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从靖安楼离开, 雪聆一直不敢去传信,秦素娥倒是每日都会来,她像是想要弥补雪聆这几年的亏欠。
雪聆缺爱成习惯, 总有些惧怕秦素娥, 可又忍不住去想,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娘了, 哪怕是个比她还可怜的倚靠,至少有些话能与人说, 而不是闷在心里。
她开始默认秦素娥总是来, 两人相处倒是挑不出错来,秦素娥会教雪聆很多,曾经没有教过的她现在一一教给雪聆, 哪怕有些雪聆已经不再需要, 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秦素娥扎得一手好的针线活,近日见雪聆整日闷在房中便着手亲自教她。
“不是这样绣的。”妇人粗糙的手捏起针线来半点不见生疏。
雪聆乖乖松手, 趴在她面前看。
针线在绷子上穿过, 居有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绣花便跃然其上。
她发自内心赞叹:“你绣得真好。”
秦素娥一笑, 道:“还不是当年为了你爹, 他穿得素, 又胡子拉碴的, 我喜欢秀气点, 所以总是喜欢在他衣襟上仔细缝缝补补。”
雪聆看她肩上的补疤。
秦素娥面上露出尴尬,颇为酸涩叹息:“后来你爹死了,我嫁远去,平日太忙了, 总是没时间去仔细缝补,反正怎么都是穿。”
大抵是都过得不好,雪聆感同身受。
雪聆不想谈论以前,主动和她聊起了自己在倴城的事,听得秦素娥直抹眼泪。
雪聆见她哭得眼睛红红的,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
秦素娥见那帕子质地柔软是上好的布料,不舍得用来擦眼泪,但耐不住雪聆再三劝说,她就拿着拭了拭。
“小铃铛,这帕子脏了,我拿回去洗了再给你。”
只是一张帕子,雪聆无所谓。
秦素娥倒是很欢喜,叠好装进了布袋中,嘴上道:“我看上面绣着靖安楼的字,你这个怕是上次和世子去靖安楼带回来的罢。”
雪聆见她收好,点了点头。
秦素娥又问:“上次靖安楼里发生什么了?我当时在外面看见出来好多士兵呢,听说是什么人跑了。”
雪聆实话和她说:“其实是我。”
秦素娥惊大眼:“是你跑了!”
雪聆道:“不是跑,是我许久没回倴城,想回去看看,但后来想到还没与辜行止说,便又回来了。”
秦素娥松口气:“我就和世子说……”
雪聆盯着她,好奇问:“说什么?”
秦素娥话止,扯话道:“说你喜欢帕子上有花的。”
雪聆移开目光,低着头小声‘哦’。
秦素娥心中尴尬,其实她知那日那些人找的是雪聆,但不久前世子找她过来,让她不必明白着问雪聆离开的那段时间去哪了。
但是她还在想,雪聆怎可能会逃,如今看来的确是世子多心了。
雪聆趴在她身边,突发奇想:“你教我绣字吧。”
秦素娥没读过书,讷道:“我不识字。”
雪聆抿唇笑,眼睛弯得可爱:“我写出来。”
秦素娥闻言大吃一惊,眼睛睁大:“我女子读过书,会识字。”
雪聆摇头:“不会。”
只是当时在书院,向柳昌农请教过自己的名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看别的姑娘都爱在帕子上绣字,她也想在自己用的东西上绣自己的名字,用起来有种属于她的满足感。
秦素娥倒也没说别的,笑着夸她有出息。
雪聆提笔咬着笔帽,想了会儿才写下一个字。
秦素娥左右打量,又夸她字写得好。
