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港相平稳,交通顺畅 。从引航员登船开始,到华恒轮完成靠泊,只花去一个半小时,可说是完美操作。
船在码头停稳,缓缓放下舷梯。雷丽带着机务团队上船检修,正遇到罗杰跟着师傅从驾驶台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短暂交汇。
雷丽望向罗杰,见他身上果然穿着引航员的制服,背着他们标配的双肩包,皮肤似乎晒黑了些,其余还是老样子,还是留着极短的寸头,还是那一副最适合穿制服的身材。罗杰也看到她了,朝她笑了笑。但他们只是在舷梯口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直到上了船,雷丽才收到罗杰发来的消息,问她几点下班。
她看着这一问,回想方才的情景,仍旧觉得不甚真实。但她也想跟他聊聊,于是约好在码头办公区的食堂见面,一起吃晚饭。
到了傍晚,雷丽先去的食堂,等了不多久便看见罗杰走进来,在窗口买了食物,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
那情景像是回到从前,两人还在航校的时候,在学校食堂吃饭。
罗杰当时还是大小伙子,胃口好得惊人,一次总是打好几个菜,外加一大堆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后来年纪长上去,他逐渐没那个饭量了。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改行做了引航员,消耗变大,雷丽又一次看见那惊人的一大堆米饭。
但碍着她在,罗杰没敞开吃,在对面放下餐盘,斯文地一口一口。
雷丽看着他,却没什么寒暄,直接把自己最想知道的问出来:“你怎么想到干这行了?”
罗杰这才停下筷子,笑了笑,像是在找一种合适的解释,但真的说出来只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这种学航海技术的上了岸能干什么,正好看到港口引航站在招人,我就申请了。”
你为什么也要上岸呢?雷丽忽然想问,但到底还是没开口。毕竟以两人之间现在的关系,她已经管不着他的事情了。
罗杰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抬头看她,同样什么都没说,又低头一口口地吃饭。
雷丽又道:“听说引航站的入职选拔还挺难的。”
罗杰笑着点点头,一边吃一边说:“算是吧。”
然后咽下一口食物,他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应聘申请交上去之后,他参加了一个引航站组织的选拔考试,好几十个人竞争寥寥几个名额。其他候选人,要么是大副,比他年轻,要么跟他一样是船长,但比他经验丰富。看来看去就数他最尴尬,已经三十五岁了,提船长才一年多。
“那怎么就选上你了呢?”雷丽玩笑地问,其实感觉还挺惊险。
罗杰也玩笑着回答:“正着想是尴尬,反着看就是优势啊。我比那些大副有经验,比那些船长年轻。”
雷丽也真笑了,接着问:“但是也挺辛苦的吧?”
引航员的工作就是指挥船只靠泊离泊。如果靠泊作业,得搭小艇到船边,爬软梯上去。如果是离泊,就得从船上爬软梯下来,再搭小艇回港口。总之这爬梯子是免不了的步骤,也是航海相关的职业当中最危险的操作。
“还行,”罗杰这下倒是不谦虚了,直截了当地说,“这活儿要是我干不了,那也没几个人能干了。”
雷丽充分感觉到他的得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有这实力。
罗杰从两年义务兵时期开始健身,退伍之后也一直坚持着。而且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花活,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际核心力量强大,网上那种俯卧撑挑战、时钟挑战,他都能做。过去总喜欢在她面前显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练给她看,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给她发视频……
想到这里,她暗自叫停,这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回忆的。
反正简而言之一句话,他的驾驶经验、心理素质、身体素质在海员当中都是相当优秀的,他确实适合这份工作。
她知道自己管不着,但却还是忍不住接着问下去:“见习期多久?”
罗杰也不介意告诉她,直接答说:“一年。”
他这时候已经脱了外套,雷丽看见他里面制服衬衣上别的肩章,曾经的金色海锚换成了罗经花,四条杠变两条杠,表示他还只是一个助理引航员,没有单独指挥靠泊离泊的权限。
所以,这活儿不光竞争激烈、辛苦、危险,而且还得从船长变成学徒,见习期拿见习的薪水,一举一动受别人指点,心理上的落差也不小。
罗杰察觉到她的目光,猜到她的想法,笑说:“站里现在都管我叫小罗,我跟的师傅还比我小两岁。”
雷丽问:“那感觉怎么样?”
