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货码头派出所的警员安排叶行验了伤,给他做了笔录,又看了他录下的视频证据,最后给那骑摩托的哥儿俩定了个“威胁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动嘴的那个处以治安行政拘留五天,动手那个拘十天,罚款五百。
看似不痛不痒,叶行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这两人的行为印证了船东的一贯做派,使得韩晓桐的陈述更加可信。甚至可以说,P县船员劳务市场中疑似有恶势力存在。这种事对地方上的影响太坏,刑警队那边不得不重视起来。
周卓提交上去的一干取证申请立刻得到了认真对待,负责韩晓桐案的警员特地打了电话过来,表示一定会彻底排查相关的监控录像,约谈船员和码头工作人员,尽快评估案情,在规定时间内给出答复。叶行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承诺一定会耐心等待。言下之意,在码头拍的视频,他不会流传出去。
待到所有事情办妥,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三个人都饥肠辘辘,尤其陆菲,打车回到旅社,便饿虎扑食一般,找了家最近的海鲜排挡吃饭。
他们仗着就在县公安局和看守所旁边,不怕有人再来找麻烦,但那里也确实不如游客聚集的地方那么热闹,只孤孤单单的一家店,门口几张各式各样的桌子,围着各式各样的塑料凳,甚至连炒锅都摆在路边。
陆菲和周卓兴致勃勃去水族箱那里点菜,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还特别挑了最靠近海的桌子落座。
夜已经深了,天上有云,遮去月亮,几乎看不到什么海景,却还是能听到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以及远远近近船上的灯火。
食物很快端上来,螃蟹、鱿鱼、皮皮虾,都是傍晚才上岸的渔获。做法也极简单,上锅清蒸,猛火快炒。大约因为食材实在新鲜,就连叶行都没能品出一点让他反感的腥味,直觉口口鲜甜。
喝的也是当地特产,丹凤高粱掺上果汁做的土法鸡尾酒。这种喝法最容易让人对自己的酒量产生错觉,周卓很快有了醉意,话特别多,从当年为什么从航海技术跨专业考了法硕,说到后来在至呈所实习工作的那一年,再到现在独立接案子的琐琐碎碎,甚至把一直没敢说的都倒了出来。
他终于告诉陆菲,自己接这个案子真是胆大包天!刑事案件,而且还人生地不熟!刚到这里的那一天,他走进看守所腿都是软的,直到后来有了外援,心里才算是真正有底。
陆菲和叶行其实也有点过量了,却都没什么话。两个人坐在小虫飞旋的灯下,把果汁推到一边,换了 小盅,给彼此斟上,一口口慢慢啜饮,似乎都在听周卓讲,又好像只是看着对方,不着痕迹的较量。
直等天开始下雨,排挡匆匆收摊,叶行买了单,三个人冒着雨跑回旅社,各自进了房间。
陆菲脱掉淋湿的衣服,拿毛巾擦着头发。也许因为喘息未定,她仍旧可以感觉到方才情绪的涌动,但此刻还在吗?冷了吗?她不知道,却又偏偏因为这一点不确定,心跳总也慢不下来。
只隔了一秒,她便失去耐性,想发消息给叶行,还是那一句,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打,已经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她无声笑了,去开门。外面的人走进来,动作急切得好似破门而入。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插入她鬓边捧住她的脸颊,就这么抵着她掩上门。但却是她先吻了他。这个吻太自我太侵略,杀得他措手不及。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她也是这样突然地贴上来,试探他的深浅,品尝他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回应,她说感觉一般,太克制太自控。但他也是会疯的,恰如此刻,五十六度的烧酒让他的呼吸烫得灼人,嘴唇包着牙齿噬咬又急又深,像是要把她一口口吃掉。而她也给他一样的回应,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由着他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
他们倒在床上,小旅社的简易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床垫轻微地弹了弹。她躺在那里,潮湿的长发铺散,微眯着眼,看着他身上淋湿的衬衣。仅只是这目光便叫他难以克制,手箍着她的腰摸上去,低头便又看到她习惯穿的那种内衣,薄软的材质勾勒出美好的胸型和乳头的形状,既不色情,也不精致,却给他一种强烈的刺激,叫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低头舔舐着那柔软的地方,她仰首,闭上眼睛,发出轻轻喘息,那声音让他直觉欲望疯狂肿胀,手顺着她的身体摸下去。
但她还是想要自己的节奏,翻身起来,把他按倒在床上。有那么一瞬,简直像两个人在打架,直到他放弃一切抵抗,像被俘获的猎物那样任由她处置,心甘情愿地露出所有要害,随后而至的那些失控的心跳,急促的喘息,甚至生理上的疼痛,他全都喜欢。
做完那一场,两人躺了很久,才起来淋浴洗漱,几乎没怎么说话,却有种日常的默契和放松。
直到回到床上躺下,他关了灯,原是想要睡觉的,但可能窗外的雨声太吵了,又或者有些话已经积累得太久。
他想说,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便在黑暗中玩笑:“你刚才骑我的时候是不是有好几次想扇我?”