雪聆心中美了起来,她也虚荣,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谦虚摆手:“没有,我连辜行止一半的好都没有呢。”
她刚说完,秦素娥赶紧用绷子压住她的嘴唇。
雪聆抬起浓鸦睫看她,眼儿柳叶似的。
秦素娥说:“小铃铛,你要记得尊卑,侯爷再怎么宠爱你,你也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叫成习惯了,哪日惹得侯爷不欢喜,就倒霉了。”
“哦。”雪聆垂下眼。
秦素娥见她和小时候一样乖巧无脾性,心中对她有几分愧疚和怜惜:“来,阿娘教你绣字。”
雪聆认真学,只是她天资愚钝,会缝补,但仔细的绣花没什么太大的耐心,歪歪斜斜的‘雪’字绣在上面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美丽。
雪聆丧气:“不想学了。”
秦素娥安慰她:“不学,咱们就不学了。”
雪聆听她这样说,又拿起绣花针继续。
秦素娥又夸她努力。
小半天的时间,她都跟着秦素娥学绣字,勉强绣得像个样子。
见天色不早,秦素娥要归家去,不留在此处陪雪聆用饭。
雪聆没挽留她。
秦素娥走后,辜行止便来了。
一前一后,好似在轮流陪她。
来时雪聆正拿着绣一半的手帕仔细欣赏。
手帕忽然被抽走,她‘哎’了声,忙不迭伸手去捞,反被握住手腕拉进了怀中。
雪聆闻见了香,抬起眼看他。
辜行止欣赏帕子,又垂眸看她:“给我的。”
雪聆抢过来,“不是的。”
辜行止弯腰横抱起她,放在妆台上圈禁怀中,将她逼进狭窄之地:“不是给我的,那我就毁了。”
雪聆有些害怕他平静说话的样子,总觉得等下会挨他狠弄。
他是那种总喜欢把她逼到角落无路可逃,又只会哄人不会停的那种人。
她急起来拍他肩膀:“是给你的,是给你的,你先放我下来。”
他不放,低头将双眸压在她的肩上,又打听她:“今天做什么了?”
雪聆说:“今天什么也没做啊,就在刺绣。”
辜行止摸她手袖,“你之前用的旧手帕呢?”
雪聆说:“给人了。”
话毕,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解释道:“她洗完再给我。”
辜行止抬起妍丽的面庞,雪聆才发现他在微笑,笑得莫名:“要和我玩个游嬉吗?”
雪聆看着他脸上的笑,心头发紧:“什么?”
他温柔拂过她紧张得蹙起的眉头,认真凝视她的眼珠,“你赢了,我送你回倴城,就赌她会不会把帕子还给你。”
此话无疑是天大的馅饼掉落,雪聆无法拒绝,干涩着嗓子问:“你先选,还是我先选?”
他亲她脸颊,喉结滚出笑:“你。”
既然让她选,她就已经提前先赢了一半。
只是雪聆在选择上犹豫了。
显而易见的,秦素娥是一定会还给她的,但他却拿这个当赌注,她开始有些为难。
辜行止是已经腻她了,还是有别的心思,她有点不确定。
辜行止等她抉择,气息濡湿她的下颚,指捏垂坠的裙子往上卷。
雪聆仰着头,脖子热红了,千番抉择后定下道:“她会还回来的。”
虽然她和秦素娥多年没见,但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秦素娥没必要会贪她一张帕子,便是她想要,只要提了,雪聆能拿出更多的帕子与她交换。
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而埋在她胸脯前的青年却笑抖了肩,玉冠高束的鬓发露出的侧脸泛红。
雪聆垂眸看他失笑:“你笑什么?”
