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唐宗 “……那个,时代?……

“……那个, 时代?”陈玄礼声音嘶哑地复述了一遍天幕最后几个字眼,目光怔忪,他似乎就要接触到那个答案了。

那个

西域的风沙里, 那些同袍在守什么?

睢阳的炼狱中, 张巡许远在为何而食人?

的答案。

***

【那个时代, 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开元;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天可汗威仪;是长安西市胡商云集、波斯宝石与蜀锦争辉的繁盛;

是诗人们可以仗剑走天涯、高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与豪情;是农夫春种秋收, 只需缴纳定额租庸调, 而不必担心明日就被拉上战场的太平日子!】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宏大。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激荡起那个早已沉入时间的水底、却依旧光耀后世的璀璨世界!

***

宝应年间石壕村

“呜——呼——!”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悲号刺破了村野的死寂。一位枯瘦如柴的老妇,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 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奔流。

“吾有三子……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二男新战死啊!!”

那泣血的控诉, 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肺里生生撕裂出来。

她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环顾着本该儿孙绕膝、笑语喧天, 此刻却只有四壁凄风、一片死寂的破败屋舍,巨大的悲怆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天爷啊!让俺回到……回到那太平日子吧!就一天……一天也好啊!!”

那嘶哑的哭喊, 是对那个被天幕描绘得如同梦幻泡影的“时代”, 那个她亲身经历过的时代,最锥心刺骨、也最卑微无望的招魂!

*

【那个符号,是秩序, 是安全,是文明的光辉, 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预期’。

安史之乱摧毁了它, 而郭子仪、李晟、张巡、颜真卿……乃至万里之外那些无名戍卒,他们前赴后继,试图用血肉之躯填补的, 正是这符号崩塌后留下的巨大深渊!】

天幕的光影飞快变化,映照出郭子仪单骑入回纥营的孤勇,李晟神策军浴血光复长安的决绝,张巡睢阳城头血染的残旗,颜真卿面对叛贼时如山的脊梁,以及西域烽火台下,白发老兵遥望东方永不闭合的眼……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1]

秦失其鹿,在于失道;唐失其鹿,何尝不是失却了维系“盛世符号”的民心与善政?郭子仪们想挽回的,正是这“爱人”之道,这能让王朝延续的根基!】

***

汉文帝时期 长沙贾谊宅邸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使秦复爱六国之人……”

当天幕清晰地诵出这段鞭辟入里、直指兴亡根本的文字时,正在伏案疾书的贾谊,手中刻刀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那双因忧思深重而略显黯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炸裂般的璀璨光芒!

这声音所引,这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的文章……分明与他倾注毕生心血于《过秦论》中的核心洞见——秦之亡,亡于“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如此惊人地、严丝合缝地共鸣!

“善!大善!!”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几案,霍然站起,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桌案也浑然不顾!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双手几乎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用力挥动,似乎是想要抓住这道与他灵魂产生共振的思想!

这不仅仅是认同!这是跨越了遥远时空的思想洪流,在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被另一位不世出的英才以同样犀利的笔锋、同样悲悯的情怀再次书写!

这后世之文,不仅完美印证了他剖析秦亡在于“失道”、“不施仁义”的论断,更将其锋芒直指那摇摇欲坠的大唐,一针见血地点破安史之乱后,郭子仪、张巡等忠臣烈士前赴后继所试图挽回的,正是那维系王朝命脉的“爱人”之道、善政之基!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而他贾谊的“高山流水”,竟在千年之后,以天幕一线相牵。

“得此隔世知音!谊虽死,无憾矣!”

*

隋文帝时期

“爱……人?”杨坚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眸中充斥着的,却是不能理解的茫然。

天幕所描绘的“秩序”、“安全”、“预期”,他自然懂得其重要,那是他励精图治的目标——府库充盈,仓廪如山,法令严明,四夷慑服。

但“爱人”?这似乎太过缥缈,与冰冷的律令、高效的行政、强大的国力相比,显得如此……多余。

他缔造的盛世,难道不是靠铁腕与实利铸就的吗?

