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好像自古以来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打不赢仗不行,仗打得太好了也不行,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自己就是掌控一切的代表,过于集中的权力和过于崇高的地位,会叫他们面对任何比自己更优秀之人的时候,心中产生无可抑制的忌惮与妒忌。
明知前方大疫仍调兵遣将,还专门点名萧元尧去,就差把压制和调教写在脸上了。
秦钰基说的没错,树大招风,在安王眼中,这场仗无论萧元尧赢与不赢,他都会是最终的获利者。
但那可是萧元尧。
不为人臣的萧元尧。
若是萧元尧不想去,他大可以搬出侍神使者的三代身份证给安王造谣,或者联合奚兆卢玉章一起另想办法,可他就这么去了。
而且还是连夜出发,好像生怕安王反悔一样。
沈融支着额头闭目吐息,赵树赵果在外面赶车一言不敢发。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沈融居然觉得这就是萧元尧的作风,他不去反倒不像是萧元尧。
军队来瑶城驻扎已经有好几个月,他们在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大,建水师,种稻谷,设立军械司,这些早就已经超过了安王的管制范围,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瞒着安王搞,那一个人的声望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因着萧元尧的名声来投军的人数越来越多,萧元尧在安王手底的功劳也越来越大,一年之内从伍长到将军,纵观古今又能有几个人做到?
是以这个出兵的机会不得不抓,继石门峡一战之后,再难有这种扯着安王大旗来对付梁王的好时机!
沈融一遍遍给自己洗脑,萧元尧这样做是对的,不仅能用为将者的气概离间奚兆卢玉章和安王的关系,还能光明正大的将刀尖对准梁王,萧元尧没有任何的错误。
打天下不就是这样的吗?哪能给你那么多的准备时间,他们提前组建了救死扶伤营,有了军医林青络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无论沈融如何洗脑和分析形势,心底都有一股子暗火压不住。
安王针对萧元尧可以理解,可底下的将士何辜?百姓何辜?缘何要因为一个天龙人突发的忌惮而去送死?安王压根没有把这些人的命当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攀登龙椅的一枚棋子。
到了宅邸,下了马车,大门刚开一半就被沈融伸手攘开,里头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推门的是平素温和的沈公子,就更是不知所措了。
“……小将军,这是怎么了?谁惹了咱们公子了?”
赵树赵果亦是脸色沉沉:“没事,守好宅子就行,今日不见客,若有人来就说公子已经休息了。”
“是!”
……
瑶城当中岁月静好,宁抚边界人间炼狱,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命运却截然不同。
急行军八天,三千人马已然深入梁地。
以前只是听说南地少粮,梁王又重兵轻农,如今到了地方一看,才知现状多么惨重。
这个时候桃县的红薯都不知道收了几茬了,而这里的土地却是大片荒废颗粒无收,地里的杂草长得有人小腿高,时不时还窜过去老鼠和蛇影。
陈吉脸上蒙着黑色药布,与身边的孙平低声道:“你看看这梁王还是人吗,就算彭鲍不反,这也有的是人反吧。”
孙平:“玉堇先生说的果真不错,虽为自己封地,可梁王压根不想在这封地里待,一心往那京都瞄准了眼睛,哪管这里这些烂摊子。”
卢玉堇不仅教习两人习字,更是时不时与他们透露当前形势,是以孙平说这话一点都不奇怪,陈吉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两人原本还有些想念沈融,现在一看这状况,顿时觉得自家将军真有先见之明,沈公子何等光风霁月之人,怎能踏足如此血污泥地,就连他们这些看惯了死人的军汉,瞧着一路而来的惨状也是触目惊心。
彭鲍的尸墙就堆在乐城城外,乐城乃宁州最大的城池,又近梁王的抚州,是以这一损招完全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乐城是谁来谁死。
萧元尧自然不会直接前往乐城,照安王的“调令”,他们此行目的主要还是打击梁王势力,在这些有正规军队的天潢贵胄眼中,什么起义军那都是小打小闹,早晚都会被消灭同化掉。
有充当斥候的鱼影兵来到萧元尧面前:“将军,前方十里有一群人。”
萧元尧声音从面罩下透出:“梁兵?”
