困境。

但独董陈耀和就在此时发言,在视频里提醒何维明:“这件事不单新远航这么简单,明显内部有人漏紧料。如果公告只讲部分事实,后续再有爆料,嘉达很可能再次陷入被动,进一步影响公司信用。”

何维明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新远航 ”的问题解释清楚了,那佟文瀚挪用公款的问题呢?

他本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件事捅出去,但情势所迫,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才开口将另一部分事实告知其余众人。

他自述接到内部举报,因为事情牵涉到关键位置高管,走了特别调查的路径,与独董陈耀和沟通之后,聘请外部法证会计对法务部相关案件进行核查,到底是哪一步泄露消息,还在排查中。

叶行自然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内部举报者,但也只是听着,只当刚刚得知调查结果。

按照他列出的可疑案件,外聘的法证会计通过专业手段一一做了核查,确实发现一些诉讼赔偿金、调解金存在问题,然而这些钱款的支付均来自于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按图索骥,又牵出更大的问题。

嘉达这样的航运公司,旗下150多艘船漂在海上,停靠各国港口,难免产生各种跨国纠纷。海外诉讼准备金常年维持在一个可观的金额,佟文瀚作为法务部负责人,对这笔钱的支配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就在这一次调查中,法证会计发现,准备金被数次挪用,拿去炒波罗的海指数。

佟先生的眼光竟然还不错,今年BDI剧烈波动,三月以及九月两次大涨都叫他赶上了,账目也平得差不多。要不是十月几次连跌,稍有亏空,他不得不自掏腰包补齐,甚至很难被发现。

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又不禁引人联想,参会的人基本都知道佟文瀚存着夺权的心思,甚至曾经打算在二级市场增持嘉达的股票。这操作可是需要大量资金的,却原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所以,“新远航”是被谣言波及,但“公司内部倒查十年,发现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亏空”,却是真的。

公关总监了解了整个情况,态度不变,说:“从事实层面看,这件事纯粹个人违规行为,我们现在应该明确摆出零容忍姿态,同时用透明化处理换取市场信任,最紧要是将这件事同公司信誉、新远航个项目彻底割席。”

这是公关的标准处理方法,也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其余人均无异议,对外沟通的策略就这样确定下来——

确认公司已关注到相关市场舆情,强调传闻所涉事项乃个别高管之个人行为,与“新远航”项目完全无关。同时声明公司坚守最高企业管治标准,对任何违规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董事会高度重视,已成立由独立董事陈耀和领导的特别调查委员会,聘请外部法证会计、刑事律师进行深入调查,不日便会公布结果。

但佟文瀚作为关键岗位高管,要将其暂时停职,公开调查,还需经过董事会表决。

何维明当即让秘书联系其余未到场的董事会成员,等着他们一个个接入会议。

叶行自觉起身准备离开。

何维明叫住他,看着他问:“你要不要列席?”

他谦逊摇头,说:“不合适吧。”

何维明也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走了。

似乎只是为了避嫌。

毕竟这次表决不仅关系到佟文瀚,也关系到叶行。佟文瀚停职之后,能够暂代法务部最高领导,以及CEO办公室席位的人选,也只有他了。

这一次临时董事会进行得迅速而顺利,事实明确,情况紧急,等到得出决议,距离触发紧急响应只过去一个多小时。

整个通知流程都避开了涉事人佟文瀚,但佟文瀚却还是听到消息赶来了。

那之前,他正在参加他女儿的弦乐音乐会,穿一身讲究的礼服,打黑领结,坐在演奏厅里,直到演出结束才查看手机。

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一切又好像只是偶然。

他开车赶来公司,直上高层,闯进会议室。

门被猛地推开,何维明尚未结束最后的发言,正在感谢诸位的支持,重申嘉达坚守最高企业管治标准,对任何违规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绝不姑息!

佟文瀚站在门口,知道为时已晚,决议达成,他可以跟何维明私下交易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礼服脱了拿在手上,领结拉松,眼白布满血丝,他此时看上去狼狈极了,脸上却带着几分讥诮,笑对何维明道:“绝不姑息?何先生你切割得真快,快得好似嘉达二号那场意外。”

会议室里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何维明却已伸手去拿桌上的视频会议遥控器,动作同样快得不似七旬老人。

佟文瀚倒是不急了,只是举起手机,看着他道:“如果你现在结束会议,我直接把证据发媒体。”

何维明住了手,一时没说话,同样看着佟文瀚,像是在估量他几分真几分假。

倒是视频画面里先传来陈怡桢的声音:“佟先生,你讲。”

佟文瀚将礼服扔到一旁,转身看向摄像头,开口道:“我最近突然开始对帆船感兴趣,找了个这方面的专家,咨询舵轮转向失效的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运动艇在常规航行中一切正常,等到提速转向才出问题。

“那位专家告诉我,确实是有的,只需要换一个特制的密封圈,外观一模一样,但其实本身有蚀点,甚至根本就是断掉的,用腊封暂时固定。常规航行一切正常,只有在高速急转的时候内部温度升高,蜡封融化,密封圈就会破裂,液压油泄漏,转向系统突然失去助力……”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双手击掌,发出“啪”的一声,似一柄冰锥刺入空气,会议室内一时寂静。

最后还是何维明回应:“如果你找到任何证据,麻烦一定提交警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能够弄清楚那件事故的真正原因。”

佟文瀚听着,却是笑了,说:“你当然这样讲啦,只要用自然锈蚀断裂的密封圈,事后调查也很难发现问题,而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收拾得多干净,还能有什么证据?”

