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司马光枯坐案前, 手中那管饱蘸浓墨的笔,悬停在稿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一点浓黑的墨汁, 终于不堪重负, 滴落在素白的纸上, 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恍若未觉, 目光穿透窗棂, 仿佛看到了马嵬驿那绝望的一幕。
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如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从他胸腔深处缓缓溢出:“君王失道,社稷倾危, 则匹夫之怒亦可覆舟……然以红颜之血, 浇熄三军之愤, 暂安一时之危……”
他微微摇头, 眼神充满了悲悯与深刻的无力感,“此非正法!更非社稷之福!不过是将倾之厦, 剜肉补疮, 饮鸩止渴罢了!祸根未除,毒瘤犹在,此血……只能暂缓, 焉能根治?”他颓然放下笔,那滴墨迹仍在纸上无声地扩散, 如同一个不详的预兆。
只存在他幻梦中的盛唐啊, 丧钟已然敲响。
***
安禾说起话来,就远不如这文化人迂回含蓄:
【要我说,陈玄礼还是太能干了一点, 怎么就偏偏让他把李隆基给保下来了呢!
——否则安史之乱还坚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
汉高祖时期
还有精彩操作?!
刘邦心中惊疑,他这才发觉自己之前的定论下的还是早了→_→。
如今既已得知,那他过两日就带一壶好酒去始皇坟前一趟,告知他不必担忧,他儿子‘千古第一昏君’的宝座有人有资格与他争抢啦啦啦!
*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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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朝堂上,早已是一片骇人的寂静。
***
【马嵬驿之变同时,太子李亨北上灵武,在此登基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叛军随即占领长安。】
【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积极组织平叛力量。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率朔方军成为平叛主力。他们从河北战场撤回,拱卫新朝廷。
尽管迅速得到了军方支持,但肃宗在法理上属于“擅自称帝”,在玄宗下诏承认之前,肃宗朝廷始终面临“得位不正”的质疑,大大影响了其号令天下的权威。
而玄宗从心底就不愿意放权,哪怕之后情势所迫,被迫承认肃宗,玄宗仍以“太上皇”身份保留“四品以上官员任免需经其批准”的权力,并派亲信房琯、韦见素等人入肃宗朝为相,试图维持影响力,导致肃宗核心决策层内部分裂。】
【分裂出两套行政班子的后果就是,朝臣党争加剧,平叛精力大为分散;朝廷职能重叠。政令多头下达,地方官员无所适从,税收、征兵等事务混乱。
财政资源也被分流:江淮赋税本应全力支援灵武前线,但部分仍被蜀地玄宗朝廷截留使用,削弱了肃宗军的后勤。】
【父子争权甚至导致了前线指挥权割裂:部分将领受玄宗密诏在江南募兵,却与肃宗朝廷发生冲突,演变为“永王之乱”,迫使肃宗分兵镇压。
不知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肃宗开始防范将领拥兵自重。
邺城之战,唐廷调集九节度使大军围攻退守邺城的安庆绪。
发兵数十万竟不设元帅,甚至还派宦官鱼朝恩等监军,直接干预郭子仪、李光弼等统帅的决策……
知不知道我在看史书里记载的这段“李光弼建议分兵逼魏州,各个击破史军,鱼朝恩不纳。”时,看见‘鱼朝恩不纳
’这五个字的崩溃感啊!!】
***
看见这五个字崩溃的又何止安禾一人。
安禾特意把这五个字放大、加粗,还换成了鲜红艳丽的大红色,生怕有一个人没注意到它们。
效果也如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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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天幕上“鱼朝恩不纳”五个大字,如同五道血淋淋的鞭痕,狠狠抽在未央宫君臣的脑门、心尖,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监军…宦官监军?!”卫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这位一生戎马、统领千军万马踏破匈奴王庭的大司马大将军,此刻眉头紧锁如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他无法想象,一场决定国运的、集结数十万大军的关键战役,竟然由一个阉竖来决定是否采纳当世名将李光弼的正确方略!