“不是,是平民。”
又是一队流民,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流民,流民大多都是北上逃难,他们原本还担心疫病随着流民北上而传播,可现实是流民们还走不到顺江,就已经死在路途当中了。
是以林青络早就叫所有人马以三层药布罩住口鼻,所有水都是烧开再喝,一路上吃饭都是用的自己的锅。
因着鱼影兵来报,萧元尧没走多久就遇上了这群人。
看见军队前来他们眼神也是麻木的,只背着简陋包袱脚步沉沉的往前行进,三千人马除了呼吸声没有一人说话,看着这群时不时咳嗽一声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这不是在走向新生,这只是在走向死亡,或许到不了下一个城池,他们就都要死在路上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炎巾军的兵灾,和梁王多年以来对南地百姓的苛压。
陈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和一路一直沉默的林青络道:“林大夫,这病真没得治?”
林青络垂眸:“自古以来遏制疫病最快的办法就是封城,烧尸,将所有可能染病的人群都集中起来医治,这样才有可能彻底抑制。”
现在南地的百姓到处乱跑,带着这个病也到处跑,皖洲之所以还安然无恙,盖因带病的人活不过横渡顺江。
林青络行走大江南北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如此人间惨状。
这已经不是一个王侯封地的事情了,若是不及时制止,整个大祁都会被这场病拖垮。
如今炎巾军把摊子弄大了,梁王更是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收拾,安王倒有几分余力,可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趁此机会蚕食梁王势力,而非匡救百姓。
整个大祁都在从下至上悄无声息的腐烂,宛如一朵开到了极致的糜烂之花,看似花苞庞大,实际稍稍一拽,根部的恶水就要断裂流出了。
萧元尧:“传令下去,急速前进,若遇流民要粮就给一点,若遇梁兵现身皆可杀之。”
“是,将军!”
萧元尧抬头看了看远方,脑海中时而闪现沈融的脸。
连一个卖炭翁都怜惜的人,若在此地,那张温善面孔定要更加悲伤难过,神悯世人,向来如此。
军队继续前行,没有多久就途径了乐城。
几十里开外,就已经有一股浓烈的恶臭袭来,林青络蒙了好几层药布都被熏得直犯恶心,难以想象真实的乐城城外会是什么骇人惨状。
萧元尧绕行乐城,孙平上前询问是否要以火箭烧尸阻拦疫病蔓延,萧元尧摇头:“不用。”
乐城附近已经没有活人了,也没有活人会来这里,现如今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疫城,烧与不烧,都没有太大意义。
而靠近尸堆,很有可能还会叫自己人染病。
孙平只得退下,心里默念了一句沈公子保佑。
不只是他,这次出来的所有人至今还没有心理崩溃,盖因前方有萧元尧,后方有沈融。
还因为有个从过了江就一直督促全军用药布蒙面的林青络,是以才能心中安定,分出三分同情心给别人。
三千人马深入梁地深处,再往前行,就开始遭遇大大小小的梁兵营地。
萧元尧概不手软,杀的他们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就这样在抚州宁州边境挑了三天的兵垛,一封军报才姗姗来迟的进入了瑶城。
因着此战是安王主动挑起,是以一概军报都是呈到了他的桌上,正好奚兆与卢玉章都在,安王看了军报便大笑道:“果真猛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激动道:“以三千人马截杀了七八个梁兵的营地,本王便说此次是出兵的好时机,以前与我那皇兄对战,何曾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就说石门峡一战,我们不也死了一万多人!”
奚兆与卢玉章一言不发,尤其是奚兆,心中寒凉之感愈发深重。
身为将者,自是爱护手下,如今安王不惜以人肉去对冲梁王,今日是萧将军,明日又会是哪个将军被迫点兵出战?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秦钰基在底下一言不发,和几个瑶城小将一起坐在奚兆身后。
卢玉章开口道:“梁兵虽惨败,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萧将军只带了三千人马,不宜在宁抚边界长久作战,若是叫炎巾军和梁军同时发现踪迹,岂不是对我军形成了包抄之势?”