罗杰说:“一上来确实挺不习惯的。但人家也真有东西能教我,不得不服。我只开过集装箱船,我师傅油船、滚装船各种都熟,不同类型,不同吨位的船应该怎么计算,怎么做决策,还有这里附近各航段的潮汐、水深、暗礁、航道、禁锚区,各种风、流、能见度不良情况怎么办,我要学的太多了。”
雷丽知道他当时提上船长有多高兴,现在又能把心态放那么平,多少让她有点意外。
“一年过了还得考试吧?”她接着问。
能选上,能熬下来,还是不等于成功,引航员适任证的考试不容易过。
“是,挺难的,都说是海员当中的科举嘛。”罗杰道。
雷丽明白那种不确定带来的压力,要是不过,一年的辛苦就都白费了。时间,金钱,身体上的付出,对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来说,是个重大的抉择。尤其罗杰,他总是活得规规整整,总在计算。
但他却好像都已经想好了,这时候一点点絮絮地跟她说着自己的计划,怎么过见习期,怎么闭关复习。
引航员考试要考的内容,跟船长的知识范围还不太一样,更集中,更深入。除了要专门考察上海港周围的水文地理,航道规则,还有各类船舶的操纵技术。英文的要求也更高了,因为要引航不同地区来的船,直接跟不同国籍的船员交流合作。
他一边吃饭,一边掰指头算着:“我从去年年底开始见习的,顺利地话,今年十二月就能参加考试了。除了前面说的那些,还要考轮机基础……”
说到这儿,他突然问:“你开始读那个在职研究生了吗?”
“嗯。”雷丽回答,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转了话题。
直到听见他问:“我要是有轮机方面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雷丽停了筷子,看着他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行。”
罗杰笑了。
那一瞬,两人其实都有一样的即视感,好似回到过去,他们处成远程学习小组的那几年,那种专注的,目标明确的奋斗。
三十几岁的人似乎不应该还是那样了,学习,考试,换工作。
三十几岁的人应该考虑些别的,生孩子,换更大的房子,好好过日子。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两个三十几岁的人一起做了这样的选择,似乎是在瞎折腾,结果反倒觉得比过去轻松。
那之后的日子,两人一个是华远的港口机务,一个是引航站的助理引航员,其实已经不是同事了,却比从前处得更像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
都在同一个港区工作,难免时不时遇到,码头的登轮点,离轮点,港区交通车的候车站,办公区的食堂。
有时候是罗杰刚完成引航任务,乘坐交通艇回来,雷丽正在岸上等着登船检查或者抢修。
有时候是雷丽下了班在车站等车,罗杰也刚好结束工作,一路跑着过来,赶上跟她同一辆车。
从冬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到初夏,他并没退开那一步,跟她一别两宽,但也没有盯着她要怎样怎样。他们只是时不时地遇到,互相道一声好,一起吃顿饭,聊聊各自的工作,码头上发生的事,他问她轮机方面的问题,她耐心给他指点。
她总是看见他穿着引航员的制服,肩章还是两条杠的见习状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每天当水猴子爬上爬下,人更精干了,也晒黑了,笑起来格外爽朗干净。有时候乍一见,竟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年轻了些,有点像他们认识的头几年,还没开始谈恋爱的那几年。
就这样到了五月,上海的雨水多起来。
有一天,气象台发了雷电黄色预警,大风蓝色预警,暴雨蓝色预警,说是预计将有短时间的强降水和强风。
引航站正在评估是否要暂停离泊靠泊操作,就在这时候收到VTS调度员的呼叫——
华远旗下的船只华邦轮发生主机故障,正在锚地维修,现在的船况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强侧风和水流影响,申请在雷暴天气之前紧急靠泊。
这是个极端例外的情况,而且还得赶在天气变化之前,时间紧迫。
引航站即刻行动,派罗杰和他的师傅登轮指挥,同时调了三艘大功率拖轮过去,计划依靠拖轮的顶推拖带,配合华邦轮自身的舵机,以组合动力模式完成靠泊。
一直等到上了船,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罗杰才知道雷丽也在这艘船上组织抢修。
而且,船上的舵机也出了问题。
引航站之前定下的计划无法执行,仅靠拖轮是不可能完全替代舵机来控制船位的,再加上港口附近环境复杂,暗礁多,浅滩多,船只来来往往,风险更加巨大。