“岂有此理!”霍去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猎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与鄙夷,“九节度使!数十万大军!竟无元帅统辖?竟听命于一个无尺寸之功、不通兵事的阉人?!李唐后人是吃荔枝水吃坏了脑子吗?!如此用兵,就是平白浪费将士性命!!”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射向御座上的刘彻,那眼神里除了愤怒,更有一种极致的庆幸:“陛下,幸好您没想着给卑下配个黄门,否则他要是也来个‘不纳’,臣得当场削了他的脑袋,再回来给陛下请罪!”
“放肆!”刘彻拿起手侧的一卷竹简就往这小子脑袋上砸了过去,龙目含威,声震殿宇。但熟悉他的卫青和霍去病都听得出,这声呵斥里,包含的并非真正的震怒。
浅浅给不规矩的小崽子一个教训后,刘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声音如同闷雷滚动: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容阉竖置喙?!朕用兵,只问将帅之才,不问出身贵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连统兵之权、决胜之机都要受制于深宫阉宦,那这仗,不如不打!这江山,不如拱手送人!”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卫青、霍去病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了将帝国最精锐的骑兵、最重大的战略任务交付给他们时,心中那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默契与气魄!正是这份信任与放手,才换来封狼居胥的旷世奇功!
然后世子孙未必能有他这份幸运和气魄。监军一职亦有其可取之处。
李唐之祸,更多是来源行外指点行内。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将那“鱼朝恩”三个字连同李唐的昏聩一起扫入历史的垃圾堆,斩钉截铁地宣告:
“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凡我汉军,监军之职,必选通晓兵事、忠直敢言之重臣!内侍宦官,胆敢妄议军机、干预将帅者——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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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年间太极宫
如果说汉武帝的愤怒是雷霆震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和后怕的清醒,那么此刻太极宫内的李世民,则已彻底陷入了近乎狂暴的状态。
天幕上“鱼朝恩不纳”五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李世民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宦…官…监…军…”李世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不思汉朝宦官当道之过?!不思汉朝宦官当道之过?!!”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紫檀御案,任由上方奏折四散一地,“李亨!李隆基!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前汉十常侍乱政,祸起萧墙,终致董卓入京,天下三分!此乃血泪斑斑、山河破碎的前车之鉴!刻在史书之上,昭昭如日月!!
汝等不以此为戒,反以此为师?!竟敢!竟敢让阉竖执掌军国重器?!干预大将方略?!坏我平叛大业?!”
声声咆哮质问,几乎要将殿宇震碎。
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都一阵发黑。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长孙皇后赶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忧心。
尽管此时眼前不甚清楚,但这个时候能来搀扶他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稍作安抚后,凭借她给的这点力量稳住身体后,发出如同九幽寒风般的诏令:
“传旨!凡我大唐一朝!后世子孙!敢以宦官监军、干政、典兵、任事于中枢者——无论何人,无论何职!天下共击之!人人得而诛之!”
***
【给了前来救援的史思明喘息的机会,导致后来被他抓住破绽,击溃唐军粮草运输,导致唐军缺粮军心不稳。最终两军在相州城下决战时,大风忽起,唐军惊溃,损失惨重。】
【其实,父子争权的阴影早在永王之乱那一年,就已笼罩在了大唐上空。
永王之乱导致唐廷兵力严重不足,唐肃宗为增强军力,向回纥借兵。
为达目的,甚至许下“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的承诺……】
***
南宋
叶适道:“肃宗遽欲取两京,贪近功而忘远虑,卒使河北余孽复炽。远不及郭子仪“缓取范阳、断贼根本”之计也!”
*
贞观年间
天幕上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承诺,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贞观君臣心头!
李世民霍然抬头,满目震撼:李唐未统一天下之前虽也向突厥借兵,但也只是以金银为价,可这诺言,是允其劫掠百姓啊!!
“无耻!丧心病狂!!”
魏征猛地从跪伏的状态中抬起头,这位以犯颜直谏闻名的诤臣,此刻须发怒张,目眦欲裂,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沉静,只有被滔天怒火烧灼的赤红!他再不顾什么君臣之别,手指直指天幕,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破音:
“借兵御寇,古已有之!然引狼入室,纵兵屠戮我大唐子民,以百姓血肉为酬资!此乃禽兽之行!人神共愤!李亨!你枉为天子!你连禽兽都不如!!”
房玄龄这位素来沉稳的宰相,此刻也是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悲愤,声音低沉:
“魏公所言极是!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回纥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于区区金帛子女?今日许他劫掠一城,明日他便敢索要十城!此乃饮鸩止渴,剜心饲虎!