辜行止抬头,清冷的眼笑出水色,薄唇张合定论:“你输了。”
刚开始便说她输了,雪聆自是不甘心,反驳他:“只要你不用权势让她不给我,我就不会输。”
“嗯…不会…”他咬她倔犟的唇珠深吮。
不会儿雪聆便软趴趴地靠在墙角,敞开的身子泛起绮丽的绯色,宛如浪涌。
薄薄的肚皮撑得鼓起。
这会倒是真输了。
和辜行止打赌第二日,秦素娥过来,不待雪聆主动问起帕子的事,她开口提及了。
秦素娥说:“啊,帕子啊,方才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帕子好似落在了家里。”
雪聆心沉了下来,“没事,明日给我便是。”
“哎,好。”秦素娥笑着点头。
雪聆沉下的心又轻扬。
今日还是照常一日的绣花,雪聆已经绣得有模有样了。
和昨日一样,秦素娥一走,辜行止就来了。
他像是一直在外面守着,人一走,他便急着进来抱着她,让身上的气息覆盖别人沾染在她身上,还会病态地闻她,像闻猫儿般。
闻着他总是会情动,弄得她两股战战,浑身无力地软着任他摆弄,事后依旧他盯着她,一眼不眨地看。
他看起来很正常,但又很不正常。
雪聆一直等着秦素娥将帕子还来,可秦素娥一连两日都没还给她,甚至除了第一日,后面她连提都没提过。
雪聆实在忍不住主动问她。
秦素娥一脸愧疚道:“帕子丢了。”
“丢了!”雪聆语气微大。
秦素娥说自那日不慎落在家中,回去便找不到了,以为她现在都住上了这么好的院子,满身绫罗绸缎,金簪环绕,不会在意那一两块帕子便没与她说。
雪聆听闻失力地撑坐地上,小脸雪白。
她就知道,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无缘无故与她打什么赌的,还没开始便说她输了。
他就是在玩她。
其实无论她选择与否,他最终都会赢,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放她走。
秦素娥见雪聆脸色不好,踌躇不安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问她:“小铃铛,那帕子可是什么重要之物?”
雪聆摇头:“不重要,没什么重要的。”
秦素娥松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很重要,不重要就好。”
雪聆意料之中的输了,她没气馁,反而忽然有些紧张地抬眸往四周打量,确认不可能会有人便口将言嗫嚅:“既然帕子丢了,我不怪你,你能帮我个忙吗?”
秦素娥自然应下:“什么?”
雪聆身子朝她靠近了些,生得细长的柳叶眼,眼白偏多,眼珠又黑,如此直勾勾盯着人难免使人心头狂跳。
“这些都给你,你帮我做件事。”
她把匣子打开了,里面金灿灿的首饰格外迷人眼。
秦素娥看见那些首饰眼前一亮,很快又有些犹豫,“要我帮你什么?世子那我不敢的。”
雪聆摇头:“不是,就是想要你别告诉他,我在帕子上绣了什么图案。”
秦素娥说:“这个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雪聆盯着她。
秦素娥尴尬,不敢应下她的话。
在她来侯府见到女儿的第一日,每日从女儿这里离开,总会在外面遇上站在外面的世子,他会问她女儿说过的一字一句才会放她回去。
两人这种相处,她觉得奇怪,这会女儿又说这种话,她实在不太敢,生怕惹到了贵人。
雪聆说:“我不会要你做什么的,就是别告诉他我绣了什么,你随便编,我也会另外绣其他的图案拿给他看,不会有人知道的。”
秦素娥想拒绝,可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又说不出拒绝来。
雪聆见她沉默,欢喜取下头上的簪子,“这个是报酬。”
秦素娥攥在手中,眼眸显而易见地亮了。
雪聆知道此事十拿九稳,又赤脚踩在价值千金的地衣上,很快跑到妆案前翻出许多金银首饰裹在一起递给她。
“这些都给你。”
秦素娥不想女儿伤心,可又有些害怕辜行止,“万一侯爷发现了怎么办?”
雪聆道:“你不说,屋里面又没有别人知道,而且我又不会害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没送过东西给他,不想要让他知道。”
秦素娥问:“送他什么?”
