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极必伤,伤极短寿,是以智者追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星移斗转明白人不过是百岁蜉蝣。
从小时候,父母就教导沈融要做匠人,首先要心静,有人终其一生锻造一个作品,千百遍打磨只为追求心中极致,是以只要本心不移,自然会领悟人技合一的力量。
所以沈融活得非常单纯,周围人来来去去,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某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包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
权谋争霸,乱世求生,他知晓结局更是心有定数,但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叫许多人在他脑海留下浓墨重彩的身影,沈融开始明白,匠心之外,原来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所以他愿意装神弄鬼,愿意以身犯险,从抓着工具箱不离手,到如今需要萧元尧提醒才能想起这个东西。
……萧元尧在沈融这里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符号,他追随他靠近他,研究他最后读懂他,那些云淡风轻的道理放在这个人身上讲不通了,如果天将降大任,那萧元尧已经足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融掌下发丝冰凉,后心及脖颈的温度却滚烫,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压抑的气息,浑身骨骼都在细微颤抖。
这个地方阴森可怖,沈融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就背后发凉,遑论萧元尧整日钻在这里,就为了把当初谋害镇国公的所有罪人全都揪出来。
“如果人生有遗憾,那你的遗憾早就结束了。”沈融在他耳边低声,“你做的很好,你找到了弟弟,为母亲祖父报了仇,你是萧家最出色的儿郎,所有先辈都会以你为傲。”
萧元尧掌心握的发白,沈融缓缓松开他,自滚烫腕部一路滑下,五指不由分说的划开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合住。
“今日忙得太晚,我等你等得着急,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沈融侧目:“果树。”
赵家兄弟连忙上前:“公子。”
沈融:“看好这里,不许罪人自行寻死,是死是活均由大将军来裁定。”
“是!”
出了诏狱,夜色深的吞人心肺,沈融穿一身白,浑身都勾勒着一圈光晕,萧元澄垂头跟在身后,出了门就骑着黑云先走了,这小子悲伤是悲伤,但该长的眼色一点都不少。
沈融牵着萧元尧沿着墙根走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拉住手掌,萧元尧褪下他的手套,在火把下看见了一道浅浅红痕。
沈融正要说没多大事,掌心就聚了几点水痕,萧元尧双手捧着他的手腕,额头贴着红痕半晌不动,身形多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算再俯首,也叫人压迫感满满。
“……今夜一过,许多事情就都明朗了,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意恩仇。”沈融抿唇,“我都没怪你,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以后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我再努力给你送温暖,来这里一趟也全都归零。”
萧元尧喉咙发出沉闷声音:“对不起。”
沈融挠他眉心:“好了好了,你又没认出我来,回家洗澡睡觉,明早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萧元尧双手都抓着沈融掌心,抬起一点距离在上头轻轻揉搓,最后干脆把沈融抱起来,一步路都不愿意他走了。
两匹马在后头成了摆设,跟了半条街才被主人们用上。
出门都是半夜十二点,回府都已经凌晨两三点,熬过了头也不觉得困,等着萧元尧洗涮完,又贴着说了一会话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不知怎的,睡得也不如何安稳,心里总想着茅元来信的事情,几乎萧元尧刚一有动作,沈融就睁开了眼睛。
“……又要走了?去哪?诏狱?”
萧元尧俯身抱住他:“不是,宫里来人,说皇帝找我议事。”
沈融咕哝:“他能找你说什么事,指不定压根不是他,是王勉之找你才对。”
萧元尧:“不管谁找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再睡一会。”
这种时候沈融哪还能睡得着,干脆也跟着起来,一问时辰,竟然才早晨五点左右,两人满打满算才睡了俩小时。
庆云帝还没有这个时候找过萧元尧,沈融道:“能带人进皇宫吗?”
萧元尧:“明面上是带不进去。”
沈融拧眉:“那伪装伪装?我怕他们阴你。”
“不用伪装,这些时日我在外头没闲着,当初北凌王都能给庆云帝身边安排刺客,我自然也能给皇宫安排人。”
沈融震惊:“不是,咱都这样厉害了,就不要内耗了吧老大,都怪那诏狱和你磁场不合,你看看出来后是不是头脑清晰身心健康了?”
萧元尧低声:“我与王勉之有血海深仇,今日进宫若他在,我便与他当面问个明白,若他不在,我出宫自会去左相府。”
——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算总账了。
沈融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家老大的脑袋,见他穿戴整齐洗漱干净,两人又温存了一会才分开。
夏日昼长夜短,萧元尧走后没多久天就擦亮,今日早起,居然又遇到了出去买菜的队伍。
沈融抄袖子询问:“昨日不是不叫你们出去买菜了吗?怎么还去。”
那人连忙答:“回公子,是今晨府里厨子说要用到葱头,后厨没有,是以就叫人出去单买了一趟,这东西就是要吃个新鲜,剁碎了夹在烙饼里味道更好一些。”
沈融看了看后头三大车:“三车葱?”
