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姐父说话一直都很直接,说:“别看着我哎,我可没拿你家一分钱。”
赵四姐夫也说:“我和你四姐天天在家砍竹子,削篾丝,编篮子,也没见过你家一分钱。”
赵五姐夫将两张存折拿出来,递给赵宗宝,说:“这张是老丈人之前留下的存折,里面是两万块钱,也没人动过。这张是我和来娣帮你看家时候卖的货款,都在这了,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卖的,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店里还剩下哪些东西,走的时候我们也去跟你汇报过,这些钱我们都在银行存了定期,现在利息高,你要不取出来的话,一年十五个点的利息。”
在工地干了大半年的活,刘胜意皮肤越发的黝黑,整个人精瘦精瘦的,显的下颌骨越发的突出,但因为有了儿子,和赵五姐两人一起打工挣钱,对未来有了期望,双眼黝黑明亮。
哪怕是对他掏心掏肺的赵五姐,赵宗宝接过存折和账本,也是翻看的仔细,哪怕这个账本他之前都看过了。
他问赵五姐夫,“按照你们账本上记得,你们走后,店里还有十三台彩电,八台黑白电视机,十几个收音机哪去了?”
赵五姐夫很光棍地说:“后面的事情就是大姐接手了,我就不晓得了。”
赵家几个人的目光全都到了赵大姐身上,看的赵大姐紧张地笑道:“你刚出来,赶紧先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大家伙儿等你等了半天都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买点早点过来。”
她慌忙想走,被赵宗宝怒喝一声:“给我过来!”他嗓门极大,宛如暴雷一般,指着他面前的地:“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家里剩下的电视机、收音机呢?卖的钱在哪儿?”
赵大姐被他那宛如**爆炸的声音吓了一跳,眼泪说来就来:“我地娘哎,我帮你看了一年的店还看错了?我看店我不要生活不要钱啊?”
赵宗宝眼神阴鸷如刀,狠狠刮着赵大姐:“我就算你一个月用一百块钱,一年一千二,一台彩电的价格都不止一千二了,那剩下的呢?”
他说话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张开大嘴,唾沫横飞,像是要将赵大姐一口吃掉。
吓的赵大姐躲到赵大姐夫身后不敢出来。
赵大姐夫可不怕赵宗宝,他爹是大队书记,他又是家中老大,从小家中宠爱,半点不比赵宗宝在赵家少,怒斥道:“你说话就说话,这么大声音做什么?口水喷了我一脸。”
他说话不像赵宗宝,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发怒。
他声音永远都是平和的,脸上仿佛永远带着笑容,永远笑嘻嘻的。
他不以为意地说:“你问我们东西哪去了,我们哪里知道?我们又不住在这,哪天我们过来的时候,店里就没东西了,不晓得被谁搬空了。”
赵宗宝一双眼睛瞪的仿佛要吃人一般咬牙切齿:“不晓得被谁搬空了?”
“本来就不晓得被谁搬空了嘛!”赵大姐夫耍无赖:“我们自己有家,又不是没家,我们还能天天住你家里?我叫三妹夫四妹夫过来住他们又不来,那他们不来住,我自己家里有事,店里被搬空不是很正常?这年头别说你店里没人住了,就是有人看着都能给你搬空!”
面对赵大姐夫的耍赖和睁着眼睛说瞎话,赵宗宝心中恨的滴血,此时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他能那么横,主要依靠着什么?还不是上面五个任劳任怨,让她们往东她们不敢往西的姐姐,和几个随叫随到的姐夫?
主要还是他家有钱,赵老头在的时候,他们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足够这些穷的叮当响的姐姐姐夫们为他冲锋陷阵。
他狠狠指着赵大姐夫的鼻子:“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是你干的!”
赵大姐夫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你。”然后就要往外走。
赵大姐见他出去,忙追上去问:“建生,你到哪里去啊?”
赵大姐夫没好气道:“我跑车去我哪儿去?我不跑车挣钱你喝西北风啊?在蒲河口等了一上午,一分钱没挣到不说,还被人撅了一顿,我哪儿说理去?”
赵大姐夫跑的飞快,留下赵大姐追不回赵大姐夫,期期艾艾的回到赵家店铺里,刚进去站定,话都还没说一句,就被赵宗宝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直接把赵大姐扇摔了出去,吓得赵三姐赵四姐一大跳,忙去扶赵大姐,回头训斥赵宗宝:“你干嘛?”
“好好的,你打大姐做什么?”
