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逃走了。
他们屁滚尿流地跳上卡车, 像一群火撩尾巴的耗子,一头扎进后车厢篷布下,指望这层薄薄的布料能够阻挡子弹。
惊慌失措的卡车司机将车开得七扭八歪, 在马路上画起了S形, 轮胎与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与此同时,整条街都被枪声惊醒
从街头到街尾,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 不安的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何长宜盯着卡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才收起手|枪,拍了拍紧绷的小黑狗。
门外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保安队长大声喊道:
“何小姐, 您现在还安全吗?”
何长宜拉开一条缝,把狂吠的小黑狗挡在门内。
“我没事,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刚刚看到有人沿着大楼外铁梯往楼上爬, 你们是不是需要安排人手出去检查一下?”
保安队长耸了耸肩。
“我只负责楼内的治安,大楼外面可不归我管。既然您没事,那我们就继续巡逻了。”
话是这么说, 但一队的保安都挪不动腿似的, 眼巴巴盯着何长宜看。
于是何长宜散了一包最便宜的钟国香烟,这群保安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临走前还说:
“何小姐您今晚可以睡个好觉,我们会一直留在三楼, 绝对不会放进来一个小偷。”
何长宜:……
是哦, 不会从门口放进来, 但可以从窗户放进来呢。
保安指望不上,她也不能天天熬夜看仓库,耿直和郑小伟更派不上用场, 来了就是给小偷送人头。
何长宜想了想,决定去警察局雇个本地警察。
不算什么稀奇事,一些峨罗斯商店会专门雇佣警察站岗。
太平洋对岸阿美莉卡也有类似情况,一些高档社区给警局缴纳高额献金(保护费)后成为警方的重点保护对象,和一街之隔的贫民窟相比,治安环境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毛子警察在赚外快方面也不遑多让。
只要在商店里站一站,就能轻松挣到兼职工资,而且还不用缴税。
何长宜联系了一位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超大号警察,给出一小时一千卢布的价码,对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这一晚上赚的钱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高,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警察下班后直接全副武装地从警局来到仓库,豪迈地表示让何长宜放心回去睡觉,只要有他在,别说是小偷了,就算是耗子都别想钻进来。
何长宜对此持保留态度。
不过警察合法持枪,合法抓人,合法杀人,就算打死几个小偷也不需要考虑后果。
哪像她这种平民,用来防身的手枪还得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借题发挥。
虽说不指望这个警察真能开枪干掉小偷,但能吓走也行,毕竟她这儿开门做生意,也不好总见血。
上岗前,警察冲何长宜亮了亮腰间的枪套,踌躇满志地说:
“一小时一千卢布,我要在这里干到退休,到时候我就会有一栋大别墅和一辆进口车,钟国老板,希望你不要后悔。”
何长宜挑眉:“您要是能彻底赶走小偷,我送您一台钟国汽车都行。”
警察大笑:“那我可要挑一台最贵的!”
第二天一早,何长宜就去了商店,看看第一夜警察站岗的效果怎么样。
然而,当她进门后,却发现仓库里满地狼藉,窗外指头粗的铁栏扭曲变形,而那位言之凿凿要干到退休的警察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蜷在角落,身上的警服凌乱极了。
何长宜问:“出什么事了?!”
警察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不说发生了什么,先找何长宜要走九千卢布的工资,把钱揣进口袋后当场就要辞职。
“我不干了,这太危险了,你找其他人吧!”
何长宜拦住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说:“他们有枪,很多的枪!我差点就被打中!”
何长宜问他:“你的枪呢?”
警察急着要走,一把掀开腰间枪套,里面空荡荡的,比他的秃头还空无一物。
何长宜:……
这年头兼职的警察都虚构简历了。
警察理直气壮地说:“你可没雇我抓贼!”
——真棒,她花钱雇警察来一个遭贼的仓库当吉祥物。
何长宜努力心平气和地说:“我加钱。”
警察纠结了一会儿,忍痛拒绝了。
“不,我还不想现在就死。”
雇来的警察拿钱跑路,何长宜开始认真思考要不也别等新店开业了,现在就地把彩电卖完得了,也省得小偷惦记。
可她心里明白,就算卖了彩电也没用,小偷团伙已经盯上了商店和仓库。
即使偷不着最值钱的彩电,能偷点罐头、衣服也行,总之贼不走空。
何长宜痛骂那个不知名的向小偷泄露消息的家伙,对方一定正躲在暗处得意,成功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耿直不知从哪儿找来几把斧头,气势汹汹地要留下守夜,而郑小伟犹豫又犹豫,小心翼翼地劝何长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何长宜沉着脸,不发一言。
要是让本地犯罪团伙知道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那新店也别开了,要不然将来进店的顾客都是来零元购的。
她给阿列克谢打了一通电话,问他有没有要找工作的退役战友,学历外形性别通通无所谓,只要求靠谱忠诚,每月工资三千美金,奖金另算。
阿列克谢没回答,反而先问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要找保安。
何长宜没告诉他,要不然这头熊要开着那辆破车从莫斯克连夜赶来,说不定车上还塞满了军火。
阿列克谢却像是猜到什么情况,在沉默片刻后,忽然让何长宜回莫斯克。
“祖母生病了。”
何长宜握着话筒的手瞬间捏紧,顾不上小偷和仓库,连声追问:
“是什么病?她现在情况怎么样?看过医生了吗?”