安王放下战报,狭长眼睛笑道:“先生何出此言,萧元尧勇猛至此,怎能不凭借这个机会多多割一割梁王的肉?若是叫皇兄回过神来,不是又要追着我打了?”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正因萧将军勇猛,所以才需长远目光来考虑,若他因此战而陨,便是王爷错失了一员良将啊。”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本王又不是不叫他回来了,都说了等他得胜归来,自会给他更高的俸禄与职位,如此还不够吗?”
奚兆冷不丁开口:“若萧将军回不来呢?”
安王看向他,敛了笑意道:“那便是他的命,本王手底不止他一个将军,何须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而每天踌躇不定?奚将军似乎格外看好萧将军,莫非你们二人私交甚笃?”
奚兆立刻:“王爷多虑了,我只是看萧元尧年纪轻,起了些爱才之心罢了。”
安王眯起眼睛:“哦,原来如此。”
有小将问身边的秦钰基:“秦哥,王爷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秦钰基低声:“奚将军手握麒麟符,掌管瑶城一大半的兵将,萧将军虽初来乍到,可手底下人马却占据了另一小半,若是这二人私交好,你是王爷你能睡得着觉?”
那小将背后冒出一股寒气,默默退回身子不言语了。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因为人马集体蒙着黑色药布而被传为煞神入世,他在南地杀了个对穿,可疫病并没有因此停下,卢玉章收到地方传上来的线报,尤其是曹廉写的尤为深刻。
曹廉道:南地疫病凶猛,长此以往,皖洲必会被疫病攻破,应尽快召回外将,死守皖洲边境,才是长远之策。
卢玉章又如何不知晓?但萧元尧是安王亲自派出去的,若不能重挫梁王主力,安王如何会放他回来?
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
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
奚兆:“不怪我们瞒你?”
“哪儿会,萧元尧有萧元尧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现今军营人数越来越多,又有军械司刚刚组建,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在后头主持。”沈融展袖,“不是我自吹,就算是萧元尧亲自回来,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这话奚兆是信的,若非沈融机灵善变,安王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安王派萧元尧去打仗萧元尧一个字都不多说,但若是动了沈融……奚兆甚至觉得萧元尧会举刀杀了安王。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叫奚兆一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说萧元尧了,就算是他自己,想到安王觊觎沈融的样子都难以忍受。
他粗糙指尖捻了捻:“黄阳兴建水师,建造战船,此事是萧将军出钱,卢玉章出人,叫了卢玉堇去管缮,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若是叫王爷知道萧元尧还管水师,恐怕这以后……”
沈融;“那我们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奚兆一愣。
沈融笑道:“卢玉堇崇拜萧元尧,向来只与他通信,我们给黄阳找的水师教头更是自己人,就连造船都是我亲自去发动的,试问除了我与萧元尧这两张脸,黄阳百姓还会认谁?”
沈融:“王爷要活在自己权力中心,便叫他待在那里吧,我们这些下面的不得多哄哄他,好叫他日日像沐浴在温水中般舒适,也免得多疑找事。”
奚兆觉得自己头有点痛,好像有什么骨头要反出来了。
再看沈融,分明就是一脸温柔良善,就连说话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一切正常。
正头痛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父亲。”
奚兆抬头:“焦儿?”
奚焦站在门外:“今日府中有贵客吗?”
奚兆同他招手:“是也,快些进来,为父与你介绍介绍。”
沈融朝外看,便见他的御用小画师正彬彬有礼的走近,衣服上还带了些没洗干净的墨彩。
奚焦先与奚兆打了招呼,这才看向沈融。
只是乍一瞧见沈融的脸,脑中便忽的一懵。
画人画骨画皮,画师最是了解人体构造,奚焦画了那么多幅神子图,早已经将那截雪白精致的下巴刻进了骨血之中。
更别提沈融这张脸他还见过,一见惊艳,过目不忘,甚至卑鄙的靠着回忆这张脸而去增添神子的神韵,天下之中,也只有这张脸叫他觉得神似神子。
奚焦愣着,沈融与他笑道:“奚公子好。”
奚兆:“焦儿,还愣着?”