“那倒不是,还有些别的,采买的人说今日左相府未曾来人买菜,所以好的都被咱们挑回来了。”
沈融下意识:“今天没买?难道是昨天买多了没吃完?”
“……许是这样,想想又不至于,左相哪会这么清廉……”后头的话音越来越小,虽然是死对头,但将军和公子教他们做人要低调,能动手的事就不要动嘴骂人。
沈融摆摆手叫他们过去,既然买的东西多,就叫厨子多做一些,到时候全府一起吃葱头烙饼和汤饭。
侍卫们感恩戴德,有人还细心道:“既是一起吃,做饭就得仔细着点,上回给兄弟们做饭的管厨病了,殃的咱们几个都上吐下泻,问林大夫要了好几回药汁喝呢。”
沈融笑:“集体用膳是该小心,食物中毒可不是小事情。”
他自己就在这栽过跟头,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沈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的侍卫还跟着,沈融倏地回头问:“大将军进宫了,你们说左相这会还在不在府里?”
侍卫忙答:“应是不在,那菜农每日都会路过相府门口,说今天天不亮,左相马车就往宫门去了。”
所以庆云帝,王勉之,萧元尧现在全都在皇宫——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萧元尧要算账,这俩人肯定得抱团取暖,而皇宫里又有他们安插的人手,想来也不会有大变故。
而且王勉之的随官被抓,他做过的事情就如同纸包火,被萧元尧审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萧元尧能杀了王勉之,庆云帝却不能死,这小皇帝自己也没有寻死之志,应该能叫萧元尧少许多麻烦。
沈融手指在袖子里缓慢的搓,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疏忽了。
……茅元来信,王勉之进宫,萧元尧绝对不会叫庆云帝横死,他也绝不会滥杀宫人,那茅元说北方星斗黯淡,横死的又会是哪些人……相府买菜做饭所需甚多,今日又不采买,王勉之阖府上下死了一样安静……
沈融猛地停住脚步。
文人。
王勉之虽卑鄙无耻,却也算是一个极要面子的文人。
朝廷多少官被萧元尧雷厉风行的手段吓跑,偏王勉之还坚守天子身侧,近来竟然美名颇多,卢玉章提醒萧元尧小心庆云帝殉国,那庆云帝身边有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又或者说,拉着不想死的庆云帝一起去死,然后在王朝末期成就自己百世美名,到时纵然萧元尧有天大的仇恨,难不成还能去鞭仇人的尸,叫后人再议论纷纷,那他们岂不是又中了文人的阴招?
沈融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之中系统刚要发声,他就立即高声道:“来人!”
“在!”
萧元尧在皇宫安插的人手都不一定有府里这么多,沈融挥挥手即可调动数百,他混合了这个时代所有能人志士提供的信息,第一次用人脑跑到了系统算法的前面。
“速速集结人手去相府,快!”
沈融饭也不吃了,紧张起来甚至感觉胃里有点顶得慌,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王勉之这老头子不会狗急跳墙,自己死就死了,难道还要拉着全府上下一起成就自己?
这可不行!哪怕萧元尧将庆云帝救下,王勉之一家几十口人“殉国“,名声比庆云帝这个小窝囊还要响当当啊!所以王勉之今日进宫或是两手准备,不论如何,他都能以死身入局赢过萧元尧半子!
沈融飞身上马,帷帽都来不及戴,带着数百人踏碎晨光,径直就往相府而去。
贩夫走卒,驴车来往,整个京城都在苏醒,沈融路途受阻,眼看着要撞上一车麦子。
空中突然传来呼哨,马儿猛地跳起越过,沈融抓着缰绳抬头,于暗巷看见那头街上正是飞驰的黑云。
黑云马速不减,身影被屋舍遮挡在各巷时隐时现,阿苏勒与萧元澄交替闪烁,卷曲的发尾在后背飞起张扬的弧度。
沈融高声:“老二,开路!”
萧元澄马鞭破空,黑云虽在京城,却也如同在草原一样风驰电掣,萧二马术之佳可见一斑,沈融心中稍定,赶在早膳之前抵达相府,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这灾难的一切。
系统上线:【需要读条吗?宿主】
它这么一说,沈融更知道事情大了,凡是读条,无一不是影响萧元尧称帝历程的关键节点,他这次没有被系统高分贝提醒,纯是因为他仅仅依靠各路消息就预知出了一切。
沈融:不用!攒着!做那么多次只给一次读条机会抠不抠门!下一次阈值不知道要拉到多高才给我读条,难不成要我给萧元尧生孩子!