阿列克谢言简意赅地说:“她还好,但如果你能陪着她的话,我想会更好。”
何长宜有些不确定维塔里耶奶奶是真的生病了,还是阿列克谢想让她回莫斯克的借口。
她想了想,最终决定先安排好这边的事,再去莫斯克探望维塔里耶奶奶。
“我明天就回去,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维塔里耶奶奶。我认识几个医生,或许他们可以帮得上忙。”
隔着电话线,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不用拜托,她是我的祖母。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带她去医院的。”
挂断电话,何长宜吩咐耿直和郑小伟,让他们在店外和大楼外各挂一条峨语横幅,上面就写“钟国商店大促销,全场商品六折起”。
耿直还没说话,郑小伟先不乐意了。
“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打折,这不是要少赚钱吗?”
何长宜说:“少赚总比没得赚强,今天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仓库里尽量不留货物。”
她就不信了,就算小偷是一群武装耗子,面对清空的仓库他们还能抢什么,空气吗?
耿直关心的则是“这都快中午了,事先也没通知,有那么多的客人来买吗?”
何长宜说:“等下我写一张促销单,你去楼下找管理员,他那儿有复印机,你复印一千份,拿着去附近的居民区和工厂发放。”
耿直响亮地应了一声,在等待传单制作的期间,他拎起扫帚去打扫店内卫生,又喊郑小伟拿抹布去擦货架和柜台。
郑小伟磨磨蹭蹭的,在那儿一个劲的心疼彩电。
“唉,这好端端的新电视要便宜卖了……老毛子他们看得懂彩电吗?就这破地方,有个黑白电视就不错了,彩电也太抬举他们了吧。”
何长宜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别偷懒了,快去!”
郑小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不敢磨洋工了,小跑着追上打扫卫生的耿直,悄悄嘀咕:“你就瞎积极吧!”
耿直不惯着他,随手将拖把也塞郑小伟手里。
“赶紧的,等下把地也擦两遍!”
当着何长宜的面,郑小伟忍气吞声地接过了拖把,心里暗骂老毛子地界风水不行,榆木脑袋居然也能开窍,还学会在老板面前争表现了。
何长宜匆匆写好了横幅和促销单,虽然有些简陋粗糙,但降价的单词加粗放大,最能吸引眼球。
耿直拿着模板传单去找管理员,管理员一边掏钥匙打开复印机上的锁,一边啧啧称奇。
“你们老板又想出了一个赚钱的方法,她可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让我猜猜她这次能赚多少钱……什么,彩电只要二十万卢布?!真的彩电?只要二十万卢布?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耿直急匆匆地拿着印好的传单要走,被管理员拽着胳膊不放,他无奈地用不熟练的峨语说:
“是真的,但只有一千台,你要买就快点,晚了就来不及。”
管理员松开手,耿直嗖地一下就蹿出去了。
时间有限,他得赶紧把传单都散出去!
管理员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走。
一千台彩电还不够本地的工厂领导们抢呢,他得赶紧回家取钱。
就算自家不舍得使用昂贵的彩电,送给上级也是一件相当体面的礼物。
当耿直和郑小伟出去散传单,何长宜将仓库里的货物往架子上放,彩电被她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
当她在店内忙忙碌碌的时候,外面的弗拉基米尔市民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什么,钟国商店居然要大促销?
全场商品六折起,商品名单里居然还有钟国彩电?!
有人忍不住去看日历。
这真的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而不是胜利节、国庆节或谢肉节吗?
当传单发出去后,第一批客人迫不及待地来到商店,举着传单不断向何长宜确认:
“这是真的吗?全场六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何长宜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无论您想要买什么,售价通通打六折。”
“无论什么?即使是最贵的羽绒服?”
何长宜颔首:“即使是羽绒服。”
顾客们沸腾了,饿虎扑食一样冲向摆满了商品的货架。
“就算花光存款,我也要买走所有能买的东西!”
“存款会贬值,可白糖不会,它只会越来越贵,直到比我的工资还要高!”
每个人都拼命地往自己的袋子里扒拉商品,甚至连价签都顾不上仔细看,仿佛这不是一次大促销,而是一场免费赠送。
发完传单回来的郑小伟都看傻了,这还是之前那帮买条绳子都要抠抠搜搜货比三家的老毛子吗?