肃宗朝廷,已是自绝于天下万民!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是为保家卫国,护佑桑梓!若知身后家园竟被朝廷亲手奉予胡虏蹂躏,军心何在?士气何存?!此非平叛,实乃助纣为虐,自掘坟墓!”
杜如晦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烈焰:
“永王之乱,迫其分兵!邺城之战,阉竖乱命!如今竟又……竟又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中枢无能至此!昏聩至此!自私至此!
李隆基父子守不住江山,便拿百姓的妻女去填胡虏的欲壑!拿黎民的膏血去染红自己的龙椅!这江山,这社稷,还有何面目称为大唐?!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
【公元757年,回纥军助李唐收回长安,入城后要求履约,太子李俶跪求延缓至洛阳,长安免于劫掠。 】
跪求?!肃宗之前的中国皇帝,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被寒冰笼罩。
“国威尽丧……”
【但洛阳浩劫,仍旧令人目不忍视。
史书记载,回纥兵入城后纵兵大掠三日,百姓家财被搜刮殆尽,妇女遭掳掠,唐廷被迫凑集罗锦万匹赎买部分人口。】
*
唐
李瀚忆起当年亲眼所见,仍是痛心疾首:“回纥入洛,掳掠焚杀,东都再墟,百姓号泣于道。”
*
【而洛阳,远不止遭遇了这一次创伤:仅仅五年后……
彼时太子李俶上位,是为唐代宗。
他上位后,再借回纥兵……
这一次,唐廷付出的代价是“府库财帛皆归回纥”。
昔日为了长安献祭洛阳的太子在成为皇帝又一次将它当成了弃子。
回纥再助唐收复洛阳,以“洛阳民众曾助叛军”为由,再度屠城劫掠,大火焚毁房屋,死者数万。
而唐廷不仅任其所为,甚至在洛阳劫掠后仍追加赐绢10万匹!
“人烟断绝,千里萧条”是遭回纥反复屠戮劫掠的洛阳被记载进旧唐书里的境况。
明明该作为守护者的角色,偏偏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又要人如何才能生的出爱戴之心、归属之感?】
***
李世民惨笑一声,是啊,连他都恨的几乎目眦欲裂,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百姓?
且有洛阳惨况在前,其余百姓如何不生兔死狐悲之感?
民心尽丧,已成定局!
***
【民心是其一,借回纥兵还给李唐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唐朝直接支付的巨额酬劳就有757年约定的每年赠绢2万匹;762年追赠的绢10万匹。
为了长期吸血,回纥还弄出了个“绢马贸易”。
战后回纥以战马强行换取唐朝绢帛,利用唐廷对回纥的军事依赖,抬高马价、压低绢价。
回纥每年向唐倾销数万匹马,其中多为劣马,唐需支付绢帛数十万至百万匹!占财政支出1/3以上,形成”府库空虚,民力枯竭”的恶性循环。
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直至840年回鹘汗国灭亡才得以终止……但持续这么久的毒害,也几乎拖垮了唐朝财政。】
【为支付回纥马价,唐廷加重江淮赋税,引发南方民变;
西北边防军被调往平叛,吐蕃又乘虚侵占河西走廊,唐朝丧失战略屏障。甚至在763年攻入长安,迫使唐廷分兵防御……】
***
唐
白居易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安坐,猛地抓起案上酒樽,仰颈将辛辣的酒液尽数倾入喉中!烈酒入喉,烧灼的却不是快意,而是满腔的悲愤与灼痛!
借着这股直冲天灵的酒意与怒火,他霍然起身,须发微张,双目赤红,趁酒高歌:“阴山道,阴山道,纥逻敦肥水泉好!”
“五十匹缣易一匹——
缣去马来无了日!”