系统:【好的宿主,加油宿主,宿主放心,本系统不卖生子药】
都这个时候了系统还在说冷笑话,沈融和萧元澄打配合,后半截路不管什么牛车马车都顺利越过。
百姓虽然惊慌失措,但大多失神远望,跟在后头的贴身侍卫心中惊惶,唯恐大将军回来问罪他们,叫沈公子露着一张神仙脸在外头闯。
远远地,一对雄伟石狮子跃入眼帘,相府牌匾高挂门头,沈融马速不停,身后自有人为他冲锋陷阵,一涌上前撞开了相府大门。
王勉之住的地方非富即贵,周围也全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官,但此时各家各户却死了一样安静,动静这么大,居然连一个开门看的都没有。
沈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骑马进了院子,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更是凉了半截,萧元澄紧随其后,他今日哪也没去,本来在家抑郁的想杀人,撞见沈融跑出来立刻也跟着来了。
本是随行保护,不成想见沈融一路往相府来,萧元澄还以为他哥晚上回去找“嫂子”哭诉,所以沈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带人来找王勉之麻烦……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沈融拍了萧二一把。
萧元澄:“?”
沈融踹他屁股:“快去,你往东我往西,救下一个算一个!还有你们,先派人去膳房看看,不许所有人吃东西,王勉之估计想毒死全家给他陪葬!”
沈融话音一落,萧元澄顿时醒悟,二话不说就带人往东边去了,相府虽构造复杂,但北方的官家大院都十分敞亮,路也修的宽阔,沈融就没下马,驱使神霜快跑着往后院去。
整座相府奢华无比,就连铺顶的瓦都泛着金光,廊下风吹雨淋居然也舍得挂绫罗绸缎,普通百姓一辈子穿不起的东西,在这里只配当一个装饰。
骑马速度快,沈融朝西边走误打误撞进了王勉之儿子们的大院,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人影,一些小厮侍女正端着精致餐盘徐徐而行,正是给主子们做的早膳。
屋门大开,隐约可见一些衣衫华贵之人端坐桌前,膳全都上齐后,他们才会动筷。
马蹄踩在地砖上发出声音,一些站在门外的小厮侍女抬头看来,沈融牙关紧咬,哪怕此时给神霜插上翅膀,又怎么能比得上这群人给嘴里送一勺来得快。
他吃过见血封喉的毒药,知道有些药哪怕浅尝一口,发作起来也不过三两息之间,眼看屋里人已经分好羹汤无意识往嘴边送,沈融直接伸手从腰后箭袋抽出一支长箭。
系统惊声:【咪的天,宿主还会这个?】
沈融眯眼:这时候不会也得会了!
他常年锻刀打铁,手臂有的是力气,实在是个射箭的好手,转瞬间就拉至满弓急射而出,箭矢擦过尖叫的侍女,砰的一声射炸了膳桌上最大的汤碗。
满室皆惊,有人反应不及手里还端着汤碗,沈融毫不犹豫继续箭搭长弓,折羽而射使箭绕过一名小厮,拐着弯干碎了那男子手里的上好瓷羹。
这一招还是边关之时,他偷师天策军老将的。
系统傻了,有种想给宿主跪下的冲动。
众人这才惊声尖叫,小厮侍女四处逃窜,大厦将倾之间,哪还顾得上什么主子。
沈融下马,衣袍翻飞奔过去,里面的男人脸色铁青,还有一些女眷惊哭,沈融冷脸,一把薅下旁边人手上的银镯扔进残羹剩饭,不出三秒用箭尖挑起,银镯已然黑成了一片。
系统结结巴巴:【恭、恭喜宿主提前阻止历史剧情,因为主线差异太大,系统只能根据现在的日常推测原有剧情是否发生,最多只能提前一个小时预告……这个本打到后面越来越难,也是算法第一次输给人脑……所以宿主什么时候修炼的箭术?】
沈融站在王勉之老巢,面无表情的和系统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来这个世界玩过什么东西。
系统:【?】
身后人马涌入,将相府所有人尽数控制,沈融幽幽:是从小盘到大,百发百中的弹弓。
作者有话说:
弹弓小伏笔:是俺!俺开头出场结尾又出场!也算是有始有终![狗头叼玫瑰]
消炎药:老婆这么帅我又没看到,罚萧二回去写三千字随记,我将逐字审阅:)
小圆橙:???[小丑][小丑][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