这怎么跟国内过年前的大采购似的,钱都不是钱了,逮着东西就买,好像买少了就要吃亏。
正愣神呢,他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巴掌。
郑小伟“哎哟”一声,捂着肩膀回头看,耿直没好气地说:
“好狗不挡路!你又磨什么洋工,赶紧干活去!”
郑小伟跳着脚骂:“哎,你说谁是狗呢?”
何长宜路过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还磨蹭?快去收银台,我记得你单手数钱从没出过错,还会分辨卢布真假,赶紧发挥你的特长。要是敢收错了钱,我就把你扔到莫斯克河喂鱼。”
郑小伟一抹脸,满脸堆笑:“哎,哎,我这就去!”
管理员带着好不容易从银行取出的钱赶到钟国商店,没想到只一会儿工夫,里面人就多到挤不进去。
他着急地冲着里面喊:“彩电,彩电,请给我留一台彩电!”
外围的顾客一听还有彩电这稀罕玩意儿,立刻也喊道:
“多少钱?我也要一台彩电!”
“钟国彩电?我应该也买得起。”
管理员更急了,看看一旁高高的窗户,心一横爬了上去,单脚险险站在狭窄窗台上,冲人群中的钟国老板大喊:
“我们是朋友,你得先把彩电卖给我!”
放学后,娜斯佳和萨沙举着传单,不住地追问谢尔盖:
“爸爸,今天是钟国的什么节日?为什么钟国商店要办促销活动?是因为庆祝他们的战争胜利了吗?”
谢尔盖被问出了一脑门汗,艰难地说:
“呃……不然你们去问一问祖母?”
萨沙说:“可祖母说您小时候在钟国住了很长时间,而且您还上过钟国小学!”
谢尔盖更尴尬了。
“祖母怎么什么都告诉你们,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尔盖的母亲在五十年代时曾作为联盟专家被派往钟国工作,按照规定,派遣时间超过半年以上的专家可以携带家属。
谢尔盖的父亲决定留在联盟,他在这里有工作,祖国需要他。
而谢尔盖则跟着母亲来到了钟国,他被安排在一所钟国小学入学,并由于住在机关大院中,他经常与邻居钟国小孩一起玩耍。
在联盟撤走全部专家时,谢尔盖与小伙伴互换了通讯地址,经常跨国通信,直到两国关系破裂,双方的交往才彻底中断。
对于童年在钟国的这一段经历,谢尔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所谓。
事实上,他对钟国的印象极为深刻,特别是当时钟国对联盟专家和家属的接待标准极高,衣食住行无不妥帖,每餐都有黄油、牛奶和肉食,甚至比他们在国内的生活条件还要好。
小谢尔盖在刚回国时很不适应,还天真地问父母能不能把他送回钟国。
但在后来,两国交恶,政治倾轧下为了自保,谢尔盖开始违心说他很讨厌钟国,说多了似乎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如果不是这家新开的钟国商店和美味到让人记忆复苏的罐头,谢尔盖大概不会想起他曾经对钟国的喜爱。
“太久了,那真的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当时还是你们这么大的小孩……”
谢尔盖陷入回忆,娜斯佳则一把拉住萨沙就要走。
“我告诉过你的,爸爸才不会知道这些,他早就忘记了钟国,他对钟国的了解还不如我们!”
萨沙争辩道:“要是我小时候去过钟国,我就不会忘记!”
娜斯佳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谢尔盖确实听到了。
“所以妈妈说得对,爸爸是笨蛋!”
谢尔盖在背后伸出手。
“……等等,我可以解释!”
两小只已经手拉手地走远了。
“我带上了全部的零花钱,你呢?”
“我带了更多!妈妈让我帮她买钟国面霜,妈妈说她的脸变得更加年轻了。”
“你猜爸爸带了多少钱?”
“我猜是能够买一箱罐头再加一箱钟国伏特加的钱,那可是他的最爱!”
“真希望我有钱,那样我就可以买钟国彩电,这样祖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不会太无聊了。”
“我将来会带着祖母去钟国留学,她可以直接在钟国看电视!”
谢尔盖终于追了上来。
他一手一个,将两小只同时夹在胳膊里,使劲一搂就拽着两人的脚离开地面。
他疼爱地骂道:“你们两个小坏蛋难道要抛下我去钟国商店抢购吗?我们三人之中,难道还有人比我更了解钟国吗?”
娜斯佳被逗得大声尖笑,萨沙挣扎着说:“可你不是已经忘记钟国了吗?”
谢尔盖说:“当然不,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相当深刻。悄悄告诉你们两个,其实我会说钟国话,你们祖母对钟国的了解都不一定有我多。”
萨沙:“哇哦!”
谢尔盖正享受儿子的崇拜时,娜斯佳敏锐发问:“那今天是钟国的什么节日?”
谢尔盖卡壳了:“呃……”
娜斯佳挣扎出来,直白地说:“爸爸,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了解钟国啊。”
谢尔盖:……不年不节的,钟国老板凭什么要办促销活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