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之后,其他人就安静了许多。赵真免趁机翻开册子,把上面的入山规则全部念完。
这样的入山规则一共有三个版本,分别供应给世家,宗门,散修这三种不同的群体。据说每经过一届论道会,入山规则就会变多。
赵真免念完入山规则后,带路领众人去往灵舟渡口。这回没有人出声抱怨了,只有小声的交头接耳,随着细碎交谈声,有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的落到王雪时身上。
王雪时对那些目光坦然接受,但并不做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名秀丽温婉的女修脚步轻盈从人群中走出,目标明确的朝着王雪时走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随着那女修靠近,一股幽幽的药材香气也跟着飘过来,若有若无的掠过王雪时鼻端。
女修向他叉手行了一礼。
王雪时没看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高速运转着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得叉着手半蹲回礼,会显得比较有礼貌?
女修面带柔和笑意,开口:“这位道友,我想问一下,你认识谢观棋吗?他也是你们剑宗的弟子。”
王雪时:“——认识。”
女修松了口气,“那你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王雪时:“不清楚,我又不是他爹,怎么可能知道他人在哪里。”
女修:“……?”
出身名门望族的女修,显然第一次和如此言辞‘粗鄙’的人交谈,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绯红,再次向王雪时行了一礼后,匆匆走掉了。
等到那群世家子都走远,王雪时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凭借记忆完全复刻了刚才那女子的动作,两手叉着微微屈膝。
只不过那女修身姿纤若细柳,做起这个动作来恰如静花照水令人赏心悦目。而王雪时人高马大的,扣肩屈膝便显出一种别扭的滑稽来。
王雪时小声自言自语:“这动作到底啥意思?打招呼?前几年不是还流行抱拳行礼吗?外面的潮流变得可真快。”
剑宗客舍。
客舍房间是每个参赛者只有一间,陪同人员没有房间,要么和参赛者挤一间,要么自己另外想办法。
一名管家揣着袖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屋内四面墙壁空空荡荡,摆着明显一人居住的床铺座椅,地面倒是还算干净。
他面露几分嫌弃,从袖中取出一座袖珍小巧的木制庭院,向空中抛去;一道华光闪烁的大门顿时出现,门后露出精致的亭台楼阁,回廊花园,还有鸟叫声阵阵。
管家指挥仆从将装着要紧行李的箱笼全部抬进去,收拾房间,改换陈设。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到屋外,卑躬屈膝请小主人进去——他所服侍的两位主人是一男一女的两位年轻修士,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跟王雪时搭话过的女修。
王玲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虞,进屋后略一抬手。
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王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头便给了侍女一巴掌,骂道:“这么烫的茶,是想烫死我吗?”
侍女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半边脸转瞬间高高肿起。
实际上修士对冷和热的耐受度都很强,不会轻易被热茶烫到,更何况侍女倒的茶水原本也没有很烫。只是王玲心里不爽快,正想寻个人发泄,这侍女倒霉,撞到了她的枪口上。
王铭抓着一只金羽灵鸟从屋外走进来,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的婢女,挑了挑眉,向一旁立着的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得到主人许可,管家才敢去扶起婢女,将她带了出去。
王铭:“打坏了她,上哪里再找既有点修为,容貌又让你满意的婢女使呢?这里可不是半月湖。”
王玲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王铭又问:“你找着谢观棋了吗?”
王玲脸色顿时变得更不悦起来,“剑宗的男人都有病,我给那个谢观棋写了几百封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刚才那个——我屈尊去找他说话,还跟他行了礼,他居然敢奚落我!”
“我听说剑宗的两名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合欢宗女修大打出手,想来他们的眼光也就那样,只配和合欢宗的下流货色厮混。”
王铭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也许是人家看出那信是他人代笔,所以不想回你。”
王玲扯了扯嘴角,冷笑:“可笑!我堂堂王氏嫡女,难道还真的要写几百封信给他不成?他也配?”