奚焦连忙回神,同沈融拱手道:“这位公子——”
沈融起身回礼:“我姓沈,单名一个融字,你叫我沈融便好。”
“沈、沈融?”
沈融嗯了一声:“方才路过见过奚公子在凉亭作画,想来又是画的神子罢?”
不知为何,奚焦忽的有些脸色臊红:“是、是神子,你可要看?”
说着他又忙道:“不看也可以,不对,我、我并非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我父亲贵客,可能与他有要事相商,我这等闲情野趣,不好拿出来耽误你们说话……”
果真内向啊,沈融道:“不算耽误,我与奚将军已经说完话了,那便去赏你画作?”
奚兆乐的有人找他家孩子玩,经奚焦这么一打岔,又忘了方才沈融锋芒毕露的模样。
奚焦忙道:“请。”
沈融回身,看向奚兆:“将军,那我赏完画作便走了,您在府中好好歇息,全当趁着这个时间来休假,或许以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奚兆摆手:“去吧去吧!”
沈融行礼告退,走到奚焦身边,瞧着他爆红的脸色好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一改客套礼貌,如此说话倒是亲近灵动了许多。
奚焦却更结巴了:“并非,我没紧张,只是,只是……”
沈融心道,只是神子在你身边,你却不知也不敢认啊!
他在家总是偏护赵树,在外头也不欺负老实孩子,调侃了两句便同奚焦去了他作画的书房。
还没进去便已经闻到了墨香,抚一推门,桌上铺的,地上放的,墙上挂的,全都是一个人——神子沈融。
正主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奚焦先走进来捡拾了一堆地上的画,这才不好意思的和沈融道:“让你见笑了,我这书房没人进来过,平日就连父亲都不怎么造访,你是第一个,今日仓促,没来得及收拾……”
沈融随意:“没事,我在家有时候也不叠被子。”
奚焦:“啊?”
沈融抬头看了一圈,总算明白为什么瑶城是他的痛城了,果然每一个痛城的背后都有一个大手子不断产粮,奚焦称神子激推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如此,他还会二创,不仅画雪天的沈融,还画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可谓是把他想象中的神子全都画了一个遍。
其中许多描画的发饰及衣物,沈融都曾在大街上见过售卖。
还说这些商人怎么有这么多的点子,原来都是奚焦的画作贡献的灵感。
沈融欣赏了好一会,才转身和奚焦道:“真的画的很好,是本人在这里都要夸一句的地步。”
奚焦眼睛亮起:“当真?”
沈融:“自然当真。”
奚焦神色高兴;“你喜欢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均相对愣住,奚焦又结结巴巴找补:“我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喜欢神子?”
沈融笑:“谁不喜欢神子呢?”
奚焦这才释怀:“正是,喜欢神子是应当的,幸福的,能为神子作画也是我此生之幸。”
沈融看他两眼,从袖中掏了一封书信给他:“可否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
奚焦:“自然。”
帮什么忙都不问,真是个实诚孩子,沈融道:“这是我给你父亲和卢先生留的一封信,三天之后你再把这信转交给他们,没别的,就这个小事。”
奚焦双手接过信纸:“这个好办,我定按时转交,只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走了还回来吗?”
沈融:“出去有点事情,肯定还会回来,我就住在城内萧宅,离将军府其实不远。”
奚焦又震住了。
离这里不远……是他以后可以经常看见他了吗?
沈融三百六十度欣赏完自己的痛屋,而后便要与奚焦道别。
福狸刚端了茶水上来,就见自家一向不与人说话的公子跟在一个人的身边,急匆匆的要送他出门。
福狸看见沈融的脸,也和主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那位城门口的漂亮公子!
行至将军府门口,沈融转身要上马车,奚焦忽的喊住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两个见过的。”
沈融回头。
奚焦轻声:“就在去岁冬日,年节之前,我们在瑶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吗?”