罗杰在驾驶台,看着外面灰色的海和天,空气正变得越来越滞闷,远处滚着隐隐的雷声,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而雷丽在机舱,一身油污,面对拆了一地的配件,通过无线电汇报情况:“主舵机控制模块烧毁,液压泵停转,我们现在更换备用模块,然后重启电机,大概需要30分钟。”
罗杰的师傅看着电子海图上的船只,周围的暗礁和浅滩,计算着距离、航速和避让空间,开口催促:“船现在已经在漂移,周围航道情况不理想,你们抓紧时间……”
罗杰却只是简单回复:“收到,雷主管。”
而后跟师傅商量:“主机重启的时间不可能缩短,我们暂时用锚机辅助控向,尽量稳住船位吧。”
师傅想了想,也没其他办法,点了头。
罗杰于是一条条地发出指令:
“二副,请持续向VTS报备险情,请求协调周围船舶避让。”
“水手长,下左舷备用锚,松链五节……”
锚机启动,锚链入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船舶漂移的速度减缓了一些,但因为水流仍在不自主地移动。
罗杰拿着对讲机,来回紧盯着雷达屏幕和舷窗外,不断协调三艘拖轮的位置和侧推功率,努力在暗礁和浅滩之间维持着船的安全距离,脚下似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水流紊乱的波动。
雷丽也没有让他空空地等待,不断报告着维修进度。
“备用模块安装完毕。”
“液压泵重启开始。”
“重启成功。”
“舵机恢复响应,现在可以测试舵角了。”
“左满舵。” 罗杰立刻下达指令,紧盯着船首方向。
驾驶台的舵角指示器缓缓跳动,船舶终于开始缓慢左转,配合拖轮的牵引,逐渐偏离暗礁区域。
驾驶台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师傅拍拍罗杰肩膀。
罗杰再次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呼叫机舱:“雷主管,舵角响应正常,谢谢。”
短暂的静默之后,对面回复:“谢谢你,小罗。”
两人都因为这个称呼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也都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另一次通话。
时光流转,万千海里之外,这一次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漫天飞雪,他们却再一次感觉到那种命运联结般的感动。
待到船安全靠泊,大雨也跟着倾盆而下。
为安全起见,港口作业暂停。两人都从船上下来,照旧去办公区的食堂吃饭。一场惊险之后,又好像是平平无奇的另一天。
但各自买了饭,面对面坐下,雷丽却忽然问罗杰:“你当时决定来做引航员,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知道答案了,却任由疑惑留在那里,未曾说出口,直到这一天,这一刻。
罗杰听着,轻轻笑了,答案也是平平无奇的:“原因挺多。能不能应聘上,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下来,不确定。能不能通过考试,也不一定。还有……”
“还有什么?”雷丽问。
罗杰抬头看着她,静了静才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做给你看的。”
雷丽也看着他,又问:“那你是做给我看的吗?”
罗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她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餐盘,先摇了摇头,而后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我真想干这一行,再加上能天天看到你,就更好了。”
正是饭点,食堂里挺热闹,周围人来人往。雷丽忽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窗外密密的雨幕。
罗杰继续说下去,又添上一个理由:“而且,转正之后,比船长挣得还多。”
雷丽终于笑出来,这一点,果然很罗杰了。
……
故事讲到这里,陆菲插嘴,有点担心地说:“但是引航员这活儿也挺危险的吧?”
雷丽其实早问过罗杰这个问题,转述他当时的回答。
“其实还好,上海港的引航站上一次人身安全事故是十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年前。而且,罗杰说……”她看着陆菲笑出来。
“他说啥?”陆菲预感不是什么好话。
雷丽复述:“他说只要不碰上你这种开船太猛的,问题就不大。”
陆菲火了,拍案而起道:“你别理他,你不许跟他和好!”
雷丽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