王铭知道自己妹妹是傲气惯了的——出生名门望族,自己又是罕见的治愈灵根,天生医修的好苗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了五境,从小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围绕,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愿意接近谢观棋,可不全是为了家里的任务。更多的原因是一年以前,王玲与家仆在雪国历练时曾经被谢观棋救过,她自己心底也对那年轻剑修有意,所以才往剑宗寄去了许多信件。
只可惜那些信寄出去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全无消息了。王大小姐受了挫,心底那点微末的爱意马上就转变成了恨。
王铭将金羽灵鸟放到桌上,微笑道:“虽然你这边失败了,但阿铮那边倒是十分顺利,已经将东西带了进来。”
“只不过他现在行动受限,无法探寻矿脉的具体位置,还得我们来找。”
*
因为北山论道大会的缘故,剑宗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除去剑宗弟子外,多出许多外来人员在这里闲逛——剑宗大道两边还有不少修士就地支起摊子,做起了生意。
卖什么的都有:铸造材料,法器,天南地北各色的稀奇玩意儿……
林争渡刚从渡口的传送法阵里走出来,就被面前拥挤的人流给震惊到了!
自穿越之后,林争渡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比她时常去行医的镇上人都多!而且还全都是修士!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路边摊!
她甚至看见一个摊位上有很多纸人在飞来飞去,抱着鸡毛掸子等物做家务。摊主热情的吆喝:“家务纸人!家务纸人!不仅能做家务,还能唱歌!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十八颗中品灵石带回家!”
诸如此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因为摊主都是修士,个个中气十足,声音汇聚起来,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林争渡被这架势震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琢磨着要不然今天还是算了——人实在是太多了,感觉走进去就会被压成馅饼。
她才退了没两步,身后便撞到了人,还踩到了对方的鞋子。
林争渡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再后退,抬起头后发现自己撞到的人原来是谢观棋。
这种时候林争渡本来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撞到的是熟人,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是在看见谢观棋今天的装扮时,林争渡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短暂的也忘记了自己应该要松一口气。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包括脖颈上那条二指宽的黑色皮质项圈。
谢观棋抱着胳膊,微微俯身凑近林争渡眼前,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为什么不说话?吓到了?”
那些路边摊的摊主吆喝声太大了,谢观棋正常说话的声音一下子被盖住,飘飘忽忽若有若无的从林争渡耳朵旁边飘过去,让她只能听到模糊的一两个字。
林争渡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观棋,两手捧住自己的脸用力压了压。
掌心一摸到脸上,林争渡就感觉大事不妙;她的手心很冷,但脸颊很烫。
谢观棋不明所以,绕到她面前,见她低着头。
谢观棋干脆蹲了下来,从下面仰头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你在干什么?”
谢观棋:“看你在干什么。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把他拉起来,没好气道:“因为天气太热了!”
谢观棋:“可是已经入秋了。”
林争渡:“秋老虎就是很热的,你一个火灵根,懂什么温度变化!”
谢观棋说不过她,干脆把嘴闭上,拉着林争渡往台阶底下走。
林争渡看着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同属性修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使得大道上的空气仿佛一个巨大的坩埚。
她不禁往谢观棋身边靠了靠,贴着他衣袖道:“人也太多了——”
谢观棋:“因为九十九年才开一次,而且魁首可以从宗主的私库里随意挑选一样东西作为奖品。”
林争渡:“随便什么都行?那万一对方想要剑宗的秘境呢?”
谢观棋很平静的回答:“可以啊,不怕被秘境反噬就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下台阶,汇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林争渡原本以为自己一进入人群,说不定就会立刻被挤成馅饼。
但实际上并没有。
谢观棋拉着她的手,他的灵力也覆盖到林争渡身上——温热的和林争渡的灵力杂糅在一起。
拥挤的人群都被谢观棋的灵力隔开了,四周的人和她们之间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而不会挤到她们身上。
谢观棋解释道:“我不能参加比赛,但是要去赛场压阵,不过我只用看顾燕稠山的弟子,所以看完她们那一场,我就可以走人了。”
林争渡应了两声,注意力也没在人群和路边摊上。
她时不时的,目光便要往旁边瞥一下,看向谢观棋脖颈。
那根项圈不是整根都光滑无痕的,林争渡从侧后方看过去,才看见原来后面有个金属的圆环扣着两头。
项圈边缘的皮肉被勒得轻微下陷,泛着红。
林争渡晃了晃谢观棋手臂,谢观棋立刻回头,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她本来想问谢观棋,这样勒着会不会有点窒息。但是周围人来人往的,林争渡想了想,最后只得摸着自己鼻尖问了句:“今天怎么想起来要穿全套的法衣了?”
