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钱游戏 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谢青缦神色淡淡地, 迎上他的视线,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话里,带了几分嘲意。

“跟我玩的代价, 曾少可能付不起。”

男人闻言笑了笑, 眉眼间带了几分病态, 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 也无愤怒。

——就只觉她可笑。

“霍小姐确实很有本事, 一年了,还能让叶延生对你有求必应。

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你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东西?”

语气是缓的, 态度也平静,他说这些的时候,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个玩物, 或者说,一个消遣?”

四下一片沉寂,谢青缦没有搭腔的意思。

这副毫无触动的模样, 落在对方眼里,很让人失望,也让人意外, 心生好奇。

男人打量她的眼神,十分玩味,“不过你很有趣。”

他眸色深暗,像蛛丝一样,寸寸缠上她,“周苑太顺从了,玩起来没意思。周家的人也像狗一样, 只会摇尾乞怜。他们都不如你——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我就选你。”

“你真看得起自己。”谢青缦心底直泛冷笑,面上也是。

“怎么,难道你跟叶延生的这段关系,性质很单纯吗?”男人的语气里有鄙薄的意味,毫不掩饰,“你清高给谁看?”

“不,我是奇怪,你哪来的自信,”谢青缦红唇轻启,一字一顿,“你不配和叶延生相提并论。”

她这话的杀伤力,比他强,因为她看到他脸色变了一瞬,似乎是戳到他痛处了。

但这点涵养,他还能维持住,也没计较。

“霍小姐既然对叶延生这么有信心,对自己应该也是,那就玩一局怎么样?”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牌桌,“你赢了,港城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插手。但你要是输了,就怪不得我了。”

“什么?”

不是没听清,而是觉得荒谬。

她家破人亡,差点一无所有,在这人眼里,原来就是一局游戏,随意两清。

“我只说这一遍,”男人笑了笑,明明是平视的角度,他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你该感谢我,愿意给你个机会。”

谢青缦被他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无所谓的态度搞得心底直蹿火。

她冷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你没得选,”男人眸中泄露了几分凶光,有些瘆人,“不玩牌,我们就换成别的,你猜,新游戏还有没有这个容易?”

“玩什么?”谢青缦也没打算跟疯子讲道理,直接道,“你来?”

“不,让她来。”

男人像是觉得她不配,朝一旁正在温杯置茶的接待使了个眼色。接待安安静静起身,一举一动都没什么情绪,只安顺,像个精致的牵线木偶。

玩的是梭-哈。

Show Hand,很适合这场赌局,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赢得一切。

各一轮洗牌,刚还泡茶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切牌洗牌的动作流畅而精妙。

这双手,明显是训练过的。

推开牌面。

明牌和暗牌各一张,按游戏规则,一般会从牌面大者开始下注,到第四张牌开始,加到最大筹码,选择底牌是否互换。首轮谢青缦拿到一张黑桃3,对方一张红桃10。赌注已定,她们也不需要加注,只干脆利落地进行。

然后是二轮,三轮。

谢青缦黑桃6和5,对面红桃9和K。

趋势一目了然。

谢青缦能感觉到对方有点“本事”,指尖一翻,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牌。但她依然不动声色,沉默地继续。

第四轮,黑桃7和红桃J。

男人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霍小姐的手气很好,好像是同花顺。”

随即他又慢悠悠地惋惜道,“但看起来,又没那么好,因为你的对手,似乎也是同花顺。”

谢青缦掀了牌,果然是黑桃4。

黑桃3、4、5、6、7。

对面也亮了底牌,红桃9、10、J、Q、K。

都是同花顺。

只是对方牌面数值大,胜负已分。

“霍小姐,真是可惜,就差一点点。”男人毫不意外,轻藐的同时,又觉得无趣,“我还以为,你能给我惊喜。”

谢青缦冷笑了声。

她是给他准备了惊喜。在对方蔑视的眼神中,她弯了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枚扑克牌。

那是一张红桃K。

“我刚刚洗牌的时候,在每张牌侧边划了一下,现在桌上的牌,应该能看到痕迹。”

谢青缦的指尖,在扑克上残留的指痕点了点,语气不疾不徐,“我手里这张,也有。曾少的人似乎应该跟我解释一下,这桌上,怎么会有第二张红桃K?”

玩牌出千,在赌局上总会遇到。

早年出千,主要靠下狠功夫练习手法,切牌换牌,只在秒瞬之内。现在就更简单了,可以依赖高科技,靠药水气息,靠微型仪器,门道多到防不胜防。再加上有些人记忆力超群,牌桌上的胜负早已注定。

只是有这个本事的,不是只有他带的人——谢青缦也会。

谢青缦看着男人脸色阴沉了一下,轻笑道,“曾少不会玩不起吧?”