“我打她做什么?”赵宗宝上前又是一脚狠狠踹在赵大姐肩膀上:“别喊她大姐!我没有这样吃里扒外的姐姐!家里彩电是怎么没的,你们心里有数!”
他气的眼睛通红,愤恨的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看个家都看不好,家里的东西还能让人都搬走卖了!要你们有什么用?大街上的猪狗都比你们有用!养你们一个个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然后骂赵五姐夫:“有没有一点脑子?把家给季建生看?跟把肉送到他嘴里有什么区别?”
赵五姐夫脾气好,哪怕被赵宗宝骂的脸色难看,见他在气头上也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一向性格耿直的赵三姐父不乐意了,说:“她是你亲姐姐,有你亲姐姐看家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都过来帮你看店,我们自己日子不过啦?我们可不像你们赵家那么有钱,我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放着地里的活不做,过来接你出狱,没讨一点好不说,还被你一顿骂。”
赵五姐夫也说:“宗宝,不是我和来娣不帮你看店,前面半年都是我和来娣帮你看的,钱我们也没贪你一分,但三姐夫讲的对,我们也是要过日子要吃饭的,三姐夫四姐夫家里好歹还有地,我连地都没有,要是不打工,只能等着饿死……”
赵宗宝简直要被他们气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屎吗?卖电视机的钱不是钱?你们没钱花一点钱难道我会说你们吗?”
赵三姐父撇撇嘴,小声地嘀咕说:“平时多花你赵家一分钱,都要念上好几年,还不晓得要我们为你做上多少事,谁敢花你的钱?”
赵宗宝扭过头来声若雷响:“我问你了吗?”
赵三姐把赵大姐扶起来后也不乐意了:“钱又不是我们花的,你朝我们发什么火?我们放着家里的活来接你还接错了不成?”
“那你就滚!”赵宗宝厉声喝道:“能指望你们做点什么事?家里这么多彩电家电都不好好看着,让这个败家精败的干干净净!你们还有脸说!”
赵四姐向来是个透明人不说话的,赵大姐就捂着脸哭。
赵三姐被骂的不舒服,但她不敢直接回嘴,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嘀咕咕地说:“自己日子不好好过,好好的女儿都养到三岁多了还卖掉,搞的像家里缺那点钱一样,真是半辈子没见过钱!现在好好的家没了,老头子没了,以后还不晓得什么样子,出来就朝我们发x火,我们该你的?”
赵宗宝条件反射一脚朝赵三姐踹去,一脚踹到了赵三姐的腰窝上,踹的赵三姐一个翻滚,‘哎哟’一声,也嚎啕大哭起来:“我是做错了什么事你还踹我?我为家里事情做少了吗?从小家里家外什么事不是我和老四在做?你和爹妈坐牢,我和大山两个为你跑来跑去,大姐大姐夫做的事,你不敢找大姐夫的麻烦,就来打我!”
赵宗宝是个瘸子,腿其实踢的不重,可这不重也看是踢到了哪里,踢到腰窝上,加上赵三姐委屈,她拉着王大山就走,扶着腰身体都站不直,出了赵家大门,还回头指着赵宗宝的鼻子:“一天天的作妖,我看你以后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小舅妈那么好的人,都被气走了,你把日子过成这样是你活该!”
她话音一落,气的赵宗宝狠狠一脚又踢在椅子上,把竹椅踢的飞出去,发出哐当声响!
赵三姐的话,听的赵四姐也心有戚戚,对赵宗宝、赵二姐他们很不满。
她们每次回娘家,只有在徐惠清在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娘家是她们的娘家,是能给她们撑腰的娘家,只有小舅妈会说她们是娇客,只有娘家看重她们,她们在婆家才有好日子过。
从前哪里有人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从前哪里有人把她们当过人?
赵宗宝发过脾气过后,也知道不能把几个姐姐姐夫全都气走了,语气平静的对赵四姐说:“你去把家里收拾一下。”
赵四姐不敢反抗,任命的去收拾。
赵宗宝见赵大姐还在地上坐着哭,不耐烦的怒吼一声:“还不起来去收拾!你妈还没死,还不用你现在哭!”
赵大姐被骂的一哆嗦,赶忙起来跟着赵四姐去后院,留下赵四姐夫和赵五姐夫在前面的门面里。
赵老头留下的存折里面有两万块钱,赵五姐夫给他的存折里面有一万二,加起来三万多,但赵老头还有许多在当红小兵时抄家来的金银首饰、古董、宝石、古钱等,就埋在院子的柏树下,这个赵宗宝是知道的,所以他心里并不慌,而是对赵五姐夫和赵四姐夫说:“你们坐。”
赵四姐夫被小舅子这么一出唱念做打,也很怕他,忙摆手:“我不坐,我不坐,我站着就行。”
赵宗宝把凳子踢的哐当一响:“叫你坐就坐!”