沈融半晌不言,奚焦有些失望:“……那可能你忘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应当是记得我了。”
沈融:“我记得你。”
奚焦蓦的抬眼。
沈融戴上帷帽,在帽纱缝隙中朝他一笑:“都说有缘自会相见,我们现在再次相遇,那不就是有缘吗?以后没事来找我玩,走了。”
沈融上了马车,赵树赵果赶车前行。
奚焦站在将军府门前,眼神遥遥的看着沈融远去。
福狸追出来满脸惊喜道:“公子,是他!是他啊!”
奚焦也强压喜悦:“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曾与我说是一个叫沈融的年轻人救了他,原来他还是父亲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奚家的恩人,以后我们就算是世交了——”
福狸重重点头。
奚兆和卢玉章对萧元尧带兵去宁抚边界一事不满,又因此对安王颇有怨言,军中上下更是因为安王不顾将士生死的轻蔑态度而唇亡齿寒,在这个凝重的氛围下,沈融做好了一切该做的事情。
转移床弩延续军械司火种,利用自身声望完美完成隐身自保,收拢上下军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卢玉章,拉拢心灰意冷的奚兆,安王叫他不爽,他便要叫安王身后空无一人。
有麒麟符在手又如何?若一举激活“宁有种乎”副本,便是他们诛王举事之时。
回了萧宅,吃了顿饭,沈融回房子卷了一个包袱背在身后,连自己的工具箱都没带。
赵树赵果对此早有预感,自从听了秦钰基所言便多日不能安寝,将军在前方忙于战事,沈公子这些时日也没有闲着,他们陪沈融熬着做完所有事,便知他这是要去找将军了。
赵果连忙:“公子稍等,我去套马车!”
沈融摆手:“马车太慢,直接骑马吧。”
两兄弟震惊:“公子不会骑马,万一颠下来——”
沈融侧目:“谁说我要自己骑了,你俩骑,路上轮流带我,我坐你俩后头。”
两人嘴巴长大,满脸写着“我不敢带”。
沈融一人拍了一把:“快点,去牵马,若是叫卢先生和奚将军回过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赵树赵果这才同手同脚的去动作,沈融嘱咐留在宅子里的人道:“此一去的目的,是把你们将军好好的带回来,大家不必过于担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叫他出事,也不会叫将士们出事。”
萧元尧一群亲随热泪盈眶,齐齐与沈融跪地行拜。
如今谁人不知南地为人间炼狱,萧将军闯入炼狱是被逼无奈,沈公子亲去相助则是义薄云天!
沈融换了轻便骑装,玉佩和长命锁却都没摘,他戴了帷帽背了包袱在身后,与赵树赵果骑马直出瑶城。
上了官道,沈融立刻在脑中道:开导航!速度!
系统:【叮——恋爱速通导航已开启,正在定位男嘉宾萧元尧所在位置,定位完毕,本次路程总计约四百公里,考虑到换马及休息时间,大约六天左右能够抵达目的地】
果然还是骑马快!
系统:【因目的地疫病蔓延,建议宿主做好自我防护,避免生命值降低】
沈融:知道了!
出了瑶城,一路南行,除了换马睡觉均不做休息。
萧元尧有林青络,沈融也有自己现代的防疫知识,于是在渡过顺江之后,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包严实,吃的喝的用的一概从包袱里拿,三个人轻装简行,外面的野物也是一概不吃不碰。
因是跟着沈融,所以赵树赵果一点都不怕这所谓疫病,反倒是因为要瞒着瑶城出来,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保护沈融,兄弟俩连晚上休息的时候都是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如此奔袭了整整四日,在第五日清晨的时候系统忽然道:【前面有个村庄绕不开了,请宿主做好个人防护】
沈融心内沉沉:知道了。
他知道系统给他开的都是最优路线,在速通萧元尧的过程中会尽最大可能绕开所有危险,是以沈融这一路连个死人都没有碰到过。
在到处疫病的南地,要找这一份最安全的线路,不知道要跑多少算法。
有时候沈融笑骂系统是个没用的恋爱脑,但其实恋爱脑系统真的很温柔,尽管它只是一个副手。
事情紧急,沈融干脆不装了,直接和赵树赵果道:“前面有个村庄,咱们路过的时候小心点。”
赵树赵果郑重点头。
往前再骑了半个时辰,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小村落。
赵家兄弟这一路上其实已经麻了,他们在沈融的指挥下没路找路,最主要的是这个路居然还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走通,因为远离人烟,几乎看不见所谓的可怕疫病。
如今又听沈融直言前面有村庄,两人更是双目发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种仙人指路的感觉。
兄弟俩护着沈融策马进入村子,村庄死寂,还没走过一半,就已经瞧见了横尸路边的死人。
沈融闭目,连吐息都控制着放浅,不敢过多吸入看不见的病毒。
快要走出村落的时候,忽见一老人在角落烧着米锅,沈融看不过去,就叫赵果装了两把稻谷,前去送给那老汉。
赵果全副武装的过去,那老汉看见他却躲闪道:“黑布蒙面,煞神魔将!不要来收我、不要来收我——”
赵果连忙:“什么煞神魔将?我们是过路人啊老伯,给你米!这是米粮!”