她一下笑出来,反问:“这么明显吗?”
他也笑了,说:“嗯,我都看出来了。”
她的手真的扇过去,却只是轻轻落下,摩挲他颧骨上的伤口,问:“还疼吗?”
他摇摇头,说:“我要不是过于镇定,装怂装得不像,也不至于挨那一记U型锁。”
她说:“嘚瑟。”
他便得寸进尺,侧头抵在她的额上,简直就是撒娇,自己都感觉自己今天喝得有点多,不至于到醉的地步,只是有些醺醺然。
她任由他靠着,说:“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样。”
他说:“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为了你,你记着欠我的情就行了。”
她却道:“我不信。”
这话又让他的心往下坠了坠,他只觉冤屈,放任自流地说:“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她存心逗他,说:“那倒也不至于全都不信。”
他滑下去咬她的脖颈,她才讨饶解释:“我不信你就是为了我,是你真的想这么做,所以才做了。”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她曾经是不信的。但现在,她相信了。
他听着,没出声。
她继续道:“AAA海商法叶律师,虽然你是被迫学的法律,但你确实喜欢干这一行,而且很擅长。“
他仍旧没接话,是因为完全不习惯这种赞扬,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她说中了。
自他记事开始,似乎就总在扮演别人期待中的角色,一个成绩全优的小孩,一个出色的律师,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候选人。但阴差阳错,阴错阳差,他到底还是爱上了其中的一个部分,又或者那一部分已经变成了他本体的组成。
“但我十年的积累都放弃了,客户都给别人了,要是回去做律师,就得一切从头开始。”这念头或许早就有了,他直到这时才说出来,只觉讽刺。
“香港的工作做得不开心?”她也终于问出来,其实很早就查觉到了。
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像从前一样,用一种得体的方式不着痕迹地避开不想谈的话题。
但随即便看见他伸手摸过手机,上网挑了一则写得还算靠谱的八卦给她看。
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谢有人写这种八卦故事,省得需要他自己把那些不堪说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静静读着那一段香江秘闻,忽然笑了,说:“船王家的小少爷,这什么短剧人设?”
他跟着笑出来,把她拥入怀中,一瞬觉得自己那些秘密不过如此,供她一笑了之罢了。
但她静了静,忽然问:“你小时候就是跟这些人住在一起?”
他回答:“嗯。”
她又问:“就是他们找人给你算命,说你是童子命?”
他反问:“道长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而后说:“不可以这样对小孩子。”
声音还是轻轻的,语气却变了。
让他想起她在派出所等候室里说的那一句“谁打的你”,她当时真的气得要死,一副暴起替他出头的架势,就像此刻的她,也一样想为当年七岁的他打抱不平。
只这一个念头,他便释然了,收紧抱着她的手臂,深深呼吸一次,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还有,我去看过病了。”他又道,找出精神科医生的邮件,给她看诊断书。
她看着,笑出来。
她是真的担心过他,这时候放了心,玩笑说:“你还怪听话的。”
其实记得当时的场景,她以为他会生气,被彻底地冒犯了,再也不回头。
他却也回忆着说:“刚约我踢完一场球,散发完魅力,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提醒:“喂!是你非要跟我踢球的!”
他说:“反正没有用。”
她问:“什么没用?”
他说:“你把我踢输了又怎么样,你知道自己穿球衣和小腿袜什么样吗?”
她反问:“什么样?我穿小腿袜只是因为三月份还挺冷的,不能穿短袜……”
他却没解释,手顺着她的身体一路探下去,抚摸她的腿,握住她的脚踝,把她膝盖曲起,压到她身上。
她笑起来,躲他,说:“你腿也挺好看,看你自己吧。”
他却说:“夸男的腿好看不是什么好话,我会好好练腿的。”
两个人很幼稚地做着这一切,把那点睡意都搞没了。
她于是也去找手机,给他看自己的线上咨询记录。
原本只是当个笑话讲,29块钱的一问一答。
他看着,却想起她看过几百遍的《星际穿越》,以及在那次采访中说过的话,本来以为只是随口编的故事,原来确实是编的,却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千真万确。
他忽然有种心碎的感觉,再一次将她拢进怀里,手臂在她背后收拢,紧紧抱着她。像是想把所有的确定的爱和归属感都给她,把她所有的失望和漂泊都赶走。只是他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却觉得已经足够了,在黑暗中再一次地吻他,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投入。
或许因为床总是发出吱呀声,又或者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套了,他们刻意控制着动作,把这一场做得格外温柔绵长,体会每一个柔软濡湿的吻,轻轻地吮吸的感觉,心脏在搏动。彼此的喘息混杂着窗外密密的雨声,他们仿佛身在一个潮湿无尽的荒原,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