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橼的眉头更皱了。
眼前人如此恳切的态度和熟悉的姿势, 终于让她想起来,其实高二之后,李约对她似乎已经没有多大恶意。
即便是有, 以主角的处事风格,应该也不会采取绑架这种后患无穷还惹人诟病的方式。
但秦橼现在有些应激,一把拍开了李约想检查她腕处伤势的手。
李约的誓言真不真、许的性命重不重暂且不论,就算主角放过了她, 她也依然不相信剧情会轻易放过自己。
秦橼缓慢抬头,警惕地再次观察眼前所有人,“这是哪里?”
“城南区, 银天建材的工厂仓库。”为了稳定她的情绪, 李约的语速非常和缓。
他真的害怕秦橼会误以为是自己要绑架她。
凭她爱憎分明的性子, 如果让她产生了这样的心理预设,李约自觉现在赶去投胎,换个身份再来接近她可能快一点。
他抬头看见秦橼抿紧的嘴角, 心中悔意滔天。
仓库里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复杂,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不是震撼人心可以形容的了。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大概是恐龙徒手接了一发原子弹并把自己发射向了太阳告诉人类我一定会回来的,那种震撼。
李约不在意身后这些人如何反应,他的关注点只有秦橼。
她的发型和衣裙都有些乱, 被粗糙麻绳绑过的手腕脚腕处泛红明显, 大概是尝试挣脱时摩擦太久,好些地方都磨破了皮。
好在身上没有更严重的伤了。
李约突然起身,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并把它铺在了秦橼脚下。
秦橼被他的动作吓一跳,但维持住了神情动作冰冷镇定,又看他半蹲下来, 解开了自己脚腕上的鞋带。
其实不用解,脆弱的东西都很昂贵这句话倒过来也适用,她这双高跟鞋的脚腕绑带早就不知何时断掉了,只是秦橼一直没注意到。
李约小心地帮她把鞋脱下,避免上面的水晶链装饰碰到她脚上磨破皮的地方,然后才托着她的脚踩在自己的西装上。
自李约带着凌云杀入权贵圈以来,圈内人背后对李总本人的评价,出现频率最高的一词便是“冷漠”。
再考虑到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李总刚才还被扇了两巴掌,他现在对秦橼这珍重谨慎的动作,无异于再次给身后众人当头一棒。
从李约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秦橼和他关系亲近与否还有待商榷,但肯定是没仇。
刘天常活了50多岁也没经历过前后这么大的转折,好半晌才找回语言能力,微微向前伸出手,“李总……这误会……”
率先出声的是卢秋实,他掌握的信息是最少的,所以看问题的角度也最直接,像是受不了刘天常腆着个老脸居然还想狡辩。
“刘总啊,误会是误会,绑架是绑架,这都不是同一个等级的词。你总不能面对着已经把秦小姐绑在自家仓库的结果,然后还要抛开事实不谈吧?”
秦橼盯着前方这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刘总”,回忆许久,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见银天建材的名字时觉得熟悉了。
“哈,刘总?”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讥讽的意思非常明显。
“刘总好算盘,你银天建材和我秦家结的梁子,现在倒要用别人的手来报复。”
“看刘总的意思,是打算拿我开刀,好给从前被我欺负过的李总做投名状吧?一石二鸟啊。”
还有新瓜?聂俊捂嘴的手就没放下来过,眼珠子在秦橼、李约和刘天常之间来回转动。
银天建材和圭科电器的矛盾有些年头了,甚至是秦橼穿书之前的事,所以她耗费许久,这才从原主仅存的记忆中翻出这角落里的陈年旧事。
十多年前,圭科的工人去某地刚交付一年的楼盘装空调,刚往墙上打个管道洞,楼房的外立面咵嚓掉了一大块。
虽然没砸到人,但业主非常重视。不到两年的新楼盘就出这种事,这肯定是开发商偷工减料了啊!谁知道这种房子到底安不安全?
圭科的工人愿意给业主作证,圭科也支持工人的决定,因为这事儿要么是开发商的问题,要么是自家工人操作的问题。
而圭科坚称自己的工作人员全部经过严格培训,操作绝对符合规范。
后来真曝出来该楼盘使用的建材有多处不合规,而他们的供应商正是银天建材。
秦橼记得,当年开发商那边还联合眼前这位刘总,试图联系她爸,希望圭科的工人以自己操作失误为由揽下这锅,他们愿意出高额补偿。
秦天良当然不同意,哪有为了眼前小利放弃公司多年名声的说法。
业主的官司打赢了,圭科当时还给业主送了全套家电搞营销,踩着原楼盘和银天建材拉拢人心。
当时网络还不发达,开发商和银天建材的高层互相勾结敛财的事儿只上过当地报纸。
搞房地产容易日进斗金,也容易倾家荡产,后来开发商的集团几年后在股市泡沫里没了,银天建材又给自己洗一洗,苟活至今。
没想到刘天常的心眼这么小,生意场上自己心术不正,反倒把和圭科的仇记到今天。
顶着秦橼满含敌意的嘲讽目光,刘天常不再继续那牵强的误会论。
因为他还真是这个意思,李约发家时间太晚,绝对不了解十多年前这些大公司之间的隐秘。
而他这么多年来搞灰色手段也习惯了,建筑工程混了半辈子的人,谁手上没沾点血?