吓得赵四姐夫一哆嗦,半个屁股坐在凳子上。
赵宗宝见两个姐夫都坐下了,这才问赵五姐夫:“去年我叫你帮我把老房子收拾出来,收拾好了没?”
赵五姐夫说:“去年我是帮你收拾了,这么长时间没人打理,估计又长了荒草了。”
老房子都是泥土地,要是没人住的话,都不需要一年,半年时间,荒草就要长满院子和房子、屋顶。
赵宗宝理所当然的吩咐道:“一会儿和四姐夫一起,我们去看看。”
赵五姐夫想说自己还要回工地上打工,但想到自己抱走的科科是赵宗宝的儿子,要是赵宗宝想跟他抢儿子,他怕是抢不过,又怂了,不做声。
他不说话,赵四姐夫也不说话,三个人一人拿了个铁锹和镰刀,去了老房子。
老房子果然如赵五姐夫所说,一年时间,里面的野蒿已经长的比人还高了,尤其是这段时间老是下雨,屋顶上也长了很多野蒿和青草。
赵宗宝推门进去,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光是院子里,老房子因为破旧,房顶早就倒塌了一大片,连房子里面都长满了枯草,还长了一颗一人高的小槐树和两人高的泡桐树。
赵宗宝看着老房子的样子,对赵四姐夫和赵五姐夫说:“你们把院子里的蒿草都砍一下,我把这两棵树砍掉。”
过去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赵家四个姐姐就是赵老头赵老太给他生的四个奴婢,劳改农场待了一年,现在他也会干活了,自己拿着铁锹,对着槐树和泡洞树一顿砍。
槐树很小,树枝也细,最粗的也不过婴儿手腕粗,泡洞树看着粗,里面是空心的,一折就断,好砍的很,麻烦的是它们深扎在地下的根,挖出来要费点力气,好在赵五姐夫这大半年都在工地上干活,锻炼出来了,赵四姐夫本身就是山里的,一年到头靠养竹子、砍竹子、做篾匠过活,这样的活他干的倒也熟练。
很快两人就将院子里的蒿草都砍了个干净,野蒿都摊晒在院子里,这是他们的本能,野蒿晒干后也都是柴火。
赵大姐和赵四姐很快就做好了午饭,过来喊三人回去吃,吃过午饭,五个人又去老房子收拾,把房子里面也都收拾出来。
赵五姐夫惦记着回去打工,闷不吭声的干。
赵四姐夫想着快点干完,他和赵四姐快点回去干自己家的活,现在正是春笋生长最为旺盛的季节,也是他们篾匠这一行出篾丝最多的时候,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在,老太太年纪大了,他也不放心。
等收拾完了,也是半下午了,赵四姐夫就要回去,赵宗宝却冷下了脸说:“四姐夫回去可以,四姐留下。”
赵四姐夫顿时急了:“她留下哪里行?家里三个孩子,她不在三个孩子都要反了天去!”
“你老娘不是在家吗?她管三个孩子吃喝都不行?况且你家老大老二都多大了?还要四姐回去管?他们自己不会做饭吗?”他脾气老大,声音也大:“我现在这种情况四姐怎么走?她走了我这里这么搞?谁来帮我?”
赵四姐夫急道:“那……那家里也离不开你姐啊,不是有大姐在吗?你这还有什么事吗?”
赵宗宝冷哼一声:“有什么事?我这里事情多了!店要不要开起来?卖东西要不要人?进货要不要人?看店要不要人?这些事情我还能交给老大做?”
赵大姐被说的讪讪的,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赵四姐夫急的都快结巴了:“那那那……那我家里也少不了有娣啊!”
在农村,说女人娶回去是疼的,那就是笑话,女人娶回家,那就是保姆加长工,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不存在的,女人照样是劳动力,家里家外一把抓,要是少了女人,赵四姐夫在外面砍竹子削竹篾,谁做饭喂猪?谁削细小的竹丝?谁编织竹筛、簸箕、竹篮?
家是夫妻两个人支撑起来的,要是少了其中任何一个,这个家就倒塌了一半。
所以赵四姐夫简直无法想象,赵四姐要是不回家,他该如何生存,只要想想就知道,家里要乱了套了。
赵宗宝把桌子磕的哐当一声响:“那你没娶有娣前日子不过了?你离不开有娣我现在就离的开?”
