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达二号的起航很成功,他们没有选择拥挤的裁判船一端,而是赌了一个看似不利实则气流干净的位置,精准地从缝隙中穿梭而出,抢到了第一集 团的身位。
但好运似乎在这时候用尽,等到船队冲出鲤鱼门,进入开阔的东博寮海峡,他们频频遇到紊乱的侧向乱流,船帆总是吃不到稳定的风。船在浪尖剧烈颠簸,每次砸入波谷都让速度骤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旁边航线的两艘对手船从容超越。
等到绕过大潭湾,进入相对平静的南区水域,嘉达二号已经从领先集团跌至中游。战术师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跟随大部队选择常规航线,而是右满舵,极度贴近陡峭的石崖航行。这里风况不稳,海岸崎岖,却也是一条可能的“捷径”,岸边的回流与偶尔下山风的加速,为他们提供了额外推力。当其他船在深水湾口因为风摆而挤作一团,相互干扰的时候,嘉达二号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外侧超出,排名连升四位。
进入最后的维多利亚港航段,已是意志与技术的终极考验。所有船员体力透支,却还是尽力完美地调整帆型,抓住每一次迎风转向的机会,在中环摩天楼形成的背景板前,丝滑地之字航行。
终点线在望,他们与一艘对手船并驾齐驱,船头咬着船尾。直到最后一百米,战术师敏锐抓住了一个微小的风摆,果断提前转向,船速瞬间提升了半节。也就是这半节的优势,让嘉达二号领先一个船身切过终点线。
记分板显示,第三名!
稍后,在游艇会的草坪上举行颁奖仪式,香槟泡沫喷涌,闪光灯亮起。
何维明再次现身,仍旧精神奕奕,与获得季军的嘉达二号船员合影。这一次,他还是带上了叶行。一老一少出现在画面当中,似乎能够预见八卦杂志上的标题——嘉达继承之战胜负已定。
当时天已经黑下来,叶行站在灯光下,陆菲在草坪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他与人握手,碰杯,谈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有时间应付她。
但叶行还是看到她了,找机会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去会所停车场,他的车那里等他。
陆菲低头看了看手机,默默离开人群,穿过酒吧,穿过自助餐台,一个人去停车场。
她找到他的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车头灯亮起。她回头,看见他走过来。
她拉开副驾那一侧车门坐进去,他也从另一边坐到驾驶位上。
关上车门,便又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空间了,但尽管一句话都未说出口,气氛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
短暂的静默之后,是叶行先耐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上船送药的时候听到什么了?”
陆菲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一下子就没有了方才在闪光灯下从容的姿态,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轻轻呼吸了一次,才继续说下去:
“我接华顶轮的案子确实是有原因的。我那时候需要一个有社会影响的案件,刚好碰上了这次事故。但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你,也从没想过要做任何不利于当事人的操作。你也看到了,最后调解很成功。
“从我们在船上见面开始,我作为律师,给你的每一条建议都对你有利。作为朋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对你的感觉也千真万确。
“以及后来我在海运周上的发言,我不想骗你说没有工作上的考量,但那也的确是我认识你之后产生的一些想法。是我真的想这么说,想这么做,所以才说了,做了。
“还有马力姐,她确实是嘉达的元老,我工作上需要她的支持。但我带你去见她,是因为我知道你对帆船一定感兴趣,你跟她一定谈得来,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从上午收到她的消息开始,他就一直在尽力回想何劭懿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一条接着一条,他自以为尽了一切的可能诚恳地解释,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那么分明地看到她眼里的神色愈加冷淡下去。
他忍不住自证,忍不住催问:“其他人可以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包装自己,但我知道我不是,你也应该感觉得到我不是,对吗?”
陆菲仍旧沉默,任由他这一问掉到地上,车里重新陷入寂静。
一直等到确认了他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她方才开口道:“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见。”
叶行错愕。
她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一瞬出现失措的表情,他这样一个人,一定极少会有这样的时刻。至少在此之前,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见到过。
她这才给他解释,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你问我是不是上船送药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但事实是,我根本没上船,我只是把那盒药给了一个船尾平台上的服务员,让他转交给你,然后就回马力姐的快艇上去了。”
叶行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接受自己棋错一招的现实,缓了缓才又问:“那你为什么说要跟我谈谈?”
陆菲扯起嘴角又笑了笑,答:“我对你说想跟你谈谈,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今天,我总算确定了。”
“什么不对劲?”叶行问。
陆菲其实也很难说清这种感觉,只是含糊答道:“追着我到处去,把我当成你的家属带着参加公司的活动,还有那套房子……”
“所以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试探我?”叶行一时间难以置信。
陆菲摇头,自嘲说:“我倒是也没那么聪明。”
“那是为什么?”叶行追问,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很好,一点点往前走着,不明白她的感觉为什么跟他天差地别,而且不曾告诉他分毫。
“你知道马力姐的船上挂蓝帆吗?”陆菲突然问了个似乎完全无关的问题。
但这件事叶行是知道的,这只是航海爱好者当中一个小团体的标志,代表遵守清洁航行的标准。
陆菲接着说下去:“要上她的船得提前跟她说,她会发清洁航行的注意事项给上船的人。今天你临时不跟她的船,空位让出来,有个嘉达的同事想上船,她在码头跟那人把所有要求讲了一遍,才让那人上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她说,要带我上她那条帆船的?她告诉我,你提早好几天就说了,她发了清洁航行的邮件给你确认。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提议,对吗?在我跟你说,我想来看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都打算好了,对吗?”