“就算我不认又怎样?你这也算出千吧。”男人眼底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我高兴,可以施舍你,不高兴,你连跪下求我的机会都没有。”

剑拔弩张的氛围,几乎要一触即发——戳穿对方的伎俩,并不能换回对方的心虚和认错,游戏的胜负也不重要,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需要遵守,反倒想清理掉提出异议的人——眼看局面不好收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喊了一声“叶少”,似乎要拦,只是话都没说全就闷哼了声,再没有后续。

砰的一下,格扇门被直接踹开。

叶延生携了一身寒意,踏了进来,身后是捂着腹部,倒地不起的黑衣。

视线在谢青缦和曾昱之间一转。

他嗓音低沉,像淬了冰的刀锋,说不出的锐利和阴冷,“曾昱,你别找死。”

“我还当叶少是来跟我喝茶的,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曾昱端坐在上首,话说得客气,人却动都没动一下,“我只是请霍小姐过来坐坐而已,叶少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叶延生拉开一旁座椅,坐在了谢青缦身侧,“是你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叶少这可就冤枉我了,”曾昱皮笑肉不笑,“你这女朋友,脾气可不小,她才是容易把事情做绝的那个人,这对叶少你,怕是也不好。”

“她性子随我。就算真有什么,我的人,我自会管教。”

叶延生的视线在牌桌上一掠,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门道,微微一笑,“也不怪她心知口快,曾少带的人,手脚的确不干净。”

曾昱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面上还是温和至极,“叶少说得是,这么没用的东西,是该好好处理,剁了给霍小姐解气?”

谢青缦脸色微变。

也不知道这人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但他这草菅人命的态度让人一阵恶寒。

寒光一闪,而后是清脆的一声撞击。

叶延生掷出的盖置击中了曾昱手中的匕首,硬是将刀身打偏了几分。

盖置滚落在地。

施加在匕首上的寸劲后发,刀刃在颤,震得曾昱的虎口都在疼。

“别脏了我女朋友的眼。”

叶延生对着那个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接待说了句“下去”,眸色冷淡,又不耐:

“一个听命行事的角色,曾少为难她,也不怕传出去?”

曾昱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他并不敢当着叶延生面儿肆无忌惮,最起码,他不会明着送把柄。很多时候,事情根本不需要做在明面上,他真想教训谁,私下可以有几百种方法。大张旗鼓,是最蠢的一种。他刚刚,只是下不来台。

“叶延生,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跟我过不去?”

“是你在跟我的人过不去。”叶延生起身,握住了谢青缦的手腕,平静地望着他,一寸不让,“霍家还是该姓霍的好。”

居高临下的意态,威势无声地漫了过去,“如果你还要继续,我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

出了这一进院落,夜色深浓。

四合院的檐角微微上翘,宫灯映红墙,纸醉金迷的场所,外面却全无喧嚣。夜风微凉,洗墙灯从下往上渐变照明,像皴染水墨画,竹林通幽,假山叠翠,绕着一汪清潭,流水潺潺地倒映着月色,是靠山面水的富贵局。

叶延生握着谢青缦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沉默了整整一路。

“叶延生?”

谢青缦受不了这种寂静,率先打破沉默,“你等等,我跟不上你了。”

叶延生的脚步一顿。

谢青缦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后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顺势抱住了他,“你怎么了?”

叶延生握着她的手腕,一扯,挪开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他转身凝视着她。

“谁让你去见他,谢青缦?”男人的脸被阴影笼罩,五官更深邃,气场更冷郁,冷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分,“明知道有风险,你还敢跟着过去,嫌命长?”

他好像在生气。

“我没有。”谢青缦瞪了他一眼,“我根本没想到是他。他把我骗过去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郁闷地哼了一声,“你凶什么凶?”

不算说谎,她一开始确实没想到。

但就算知道,她也想去会会这个疯子。

也不确定叶延生有没有看穿这文字游戏。

谢青缦不管,只毫不脸红地跟他保证:“真的。我没有自涉险地的爱好。”

她半哄半骗地恭维道,“再说了,我的命长不长的,不也是你说了算?”