……
“合罗将军呼万岁,捧授金银与缣彩。谁知黠虏启贪心,明年马多来一倍。”
“缣渐好,马渐多。阴山虏,奈尔何。
奈尔何……”
歌声戛然而止。最后那两声低徊的“奈尔何”,耗尽了白居易所有的力气与愤怒。他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颓然跌坐回席,手中的空樽“哐当”一声滚落在地,发出碎裂般的哀鸣。
*
北宋
“可不止如此。”赵普摇了摇头叹道,“李唐开引胡兵平内乱之先例,引后人纷纷效仿,后晋就有借契丹兵一事。唐末混乱至此,也有其因啊。”
***
【这是经济、军事上的代价。
但外交地位的沦丧,更是犹有甚之!】
【在初次借兵之后,“唐天子以可汗有功,故将女嫁与可汗结姻好。”
肃宗亲女宁国公主远嫁回纥,开创了唐朝皇帝亲女和亲的先例。
之后与回纥大大小小的和亲加上这次,竟足有六次之多。】
【除此之外,回纥可汗以”功勋”自居,对唐态度愈发倨傲:
回纥登里可汗762年入唐时,要求太子李适率百官跪迎,遭唐臣严正驳斥后跪拜改为了鞠躬,可汗更是受‘半君之礼’,待遇远超正常礼节。
回纥贵族在长安横行不法,甚至胆敢当街杀人,唐官府都不敢惩办。】
【西域诸国也开始逐渐离心:安西、北庭都护府孤悬西域,苦守数十年后终于在公元790年左右被吐蕃攻陷。于阗、疏勒等属国纷纷转向吐蕃或回纥寻求庇护。
东北藩镇为对抗回纥压力,暗中勾结契丹、奚族,使其脱离唐朝羁縻体系,成为后期边患源头。】
【至此,由唐太宗建立,高宗、玄宗手上达到巅峰的天可汗神话宣告破灭。】
【而人口,也从盛唐时期的891万户锐减至380万户,直接跌到了唐初水平。
据专家推算,此次人口损失约在40%-50%左右,足足死了三千多万人呐!
这是不逊于隋末乱世的可怕浩劫!】
***
李隆基之前的唐朝帝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兢兢业业攒下来的家底!!
***
【而如此骇人的浩劫,究其根源,竟仅仅是一位君王的怠惰!
可笑又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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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
听着天幕描述种种凄惨晚景,李隆基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面上维持着沉痛和追悔的表情,眼中甚至适时地泛起一丝“泪光”,仿佛在为那逝去的盛世和爱妃哀悼:“朕之过也……朕沉溺于享乐美色,方惹来这泼天祸事,日后必以此为诫,万望诸卿日后如魏征辅佐太宗陛下一般,对朕多加劝诫!”
众臣不论心中作何感想,皆俯身应承。
姚崇、宋璟等人俯身下拜,遮住了只有自己知晓的悲哀:他们原本,是当真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也有贞观众臣的幸运……不想一切终归是镜中花、水中月。
没人能透过这副沉痛追悔的皮囊,看见其下那片燃烧着毒焰的焦土!
朕何错之有?!
李隆基在心中尖声叫骂。
朕开创了亘古未有的开元盛世!那是光照千秋的功业!朕任用贤相,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便是太宗的贞观之治也不如开元远矣!朕难道不是旷世明君?
是李林甫口蜜腹剑,是杨国忠蠢笨如猪,是安禄山狼子野心!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朕的盛世基业,更玷污了朕“开元圣主”的赫赫威名!
若非他们无能、贪婪、蒙蔽圣听,朕何至于此?这滔天大祸,是他们亲手种下的孽根!他们死不足惜!
至于百姓,那更是荒谬!
若非是朕,他们连前头那几十年的快活日子都不会有!朕又有何好愧!
朕开创了盛世,难道不配享受这太平天子的尊荣?这是朕应得的!是天命所归!是朕应享的福报!
*
开元年间的李隆基大权在握,尽管揭露了其后头的昏庸,也无人敢对他明火执仗。
但其余时间的他,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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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时期
天幕冰冷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安史之乱”、“马嵬兵变”、“贵妃惨死”、“太上皇幽禁”、“父子争权”、“阉竖监军”、“引狼入室”、“洛阳浩劫”、“天可汗神话破灭”、“三千多万生灵涂炭”……每一个血淋淋的字眼,都如有一把看不见的刻刀,一刀刀刻在紫宸殿的上空,也刻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少年李隆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低着头,试图将那张已然血色尽失的脸埋得更深。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御座方向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带着山岳般的重量,沉沉压在他的脊梁上,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那目光的主人——则天大圣皇帝武则天,此刻脸上已无半分先前听开元盛世时的玩味或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火山爆发前一般磅礴的怒意!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当那句【而如此骇人的浩劫,究其根源,竟仅仅是一位君王的怠惰!可笑又荒谬。】出现,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陡然炸开!武则天手中的白玉镇纸被她一把砸在御座旁的地面上,轰然炸开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她白皙的手指蜿蜒滴落,洇开一朵刺目的暗花。
她恍若不觉,积攒已久的愤怒骤然爆发:“李!隆!基!”
