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提高商税, 得到的最后结果会是什么呢?】
天幕画面变成一张巨大的地图,各色商品在全国快速流动。
与想象中的价格高昂、百姓痛哭、商贩破产的场景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商品经济飞速发展, 从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 到闽越的茶叶、蜀中的锦缎, 再到塞外的毛皮、关中的粮食……皆顺着商路运送到全国各地。
银子, 流动了起来。
有钱流动, 国家就能征收税款。
又因为在商税上尝到了甜头,自然而然地就会组织民夫开山辟路、遇水架桥。让商旅往来更加安全便捷, 货物周转速度倍增。】
各朝代的商人看得目不转睛,呼吸急促。那画面中的繁荣景象,正是他们梦中才敢想象的盛况。
【商税投入公共建设后形成了良性循环:
商税增加→修路架桥、疏浚河道、维持治安→商路畅通、损耗降低→商品流通加速、商业规模扩大→商税进一步增加→更多资金投入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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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 泉州港
市舶司提举赵汝适望着天幕, 激动地对下属说:“看!这正是本官屡次上奏所言!若朝廷能增拨款项疏浚港口, 修建更多仓库, 何愁市舶之利不翻倍?”
他指着繁忙的港口道:“如今蕃商泊船, 常苦于无处堆货,若能有天幕所示之条件, 一艘海船便能节省半月停留之费。这些节省下来的成本, 足以抵消提高的税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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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商业繁荣带来的,远不止朝廷税收的增加。】
【都不提那些建设的公共设施,本身就可以惠及沿路百姓。
商业繁荣带来了百业兴旺。农民不再死守田亩, 可进城做短工、跑运输;工匠制品不愁销路,甚至能接到海外订单;妇人女子也能靠织布绣花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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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桑弘羊已经激动得站起身来, 对着同僚们道:“诸公请看!这才是真正的‘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商业如血脉, 税收如取血,血脉畅通则身强体健,何愁不能滋养四肢百骸?”
主父偃却冷笑道:“桑大夫只见其利, 不见其害。商利厚则民趋之,田畴荒芜怎解?且商人重利轻别离,父子亲情尚且不顾,岂会真心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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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商税提高会不会伤害百姓……】
天幕上浮现出市井巷陌的热闹景象,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与农妇讨价还价。
【实则商税高低与货价涨落,从来不是简单的对应关系。】
画面中浮现出算盘虚影,珠子自行拨动。
【商税在商品售价中占比几何?以价值千文的绸缎为例,其中运输损耗、关卡打点、护卫雇佣等成本便要占去三百文。
若提高的商税仅五十文,但朝廷以此整修官道、剿灭匪患、简化税卡,令行商成本降低一百文——诸位可曾算过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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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 长安西市
正在茶楼观天的胡商拍案叫绝:“妙啊!去年我运波斯毯至洛阳,沿途税卡十余道,每道皆要打点。若真能如天幕所言,税虽增三成,但税卡减半,反倒能多赚两成!”
他对面的粟特商人却蹙眉:“可若官府只增税而不减卡呢?”
茶楼角落传来清朗之声:“这便是要立新规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青衫士子执茶而立,“《唐律疏议》当增补条款:商税逾五贯者,沿途关隘不得重复课税。如此方可令商贾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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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担心商人逐利损伤国本什么的……朝廷放着又不是摆设→_→。
引导+铁拳啊,不然放着当吉祥物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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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主父偃拂袖而起,指尖几乎要戳破天幕,“尔等只道增税修路便能生利,可曾想过——朝廷机器运转之迟缓,地方胥吏盘剥之狠辣,岂是这纸上谈兵能料尽的?”
“什么减半简化,嘴皮一张之笑谈耳!”他环视众臣,“今日增税诏令下达,明日各县便增设税吏;待要裁撤冗卡时,那些胥吏早已结成利益网罗。等朝廷反应过来,商贾早已被剥了三层皮!”
他猛地转身指向虚空:“诸公可知,一道政令从长安传至边郡需多少时日?等那些修路的民夫召集完毕,商队早已绕道而行。这所谓‘良性循环’,怕是要先经历一番‘恶性挣扎’!”