叶延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她,眸色隐在夜色里,晦暗,又危险。

他平静的样子,比盛怒之下更有压迫感。

谢青缦心底警钟大作,没料到他今天不吃这套,她多少有些犯怵。

但没多久,她压下了那份忐忑和害怕,凑他更近,纤细的手指去扯他的衣角,摇了摇:“你会不管我吗,叶延生?”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眸色明亮得像星星。

明知她在演,明知她打的什么算盘。

叶延生还是一阵心软,屈起指骨,面无表情地敲了下她额头:“你就瞎折腾吧你。”

拿她没辙的感觉。

得逞后的小情绪还没藏好,叶延生捏住她的下颌,掰向自己,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儿。

“任何情况下,不要靠以身犯险达到目的,谢青缦,你想要捷径,我可以做你的捷径。”

谢青缦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的手指抱住他的手腕:“我脸疼。”

叶延生是真没脾气了。

-

在府右街的会所见过曾昱之后,无事发生,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像在酝酿着暴风雨。

谢青缦其实觉得不解气。

不管他是否信守承诺,不再插手港城的事,她都觉得没完,想找机会清算。

只是眼下,不能冒进。

凌瑞的项目分去了她大部分精力,霍家也快收拢回来了,总要一个一个来。

新的剧本找上来时,她开始犹豫是否要接。

原本以为,港城的事没那么顺利,拍剧也只是一个开始,她还想尝试电影和幕后。如今争端都快平息了,除了事业,她还想分点时间给爱情。应接不暇的状态下,好像退圈才是最好的选择——一切只待尘埃落定。

隔了半个月,谢青缦又回到港城。

那枚观音像已经刻好很久了,珠宝设计师询问了她好几次。总扔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毕竟后续还要找人开光,再拖下去,等她这份儿礼准备好,搞不好该过年了。

跟设计师预约了上门时间。下飞机后,谢青缦直接去了白加道。

管家迎了上来,佣人接过了谢青缦的外套和手袋,妥帖地替她放置好。

她来得突然。

午餐时间已过,但还不知道晚餐要备几人份。

管家犹豫了下,还是试探道:“谢小姐,您这次是和先生一起吗?”

从前,叶延生不常回来,如果回来,也会由助理通知管家,吩咐其他人提前准备。

现在多了一个谢青缦。

她出现在这儿,没什么规律,但畅行无阻,看上去会是这里的女主人。

“不,我来港城有事儿。”谢青缦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们不用麻烦,我也待不了多久。”

管家恭敬应声。

正要退出去,突然被谢青缦叫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叶延生平常来这儿吗?”

“不,先生每年只在这里住几天,是自您之后,来港城才频繁了点儿。”管家如实作答。

谢青缦想到了叶延生提过的朋友,随口问了句,“那你知不知道,他来港城干什么?”

管家摇头说不知,“抱歉,谢小姐,这是先生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谢青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去墓园一应的东西,总不能是叶延生自己准备的,他应该知道,只是不好说。

但她也无意窥探叶延生的隐私。

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她上了楼,“我约了人上门,等她到了,你到书房来找我。”

闲着没事干,她打算先把礼物的纸条写了——总面对面送东西会尴尬。

管家在她身后应是。

-

书房内悬着费迪南德的画,色彩对比强烈。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画作,总是被拿出来对比,同样的光影变幻,比起莫奈,费迪南德的更偏向诗意现实主义,一样震撼人心。

通顶的书架墙,除了摆满了上万本线装书,还放置了文献金石、字画古玩。

深棕色实木元素贯穿整个书房,地毯柔软,中间有个下陷式的沙发休息区,茶席区和丹青台,书桌和多屏电脑遥遥相对。

谢青缦铺纸、研磨,只是提笔时迟疑了下。

“我送你的礼物”太平庸,“我喜欢你”太直白,“见它如见我”太庸俗,好像还不如不写。

迟迟落不下笔。

想想还是要找个含蓄点的诗句。她思量间,视线瞥到书桌上的一个青花山水笔筒。

看起来是清朝时的样式,只是像假的。

谢青缦多少有些诧异,按叶延生的身家,哪用得着摆一个赝品?

只说卧室里摆着的那只宋代的瓷瓶,都是拍卖会上8500万落锤的孤品。

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想拿起来细观,可她拽了一下,底端像是牢牢粘住了一样,竟然没拿起来。

她愣了下,“什么鬼?”

察觉到不对劲儿,谢青缦更不信这个邪,趴在书桌上连拉带拽,倒腾了好半天。

而后咔嚓一声——

无意间一扭,笔筒旋转了个角度,身后有排书架,突然向后挪动,滑到了一侧。

是机关。

这个书房里,竟然有隐藏空间。

书架后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里,光线冰冷地投下,里面有不少生物和地质标本,色彩斑斓的蝴蝶、野生动物、植物和化石,最醒目的是正中间,放置了一个恐龙骨架。

看起来是个私人收藏室。

谢青缦总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所以略略扫了眼,就打算出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她僵在了原地。

充当了暗门的书架是两面的,从私人收藏室往外看,也是书架墙。

书架的正中,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素描,女孩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如玉,泠泠若雪。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太像了,相像到她本人都觉得,难以分辨对方和自己的程度。只有一点不同——

那个女孩的左眼眼尾,比她多了一颗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