赵四姐和赵五姐和赵宗宝年岁离的近些,小时候他都是直呼她们的名字的,从来不喊姐姐,大些了,有事情用得着人的时候,就是四姐、五姐,用不着的时候就是有娣、来娣。
赵四姐夫无奈地笑,结巴道:“那……那现在有娣有家了啊,她嫁人了不是?她又不是还在娘家做姑娘?”
赵宗宝语气依然强硬道:“她是嫁到你家,不是卖到你家,她嫁了人就不能回娘家了?娘家有事就喊不动她了?”他直接把问题抛给赵四姐:“赵有娣,你自己说,你是卖给他家了吗?我赵家有没有收过你卖身钱?现在娘家有事,能不能叫你?”
赵家不缺钱,嫁四个女儿的时候,也只是和当时市场上嫁闺女的钱收的一样,收了几十块钱彩礼,绝对称不上是卖闺女。
赵四姐性子本就软弱,现在把问题抛给她,她哪里敢说不回来帮忙?要是真那样说,和娘家断了联系,今后她就是在夫家被欺负死,都没人会管她死活。
她婆婆本就厉害,丈夫愚孝,过去看在她娘家日子过的红火,她婆婆也没磋磨她,这一年她娘家倒了,她婆婆就开始三天两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戳人心尖子怎么说话。
所以她只是看看赵四姐夫,又看看弟弟,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让娘家起来,又怕丈夫婆婆说嘴。
赵宗宝见她这明显是想留下来帮忙的样子,这才像打了胜仗一样说:“要我四姐回去也很简单嘛,现在都六月份了,春耕也结束了,双抢也还没到,你们两个x都留下,帮我把店开起来,我又不要你们出钱,就出个人,帮我干干活,总不为难你们吧?到时候你们想卖竹篮子,就在摆在门口卖。”
赵家三个大门面位置极好,以往赵四姐夫不想和小舅子、老丈人打交道,是能不过来就不过来,把竹篮子、竹筛等竹制品挑到老街底下的码头附近去卖,也不在老丈人家门口卖。
老丈人才不管他是不是女婿,都会赶他。
现在赵宗宝拿捏了赵四姐,赵四姐夫也没办法,只能留下来给小舅子做事。
赵宗宝又去看赵大姐:“你明天把季建生给我叫过来,叫他乖乖过来帮我做事,不然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他说的咬牙切齿,极其阴狠,看的赵大姐一抖,忙点头说:“行行行,晚上我就和你姐夫说,叫他过来!”
她也是心虚,钱她肯定是还不了了,但如果做事情的话,倒还可以,反正季建生一天到晚都是泡在赌场里,把他叫来干活也好。
过去季建生被他亲爹压着,每天跑跑三轮车挣钱,就算赌也是小赌,这一年小舅子被关了进去,家里彩电、收音机随便他卖,现在越赌越大,不过一年时间,就输进去两三万块钱!
赵大姐也恨他赌博,可她就跟管不住她弟弟赵宗宝一样,也半点都管不住赵大姐夫。
*
刘胜意一直没回去,赵五姐在外面急的团团转。
她白天要在厂里干活,晚上还要带刘俊科,平时赵五姐夫在的时候,晚上都是他照顾的多,现在他不在,事情都是赵五姐在做。
她性格又是个要强的,平时在厂里做事情麻利,一直都是拿最高工资的那个,现在赵五姐夫老不回去,她一方面担心刘胜意,一方面又被孩子晚上要吃要换尿片闹的睡不好,白天工作自然就出了叉子。
她是在服装厂做衣服的,现在服装厂都是用电动马达缝纫机,速度极快,她一不留神,就被缝纫机的针穿进了大拇指的指甲中,一连穿了好几针。
十指连心,疼的她眼前直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
她立刻跟厂里请了假,去和刘胜意的姐姐说了,让刘胜意的姐姐给她娘家打电话,就说她在厂里出事了,被机器绞进去了!
正在老家帮赵宗宝修建老房子,每天都急的嘴巴长燎泡,还走不了的刘胜意,一听到姐姐打电话来,说赵五姐被绞进机器里去了,吓得是魂不附体,亡魂皆冒,当时眼泪鼻涕就流了满脸,丝毫顾不得赵家房子还没建好,还没帮赵宗宝把溜冰场弄起来,铁锹一扔,当时就跑到赵家下面的汽车停靠的马路边,行李都顾不得收拾,坐汽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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