“再说监管——”主父偃冷笑连连,“若使贪官掌管税银,酷吏负责修路,只怕官道越修越窄,税银越收越少。届时商税未增收分文,倒养肥了层层蛀虫。”
“最可惧的是制度缺失!”主父偃的视线扫过沉默的群臣,“今日说商税五取一,明日地方就能巧立名目变成三取一。没有严密的记账之法,没有独立的审计之司,没有惩处贪墨的雷霆手段——”
他忽然抓起案上竹简重重掷地:“这一切繁华设想,不过是在沙地上建高楼!”
“这是朝廷的职责!”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卫子夫罕见地开了一次口,她转头望向主父偃,凤钗微动,“天幕早有言在先,‘引导+铁拳’四字,难道主父大人不曾听见?”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竹简:
“主父大人所言种种,不过是治国理政本就该解决的难题。难道因噎废食,便是良策?”
“政令传达需时日,那就设驿站、养快马;胥吏结党营私,那就设监察、行考课。”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她复述了一遍天幕之前的论调,“若因马车修理困难就望而却步,大汉这架马车才真要停在山路了。”
她轻轻抚平衣袖,作出最后总结:
“天幕所示,是方向。而将方向变为道路——本就是我辈臣子的职责。与其在此质疑‘能不能成’,不如想想‘该如何成’。”
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
【不过这些都是小头,提高商税最大、最妙的地方是——等商业扩展到足够的规模、手上来的银钱足够丰厚的时候,农业税,这条缠绕在农民脖子上上千年的绞索,就可以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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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上,【农业税灰飞烟灭】八个大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历朝历代无数人的耳边。
田间地头,正扶着锄头仰望着天的老农猛地愣住,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极致的茫然,随后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他听不懂那些“商品经济”、“良性循环”的大道理,但这最后一句,如同最炽烈的阳光,瞬间照透了他被劳役和田赋压弯的脊梁。
“不……不用交皇粮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仿佛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旁边的儿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爹!爹你听见了吗?以后种地的收成,全是咱自家的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这句话一出,他爹不仅没继续兴奋,反而双唇开始不停颤抖:“……不是。”
“什么?爹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免农税的不是咱们!是后世!”
骤然提高的音量瞬间炸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儿子。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
“……是啊,不是咱们。”他的眼中有震惊、遗憾……最后,是痛恨!
“不是咱们这个时候,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贼老天,你何其不公!!”
*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地官衙中一片死寂的官员。一个县令呆呆地望着天幕,喃喃道:“免了农税,朝廷如何运转?边关将士粮饷从何而来?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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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画面中,象征着田赋的竹简、木牍在金色的火焰中化为点点流光,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国库中堆积如山的银锭,以及各地官仓里满溢的粮食。
【当商业的活水足以滋养整个国家机器时,农业,这个曾经最重要的税基,就可以休养生息了。
农夫肩上的千斤重担被卸下,他们可以更从容地安排生产,甚至将部分积蓄投入改善田亩、购买更好的农具。
而朝廷,也无需再为征收、押运那分散到千家万户的粮食布匹而耗费巨大的行政成本,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引导工商业发展、开拓海外贸易等更能生发财富的领域。】
【这是一场双赢,不,是多赢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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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 泉州港
赵汝适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善!大善!若能以此法充盈国库,东南之民可免和买、折变之苦,西北厢军亦可足饷足粮!民力舒则国本固,此乃千秋功业!”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朝廷财政宽裕而得以修缮的千里海塘,以及更多从沉重赋役中解脱出来、可以自由从事手工业或投身海贸的沿海百姓。
***
【这已经是不必辩论的定理,咱们如今的日子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除了其他好处,我还吃到了取消农业税最直接的红利。
在下区区不才,当年出生的时候恰好赶上了五十年一次的分地,名下也有那么一点土地,不过这玩意儿我一直没咋在意过,所以具体是多少不是很清楚→_→。
但是!银行卡上每年多出来的那一笔租金不会骗人。
——哦,因为实在吃不消种地,地荒废着也可惜,家里就想办法把这块地租出去了。
每年多这么一笔意外收入,爽!】
***
安禾还在这里悄摸为几百几千块开心,哪里知道天幕下因为她这几句话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女子……女子亦可分田?!”
这声尖锐到变形的疑问,不知同时从多少朝代、多少人口中嘶喊而出。
其引发的震动,几乎不逊色于之前“免农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