***

【是的,爱人。】

天幕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回应着杨坚的困惑。

【可以把开皇之治作为对照组一起比较。

同样是极富盛名的盛世,时代还就在一前一后,简直就是天选对照组。】

***

隋文帝时期

杨坚正色。

此时,殿下一位老臣,秘书监裴矩,闻言微微抬头,声音平缓却带着历史的重量:“陛下圣明,开皇之治,革除前代积弊,创制垂法,功在千秋。臣观史册,前代未有如陛下般,二十年间户口倍增,府库充盈若此者。此诚亘古未有之治绩。”

杨坚面色稍霁,却未留意裴矩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

天幕的光影流转,将“开皇之治”与“贞观之治”两个璀璨的时代标识并列显现,如同历史长河中两座并峙的高峰,光芒万丈,却又气质迥异。

*

首先出现的,是开皇元年。

画面中是北周留下的破碎山河。经历数百年大分裂的蹂躏,北周虽灭北齐,但北方凋敝,户口稀少(约900万),江南陈朝割据,突厥铁骑如悬顶之刃。

杨坚以关陇军事贵族的雷霆手腕,接过这副沉重担子。他目光锐利如鹰,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统一!集权!富国!

于是,“三省六部”的雏形在他手中成型,废除了前朝繁杂旧制;《开皇律》颁布,废除酷刑,力求“刑网简要”;“大索貌阅”如梳篦般清理隐匿户口,“输籍定样”将赋役标准化——国库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洛口仓那如山堆积的粟米,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却冰冷的光。

*

紧接着出现的,是贞观元年。

画面是不输开皇之初的破败,黄河以北“千里无烟”,江淮之间“鞠为茂草”。人口从隋朝鼎盛时的近五千万,骤降至一千二百万左右。

年轻的李世民站在长安城头,满目疮痍。他面临的,是与杨坚一样的课题:统一、集权、富国。

他继承了杨坚的制度,却往其中注入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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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安禾的声音适时响起:

【先比治国,杨坚是毫无疑问的法家选手,他追求的是效率、秩序、国力的绝对提升。官吏运行如精密齿轮,法令是唯一准绳。】

然而,镜头一转:开凿运河的役夫在皮鞭下佝偻前行;府兵自备器械戍边,家园荒芜;更震撼的是——老臣竟在朝堂之上,因帝王震怒被当廷杖毙!

【以“大索貌阅”为例,如同极细密的齿梳将隐匿人口一个个篦出,人口虽然增多了,但过程中必然扯断头发、磕碰头皮。难免扰民。

当然,隋朝将人口篦出来,肯定是为了课税,而不是其他什么理由。

成效也很是斐然,史书有记,隋朝国库“中外仓库,无不盈积”。

但这巨大的财富积累,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对基层严密控制和对民力高效榨取的基础上。效率优先,民生关怀不足。

《开皇律》虽条文宽简,但杨坚本人后期“喜怒不恒,不复依准科律”,常因小过重罚甚至当廷杖杀大臣,法律权威性受损。】

【这盛世之下,是国富而民疲,权集而恩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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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芳感叹:“文帝性至察而心不明…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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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镜头转向右侧。唐太宗李世民,凝神倾听魏征的激烈谏言,最终欣然采纳。他的案头,《尚书》翻至“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但李世民行的,是儒家。

我们看到的是:轻徭薄赋的诏书如春风下达;死刑需经“三复奏”、“五复奏”的慎重程序;宫女被释放归家;灾荒之年,义仓及时开赈……】

镜头拉远:初春的田野上,农夫安心播种,脸上是久违的希冀。

【李世民及其核心集团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并且深刻吸取隋炀帝“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导致二世而亡的惨痛教训。

以“存百姓”为执政底线,贞观初年,即使财政困难,也坚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同时,李世民强调“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努力维护法律公正。】

【这里,民安才是国本之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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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微微一笑,声音在殿堂回响:“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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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同样是盛世景象,开皇年间的社会氛围要远远比唐朝紧绷。】

【隋朝在严密的户籍、法律和高效的行政管控下,社会秩序迅速恢复,犯罪率降低。史书中有“路不拾遗”的记载。但但这种秩序,是建立在强大的国家强制力基础上的。

那时门阀余荫厚重,科举新芽尚弱。社会阶层流动性虽有松动,但远未畅通。

但改革初期涉及的利益分配调整必然引发动荡。因此对思想、言论的控制相对严格。

一定要形容的话,它更像是一幅工整严谨,却少了几分生气的盛世工笔画。】

【唐朝,也有“马牛布野,外户不闭”的记载出现。

但它的出现,更多是建立在在有效治理下,同时社会心理预期稳定下的共同作用结果:

均田制、租庸调制、宽仁法律、纳谏政治,共同构建了“努力耕耘即有收获,遵守法度即得安全”的社会共识。

这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心理基础——对制度和未来的信任。

同时,科举制度在这里有了实质性的推进,为寒门士子打开了上升通道,社会阶层流动性变大。

所以唐朝,就是一幅色彩斑斓、气息奔涌、充满无限可能的盛世写意画!】

【它们的差距本质在于:开皇营造的是物理层面的静态秩序;贞观培育的是心理层面的动态和谐与蓬勃生机。

前者是“治”,后者是“兴”。】

***

汉文帝时期

刘恒将天幕的话细细揣摩几遍后,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不知,在后人看来,他们大汉,是“治”,还是“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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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提到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是由唐太宗始。

所以虽然杨坚同样也有一个“圣人可汗”的尊号,但这是建立在隋朝强大的军阵与雄厚的经济积累面前的。

隋朝外交手段相对单一,主要就是依靠军事胜利和朝贡体系维系主导地位。对西域等地的经营,更多出于战略安全和贸易控制目的。文明感召力尚未充分展现。

四夷之望,是敬畏,而非亲近。

但李世民的“天可汗”,武功不仅不弱于开皇,更重要的是贞观外交的划时代意义在于“天可汗”体系的建立。

因其“爱之如一”的民族政策、开放包容的胸襟,造就了强大的文明吸引力。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蕃将,为大唐征战,忠心耿耿。

四夷之望,是畏其威而深怀其德!】

***

隋文帝时期

天幕的剖析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重重打在了一向以开皇盛世自得的君臣脸上。

高颎的脸色已由最初的凝重转为铁青。他猛地踏前一步,袍袖带起一股疾风,声音因压抑的激愤而微微发颤:

“荒谬!‘国富而民疲’?此乃后世书生坐而论道之妄言!

陛下!若无开皇年间‘大索貌阅’之雷霆手段,焉能厘清隐户,充实府库?若无《开皇律》删繁就简,严明法度,焉能一扫前朝积弊,令宵小敛迹?‘路不拾遗’便是明证!

此非强权之功,乃秩序之威!至于役夫之苦……”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让人难言的滋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运河贯通南北,府兵戍卫边疆,此乃万世之基!岂能以一时之艰,抹杀千秋之功?!”

他是开皇之治最核心的铸造者,天幕的评判,无异于对他毕生心血的鞭挞。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同僚,迫切需要他们的声声支援。

裴矩依然垂着眼,只是那已然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

高颎的激昂陈词并未让他动容,反而那“府兵自备器械戍边,家园荒芜”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陇西道某次密报中提到的零星逃兵……那些被“高效榨取”的民力,终究是帝国的基石啊。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淹没在高颎的余音里。

御史大夫苏威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天幕提及杨坚“喜怒不恒”、“当廷杖毙大臣”,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笏板,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次廷议时目睹同僚杖毙惨状的冰冷触感。

法律的尊严,帝王的威信……这其中的微妙界限,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如履薄冰。他偷眼觑向御座,不敢多言。[2]

阶下群臣,心思各异。那些出身关陇武勋的将领,对天幕“国富而民疲”的说法大多嗤之以鼻,认为高颎所言极是,乱世用重典,盛世需铁腕,天经地义。

出声支持者络绎不绝。

而一些寒门出身的文官,或曾亲历地方治理者,则隐隐觉得天幕点中了某些他们曾感不适却又不敢深究的症结。

大殿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不服、忧虑、反思的沉重气氛。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凝聚在了御座之上。

杨坚端坐着,却仿若一尊冻结的石像。

天幕将他的开皇之治与李世民的贞观之治并置剖析,种种得失再不能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满仓的粟米,也看见了役夫的苦楚;听到了天幕对他“路不拾遗”的赞誉,也听见了她“工整严谨,却少了几分生气”的判词。

“治”与“兴”。

“物理层面的静态秩序”与“心理层面的动态和谐”。

“冰冷的律令、高效的行政、强大的国力”与那虚无缥缈的……“爱人”?

高颎的辩护铿锵有力,那是他熟悉的逻辑,是他统治的基石。

可天幕展示的贞观景象——农夫脸上希冀的微光,乃至那“存百姓”、“民惟邦本”的话语——却像一根细微的针,刺入了他坚硬思维外壳的缝隙。

他抬头望向殿外天际,仿佛想要穿透时光,更清楚地看一眼那贞观盛世的脉络。

“爱……人……” 他再次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比起第一次的完全茫然,这一次,他竟从中品出了些许滋味。

作者有话说:[1]《阿房宫赋》

[2]omg,写到这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这一生如履薄冰”,薄冰哥快从我脑子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