那老汉这才低低:“米粮……?”
赵果:“正是米粮,你快吃吧,吃完就快逃,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不然也会染病的!”
老汉呆滞两息,竟将那生稻谷直接塞进了嘴中,生嚼猛咽,噎的直翻白眼。
沈融连忙开口:“不要吃太急,会死人的。”
老汉循声看去,见一身穿青衣头戴帷帽,脖子上挂着莲花如意长命锁的仙人站在远处。
他衣角虽有些微尘土,可大部分依然干净无垢,站在那里与这个脏乱地狱格格不入,竟不知是从哪个星斗走下来的。
见他冷静,沈融更加温声安抚:“慢点吃,你饿了太久,吃太快会被撑死,你有锅子,最好是煮熟了吃,否则不好消化。”
老汉呐呐无言,跪坐在地。
赵果回到沈融身边,“公子,走罢。”
沈融点头,正要转身,却听身后哭喊高呼:“张仙官说,黑布蒙面者皆是地狱恶鬼,领头者姓萧,更是煞星转世!若见了他们定要群起攻之,缘何菩萨仙人身边也有恶鬼,难不成是张仙官在骗我!”
领头者姓萧?赵树赵果怔住,还有张仙官是谁——南地多复杂民俗,兄弟二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他们将军就被这个张仙官造谣成了煞星呢?
身侧,沈融半晌静默不语。
电光火石之间,赵果忽的道:“姓张,又自称是仙官,会不会是梁王身边那个老道张寿!”
赵树也反应过来:“对啊!除了梁王,还有谁会造谣我们将军是滥杀无辜的煞星!这假道士,明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
民心何其重要,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挑了梁兵无数垛子,张寿为了维护梁王,会出这样的阴招也不无可能。
届时就算萧元尧想要匡救百姓,可因为蒙着面阻隔疫病,也会被百姓恐慌害怕群起攻之——那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结束?百姓组织不到一起,疫病又要如何阻断传播?
蒙面被称作煞星,摘面又会被染疫病,到时候萧元尧及所有将士是摘还是不摘?救还是不救!
沈融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玉佩。
几乎没有思考时间就同老汉轻叹道:“萧将军本非煞星,而是中天之尊星,主尊贵,化帝座,为官禄主。我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寻他助他,结束这疫病之灾啊!”
老汉睁大双眼:“菩、菩萨所言当真?”
沈融亭亭而立:“神不可妄言,所言皆有约束,我吐字为金,自是当真。”
老汉闻言大哭:“原来你才是真仙官,你才是真仙官啊!”
梁王信奉玄术,或因南地本就多民俗之说,他借此统治了南地百姓几十年,又招揽了道士张寿为其服务,却不知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若是真神降世,谎言自不攻而破。
到时从上至下,便犹如巨厦崩塌,想要叫百姓对萧元尧群起攻之,那便看看,百姓最后群起攻之的到底是谁。
沈融转身,面容沉静如雪山,环佩叮当似仙音。
比装神弄鬼是吧,好啊。
那便试试看,谁是假仙官,谁是真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