三个字,如同惊雷滚过殿顶,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火与刻骨的寒意,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也狠狠砸在李隆基的心口,让他浑身剧震!
“抬起头来!看着朕!” 武则天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姿态。
李隆基几乎是本能地、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看到了祖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的滔天怒火,以及那怒火深处,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厌恶与鄙夷。那目光,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瞬间刺穿了他试图用“悔恨”伪装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深处那自以为是的“无罪”!
“好一个‘开元盛世’的缔造者!好一个英明帝王!” 武则天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嘲讽,字字如刀,“朕真是看走了眼!不想除了李承乾、李贤这等不成器的,还能出个你这等祸国殃民、断送祖宗基业的不肖子孙!”
“皇祖母!孙儿……孙儿……” 李隆基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孙儿知错!孙儿日后必当励精图治,绝不再犯!孙儿……孙儿是有能力的!开元……开元盛世便是明证啊!皇祖母!求您再给孙儿一次机会!孙儿定能……”
“能力?” 武则天厉声打断他,那声嗤笑如同冰锥,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你的能力,就是把你太祖父、你祖父、还有朕,几代人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连同那数千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一起葬送在你那所谓的‘太平享乐’里?!”
她的目光扫过天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引宦官监军,坏军国大事!纵父子争权,致中枢分裂!为坐稳你那把破椅子,竟敢引胡虏入关,纵其屠戮洛阳,将我大唐子民、朕的东都,当作猪狗牛羊奉于豺狼之口!更有甚者,竟签下那等丧权辱国、遗臭万年的卖国契约!”
武则天每说一句,声音便更冷一分,殿内的空气也仿佛冻结一寸。
“朕看你那点所谓的‘能力’,全用在骄奢淫逸、猜忌弄权、祸乱朝纲上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要将人灵魂都穿透的尖锐,“李隆基!朕情愿你是那扶不起的刘阿斗!”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李隆基的天灵盖上!
刘阿斗?那个被后世嘲笑了千年的、懦弱无能、乐不思蜀的亡国之君?在祖母眼中……他李隆基,开创了开元盛世的李隆基,竟……竟还不如那个废物刘阿斗?!
“至少他刘禅,” 武则天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传入李隆基彻底僵死的耳中,“虽庸碌无能,却还知道听话!至少他,不会自作聪明,不会刚愎自用,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把整个帝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若在位,至多是守成无能,断不至于如你这般,亲手将鼎盛王朝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还要拉上几千万无辜百姓垫背!”
“……” 李隆基彻底僵在了原地。脸上那点强装的悔恨、哀求和恐惧,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死寂的灰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自负,所有的“朕何错之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刻被祖母这诛心至极的评语碾得粉碎!他引以为傲的“能力”,他视若珍宝的“开元功业”,在祖母眼中,竟是连刘阿斗的“听话”都不如的渣滓!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阵阵发黑,祖母那冰冷而充满鄙夷的身影仿佛在不断旋转、扭曲。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羞辱、彻底否定、万念俱灰的冰冷洪流,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不如刘阿斗……
他不如刘阿斗……
他不如刘阿斗……
“来人!” 武则天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都不再看地上那具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李隆基,刚愎昏聩,德不配位!着即——”
“打断他的腿!”
“废去其继承皇位之资格!永世圈禁!朕,不想再看到这个祸胎出现在任何可能染指社稷的位置上!”
冰冷的旨意如同铁锤落下。几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应声而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敲响。
这也敲响了他最后的神志:“不、不!祖母,放过孙儿吧,孙儿愿意远离皇位,求您不要打断孙儿的腿!不要打断孙儿的腿啊!!
父王、父王!您救救儿臣……”
尖锐的求救声响彻大殿,可直至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掉最后一丝光亮,大殿之中也仍是一片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