自他想搭上凌云科技这条线以来,刘天常就把李约人生前20多年查了个底朝天。
佛祖保佑,李约这种从底层混上来的年轻小子,调查起来再容易不过,何况当年围堵他的那些打手混混,兜兜转转都和亮哥这种场子里混久了的人有些关联。
所以查出秦橼和她的小团体时,刘天常就开始谋划今天。
没想到真让他等到了秦橼回国。
今天如果李约能收他这份“礼”最好,皆大欢喜,有李约下场,凌云科技和银天建材两方施压之下,秦天良只能咽下这口气。
如果李约不喜欢他这安排,刘天常大不了把秦橼放回去,反正她也没缺胳膊少腿,圭科从前欠他的,拿女儿垫一垫实属正常。
而他只要李约能看见银天的心意就好了——银天今天能为李总做这些,往后也能成为他暗处的手段。
他算得很好,只算漏了一茬。
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李约他爹的根本就没拿当年被数次围堵、被差点断腿、被关在实验楼顶两天两夜当回事啊!
成大事者必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但刘天常没想到,李约他爹的这么能忍。
这步棋是完全失败了,与其辩解不如补救,好在秦橼没真出事,那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刘天常感觉自己今夜过去又老了十岁,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道:“是我考虑不周,两日后必定登门赔罪,请李总见谅,也请秦小姐见谅。”
李约依然没看他,秦橼倒是听笑了。
老不死的简直弹簧成精,刚才还把她当砧板上的鱼肉,现在“秦小姐”都出来了。
“我谅不了,请刘总见谅。”秦橼反讥回去。
两边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卢秋实却盯着李约,突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打字。
聂俊的手黏在了自己合不拢的嘴上,见卢秋实突兀的动作,低声问他:“你干啥?”
这么紧张刺激抓马、混合爱情、职场、豪门争斗、久别重逢的年度大戏都不看了?
“叫车啊!”卢秋实咬牙切齿地发出气音,说是喝酒他才出来的,结果酒没喝上,被迫啃了一嘴瓜。
“我们仨只开了一辆车过来,你看他那死样子,再不喊人来接,咱俩走回市区吗?”
什么死样子?聂俊疑惑偏头,就看见李约还半跪在秦橼身侧呢,眼里的心疼和懊悔都掐的出水来,满心满眼都只有秦橼一个人,却还是想碰触她又不敢的样子。
淦!哥们儿你好窝囊!
“秦……”刘天常看秦橼绝不让步的表情,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迅速被李约打断了。
“够了。”李约终于肯分给刘天常一个眼神,冰冷刺骨,有如万丈深渊。
嚯,哥们儿你还是挺有气势的。聂俊的心理活动和表情都极为丰富。
李约知道秦橼现在不会再想和刘天常多说一个字,仰头注视着她,放轻声音询问:“我来处理,好么?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秦橼和他对视一瞬,像从前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
她没说好还是不好。
这里是刘天常的地盘,可地位最高的人是李约。
被绑架惹怒凶手是万万不可取的,在小说里惹怒主角更是不行,爸爸现在都不知道她孤身在此,她现在其实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本。
她不知道,李约甘愿成为她的资本和刀剑。
既然李约出声接下了这烂摊子,于是刘天常也不再争辩,默默带人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退让的态度。
李约半回头瞟了一眼刘天常等人让出来的通往仓库大门的路,向秦橼伸出手,掌心向上。
“能让我送你回家吗?”
聂俊终于肯放下捂嘴的手,给身边料事如神的伟大的卢工比了个大拇指。
“……”秦橼沉默几秒,她只觉得李约的态度好诡异,撑着椅子自己站了起来,踩着李约的外套晃了晃发麻的脚。
她没要李约扶,摇摇晃晃地朝大门走去。
很多年前她确实扶过李约的手臂,也被他牵着在黑夜里狂奔。
但那也是很多年前了。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只是个寡言的学生,今天他已经是一句话就能影响整个宁河的掌权者。
谁敢支使李总做事?
呼风唤雨的李总就这样拎着自己的外套和秦橼的高跟鞋,跟在慢到像蚂蚁的女孩身后一步一挪,高大的背影看起来竟然很是落寞。
秦橼在离仓库门还有一步时停了下来,仰头望向宁河今夜多云的天空。
她已经八年没看见这片天了。
李约却好像误会了她停步的意思,突然上前,把手上的外套扔在了仓库外的水泥地上,给秦橼铺路用。
仓库内还好,秦橼光着脚走也没事,外面粗糙的水泥路上可能藏着各种砂石和木刺,可不能光脚踩。
“……”更诡异了,秦橼彻底无语。
李约仍然觉得不够,秦橼连扶都不让他扶,更别说抱了。走出仓库大门到他们的车门也还有五六米,剩下那一半多,踩到碎石子怎么办?
他看向聂俊。
聂俊瞪大眼睛,现在的表情就像在问,“我?”
聂俊也无语,但还是干脆地解开西装扣子,上前给秦橼继续铺上剩下的1/3水泥路。
然后聂俊看向卢秋实。
卢秋实:“我就穿了一件!”
天杀的,他一个坐实验室的又不用穿西装,没有外套给秦大小姐铺路啊!
“哦哦哦。”聂俊一拍手,非常懂事地在秦橼走完李约那件外套后捡起来抖抖灰,接力一样又给她铺上了最后一小段。
司机小张已经打开了车门并在旁边候着,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谁来告诉他,进去的时候明明只有三个老板,出来怎么多一位啊!
谁来告诉他,怎么三位老板还全都在伺候这位陌生小姐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