何维明并不意外,接着道:“如果没有证据,全是推测,那就不要再提了,无谓让当事者伤心。”

佟文瀚说:“没错,我没有证据,全是推测,就为了让当事者伤心。”

说罢,他看向一边视频画面里的何劭嘉,说:“老大,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明明你已经努力了三十几年,只因为你爸爸发现你一点小小的问题,就想要放弃你,捧得老二风头比你更劲?”

而后,又看向另一边视频画面里的何劭言,说:“老二,你知不知道当时嘉达二号上面四个人,除了你,还有一个船头,其实也可以算你家的人?这个bowman,当时在嘉达运营部门做事,你开始帆船训练之后,他也跟着加入进去。事故发生没多久,他就被调去加拿大代表处,很快升到总代表,一直做到现在。要是你不认得这个人,可以问问你大哥,一年要去那里出差多少次,探望这位好朋友……”

视频画面略微模糊,看不清那二位脸上此刻的表情,其余人仍旧无声,只有何维明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找到任何证据,麻烦一定提交警方,如果没有,就结束吧。”

佟文瀚道:“法庭上定罪的没有,但在这里足够,给到媒体也足够,何先生你自己掂量。”

“讲完了?”何维明问。

“讲完了。”佟文瀚道。

何维明侧首对旁边秘书耳语,叫内审的人过来把他带走。

佟文瀚一切配合,又恢复到原本CLO的气派,知道自己在公司的信誉和夺权的机会是必定没有了,但事情也必定不会闹到提起刑事检控的地步。毕竟诉讼准备金的亏空他早已经补上,而嘉达二号这丑闻,虽然不够上法庭,却足够构建一个“高度可能”的猜想,世人最喜欢的故事,董事会里没有人希望这故事传出去。

他完了,何维明跟两个儿子也完了,一起实现作为继承人的死亡,公平合理。

只是,谁是受益人呢?

走出会议室之前,他忽然回头,环视整个房间,并没找到那个人。

他看向何维明,忽然笑了,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也被一个后生仔耍了。但这一问,他终究没有问出来。何维明的麻烦其实比他的更大,他看戏就好。

然而,何维明此刻在想的却不止那一个后生仔,还有视频画面里的另一个人,从始自终除去投票,一言不发。

佟文瀚被内审带走之后,他匆匆结束这次紧急董事会议,完全无视其余人小心翼翼却又好奇探究的眼光,也不去理睬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两个儿子的来电。他只是做着此刻应该做的事,吩咐内审加紧调查,公关部联系监管机构,拟写正式公告。

等到所有紧急事项处理完毕,他离开会议室,直接去了总法律顾问的办公室。

不出意料的,叶行仍在那里等着,看到他走过来,从办公桌后面起身,迎他进入,而后关上门。

两人相对坐下,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何维明开口道:“是你把召集紧急董事会的消息告诉佟文瀚的。”

不是个问句,叶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

何维明笑出来,或许是真累了,连那笑声都显得格外苍老粗嘎。但态度却还是笃定的,他看着叶行,又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做出来的事情不简单,只是一直不信你真有这个本事,才会被你这么个后生仔玩在手心里。”

叶行还是没说话,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必解释了。

“到现在,我还是不信,”何维明接着说下去,“不是觉得你没有这个头脑和手段,而是有一些事,很多事,你其实是不应该知道的。只靠你一个人,也掌控不了。”

顿了顿,他轻轻念出一个名字:“何劭懿。”

仍旧不是问句,也不需要回答。

叶行无声笑了,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也因为预见到了接下去的对话。

何维明倒像是很感兴趣地跟他打听:“所以,她真的从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在帮她?

“我知道你那时候刚开始做律师,她给过你几个上海代表处的案子,你当是她在帮你?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当时输了,还会有后来吗?其实,她只是为了试试你这个人有没有用而已。你这样帮她,甚至放弃掉自己事务所的全部业务,值得吗?”

叶行还是微笑,不做评价,只是道:“何先生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何维明倾身向前,凑近了一点,纠正:“我是你伯父,我知道我们家的孩子什么样,你不要跟我说你没有过任何别的想法。

“你带着你那个女朋友去找陈怡桢的时候转的是什么心思,我直到今天晚上, 才算真正想明白。你其实早就看清楚了,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既有何家的血统,又有职业经理人的素质,履历清清白白,关心船员福祉。还有一个做商船大副的女朋友,结婚变成太太,也可以是嘉达的第一位女船长。

“跟你比起来,何劭懿算什么?她只是拿你当工具,我却可以帮你实现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