叶行怔住。
那一刻,他们都想到两人之间曾经的对话。
看到他海运周发言的那天晚上,她对他说,我想去看你。
他起初还在跟她玩笑,后来提出让她周五晚上过去,说这样就可以有时间陪她过一整个周末。
等她到了香港之后,他去机场接她。车子驶入西区海底隧道,他又对她道,我周六还是有个活动要参加。而后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她意外,说都是你同事吧,合适吗?
他解释,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是偏家庭日那一类的活动,很多人带家属去的。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问咱俩到这个程度了吗?
他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去不去吧?
她笑,点点头说,那就去吧。
而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时,她不曾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现在,她看到了。
回到此刻,叶行忽然烦躁:“是的,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一定会对帆船感兴趣,你跟马力姐一定谈得来,你们应该认识一下,所以才这么安排的。”
陆菲看着他,却很平静:“本来确实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谈谈,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但是谢谢你,告诉了我真正的原因。”
叶行再次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一次。他总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能够立刻想明白一件事的前因后果。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发现其实只是自作聪明罢了。
而陆菲心里只觉好笑,当她那么真挚地想要来香港看他,忐忑地掂量着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其实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把她物尽其用。
叶行像是能感觉到她的念头,再次试图解释:“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一句假话,也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就算有些事有其他的原因,但也不影响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完全可以分开来看……”
陆菲哂笑,打断他道:“是,你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假话,你只是告诉我一部分,保留另一部分,这样就不是欺骗了。你也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虽然你完全有能力这样做,谢谢你手下留情。
“至于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你在努力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更合理呢?你一直在跟我说,你只是一开始另有所图,这部分有其他的考量,那部分有其他的考量,但剩下的都是真的,你自己能确定吗?你还分得清吗?”
不知道哪一句戳到叶行的痛处,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累了,忽然之间,他再一次经历那种崩断的感觉,不管不顾地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呢?说我处心积虑往上爬,想要得到我不配得到的东西?说我是……”
但陆菲并不想听这样的辩解,打断他道:“你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只需要为自己负责,不用替自己做的事解释什么。这其实就是个误会,你误会我听到你跟别人说话,也让我知道我误会你了。没关系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能,你这几个月飞来飞去,新加坡,荷兰,上海,床上床下地忙,也是辛苦了。”
她言辞刻薄,语气带着讥诮,却把自己说得想哭,指尖扣进袖口,拼命忍住了。
叶行也真的被刺痛,捉住她话里的一句反问:“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能?其实是你先怀疑这段感情吧?或者说你从来没相信过我,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真的有考虑过以后吗?还是只想趁休假随便找个人玩一下呢?!”
这一问把陆菲的忍耐推到了极限,她忽然感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开了车门要走。
叶行猛地探身过去,拉上副驾那扇门,手收回来将她搂紧,说:“别,陆菲你别这样……”
他埋头在她肩上,声音暗哑,语气近乎哀求。
只这一句,便让陆菲也觉得心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但她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推开他,向他保证:“你放心,我今天走了,也不会破坏你的计划的。你想立这个人设,尽管继续,反正离得这么远,根本没几个人真的知道我是谁。你想怎么说,只要对我没实际的影响,我都无所谓。”
“陆菲……”叶行还是抓着她的手臂。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用通知一样的语气对他说:“你在这里还有事,不用管我。我现在下车,去酒店拿东西,然后回上海。你不要跟着我,也不要联系我。”
“陆菲……”叶行不松手,已经分不清是在单纯叫她的名字,还是念出他们之间的那个安全词,想要结束此刻的痛苦。
奇怪的是,她尽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忽然停止所有动作,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结束了,叶律师,结束了。”
再一次地,他似是被她的意念遥控,终于松开她的手臂,就那么看着她打开车门,下了车,重新关上门,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电梯走过去。
他颓然靠到椅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车里,其实早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但还是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一刻,他再次经历了曾经有过一次的濒死的感觉。
这一次没有了初次的慌张,他体会得更清楚。那其实并非剧烈的绞痛,更像是压迫,闷胀,紧缩,像胸口压了一块重物,或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的,感觉不到一丝空气被泵进身体里。他逐渐窒息,神思抽离,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又觉得这样也很好,就此放弃了一切抵抗。
但结果,却还是没能让他如愿。
一秒钟,或者一世纪之后,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得不俯身下去,忍过那一阵贯彻肺腑的痛楚。
*
陆菲回到酒店,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改签机票,打车去机场。
最初那阵情绪过后,她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发现剩下的感觉其实并不是愤怒,而是果然如此。不是说叶行果然就是这样的人,而是她,果然只能遇到这样的事。
一直等到上了飞机,她跟空乘要了毯子,戴上眼罩,本打算假装睡觉,遮住眼睛,好让自己放松地哭上一会儿,结果却还真睡着了。
梦境里的光线温暖明亮,她变得很小很小,大概才两三岁的样子,又一次见到陆光明。
她不确定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了,甚至根本不记得他的样子。他对她来说,其实就是个陌生人,或者一个象征性的东西,既然别的小朋友都有,那她也应该有。
于是,她的小手牵住他的大手,与他坐在相对的两张凳子上,带着面对陌生人的忐忑,却还是努力地跟他说话。
她指着一边膝盖告诉他:“这是我摔跤蹭破的。”
又指着另一边膝盖说:“这是一颗痣。”
说完那句话,视角变换,孩子望向对面的大人。
遗憾的是,梦境外的她也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了。所以哪怕做梦,面对的也只是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但她记得他笑了,把她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头。
她意外自己记得如此久远的时刻,又或者这只是另一场她的想象吧?
她其实并不反感谎言,她自己也会对自己撒谎。有谎言在,世界会变得美好了许多,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失望终究还是会到来。
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的怪人,她再一次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并且补上下半句,如果有,那只是你的想象。
失望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早就经历过许多许多次了,但为什么还是那么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