谢观棋道:“戒律长老要求的。因为今天会有很多宗门外面的修士进来,为了方便区分,这段时间大家都必须要穿宗门法衣。”
实际上只要求穿法衣,项圈不戴也没关系。只是谢观棋想着今天穿都穿了,等会还要去见林大夫,不如穿个全套试一试。
好像效果还挺好的?
他说话时,假装在看路,眼角余光却在悄悄瞥林争渡的神色。
秋日初期的太阳好似烧热的糖浆,淹着她泛红的脸。她恰好也偷瞄过来,两人遮遮掩掩的余光在半路撞上,林争渡一下子把脸扭开,说了句什么。
她声音不够大,被四周的喧哗淹没,谢观棋听得隐约。
他侧身靠近了林争渡,“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谢观棋靠得有点太近了,过热的温度扑缠到林争渡脸颊和脖颈上。她忍不住抽出手捂住自己脖颈,同时和谢观棋拉开了一点距离。
有人想从她们俩中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一靠近就被谢观棋的灵力烫得吱哇乱叫,又被谢观棋冷漠的看了一眼。
被烫到的倒霉蛋原本还想骂一下,在谢观棋目光下渐渐缩起脖子和肩膀,悻悻走开,走远之后才敢小声骂骂咧咧两句。
谢观棋往林争渡那边挪了一步,重新拉住她的手。这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林争渡感觉自己常温的手都要被谢观棋掌心捂热了,但是她不敢再抬起头去看谢观棋脖颈上的项圈。
怕再和谢观棋瞥过来的视线撞上,好尴尬。
人群吵闹,秋阳余威尚在,晒得空气温热。林争渡按了按自己心口,安慰自己:不必惊慌。
谢观棋未必知道她是在看项圈。
而且看一眼又没有什么关系,剑宗弟子都敢戴项圈了,难道她还不敢看吗!
比赛场地林争渡居然也不陌生,就是之前剑宗用来举办春分大会的地方。不过因为这次参赛人数更多,前来观看比赛的人也多,所以场地特意用术法进行了扩大。
林争渡进去时,抬头往四面望去,居然一眼望不到观众席位的边缘。
她惊诧,‘哇’了一声,道:“这么多座位,后排的人能看得见吗?”
谢观棋:“看不见。”
他指了指前面的位置:“前五十排的座位要用灵石来买,五十排往后的座位免费。”
林争渡粗略估算了一下要花钱的座位,大为震撼:“那你们开一次论道会,岂不是会赚很多钱?”
谢观棋点头:“很赚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观棋腰间的那枚剑宗令牌又开始闪红光,好似有人在催他。
他没管令牌,先把林争渡送到前排一个视角不错的座位坐下,又塞给她一包果干一壶果饮。
谢观棋给完东西后还想和林争渡说两句话,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说的,半蹲在她座位面前沉默了下来。
林争渡正等他说话呢,但等了几息,也不见谢观棋张嘴。
谢观棋不说话,林争渡的目光便忍不住往下滑,又看了眼他脖颈上的项圈,然后想起项圈后面那个用来固定的铁环。
那个铁环看起来很好拉的样子。
最后谢观棋还是想出来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带你去燕稠山上玩儿。”
谢观棋走后没多久,林争渡就看见远处的半空中,浮起了熟悉的光幕——同之前春分大赛时的观看方式一样。
不过林争渡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要比上次近很多,可以更清楚的看见光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竭力将那截戴着项圈的脖颈从自己脑海中赶走,拆开纸包开始吃果干。
作者有话说:管事长老:我们剑宗真的不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