雪聆掩唇小声说:“秘密。”
秦素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应下了,但没收下她这些金银首饰,只接受了她最开始的那根金簪。
“阿娘上京城身上没多少银钱,想要当了这根簪子用来周转日子。”
雪聆没想到她真的肯帮自己的,几日以来对她一直高筑起防墙塌陷,动容地唤出自见她至今第一声‘阿娘’。
她决定,等和饶钟走的时候,若是她愿意一定带上她,秦素娥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会为她养老送终。
秦素娥哪能不知她迟迟没唤阿娘,其实心里还是怪她,今日听她主动唤出,眼眶一红,转脸捂唇,有了一丝哽咽。
母女两人今日才算真的放下成见相处。
雪聆心中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点,就算辜行止不放她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离开。
自从上次在外面看见掉落的人头,她思来想去,他想杀的人是安王。
连皇帝的兄弟都敢动,她怀疑他现在关着自己,不准她出去是有目的,等目的达到他就会杀了她。
雪聆恹了几日的眉眼总算是染上了喜色。
辜行止来时她还主动说自己输了,问他输了的赌注是什么。
辜行止笑着抱她在膝上,“我要你视我为家。”
反正雪聆没有家,点头答应了。
只是她没想到,当他是家,她的家中只能有他一人,秦素娥她也不能见。
不知道秦素娥那次有没有和他说她绣的东西,见不到秦素娥,她很不安心,害怕他以后重新换个人监视她,要不然就是他整日在房里。
雪聆实在忍不住央求着他,让秦素娥还是和往日一样每日都来。
辜行止却俯身盯着她,漆黑的眼不笑时阴森森的:“你说了,只能有我的。”
雪聆反驳:“可我有娘,家里也不能只有一人啊。”
其实雪聆想不通,他既然不想要别人找她,为何还要找来秦素娥,甚至默许她每日都来,既然她都答应他了,她要秦素娥也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辜行止抚摸她眉眼间的生动,冰皮质地的温度划过眉骨,总算如雪聆心里所想那样装不下伪善,第一次尖酸恶毒地冷笑:“可是她不要你,她不只有你,而要你的只有我,这样你还要她,真是……”
他似乎想骂她,可话在嘴边又忍下,冷冷盯着她。
雪聆知道他在生气,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别的她不敢和辜行止倔犟,但这件事她不敢同意,他现在不许她出门,还不许她见外人,这样她怎么有机会逃出去,不能被他囚到死,或厌烦了就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况且……况且她每日见到他,都很害怕啊。
怕他哪日清醒了,想起她以前做的事,要掐死她。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感受到他在掐她,哪怕前不久刚与他云雨一番,等她疲倦得闭上眼睛,就能感觉有一双手在摸她脖子,偶尔还会握住她的脖子摁进枕头里。
她不敢睁眼,不敢醒。
辜行止根本就是恨她的,他无数次夜里都想杀了她,拧断脖子,闷死在被子里,可到了白天他又表现得好像很沉溺她,好像爱她,离不得她,和晚上的他截然不同。
她每日都心惊胆颤,现在他露出这种冷讥来,尽管恶毒得像淬毒的蛇,她却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你不让她来,那让我出门。”
“出去?”他骤然将她往下压,便是气笑了也是温柔的,“总想着离开,眼底也总是惧怕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就比别人差在哪里?”
凭何,她连秦素娥这等抛弃女儿的贱人都能很快和颜悦色,偏偏对他怕在眼底,总想着离开。
他就应该杀了秦素娥,而不是送到她面前来。
这一刻,他仿佛闻见了嫉妒,恶臭的嫉妒宛如毒药般在腐蚀他的身子。
他冷冷地盯着她,仿若置身事外,任由温润的郎君的皮囊彻底撕裂,极端的嫉妒爬在目眦欲裂的迷乱瞳仁中,露出内里翻涌的阴暗。
雪聆到底还是怕他的,一身硬骨头在他掐着肩膀按在被褥里,终究是慌得先求饶。
“辜行止,别杀我,我不要她来了,求求你别杀我。”她眼泪糊在卷睫上湿哒哒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喘不上气,不停地求他。
辜行止没松手,垂眸盯着她,用平静的目光,死死掐住她。
其实在现在杀了雪聆是可以的,她薄情又多爱,一个抛弃她的女人才和她相处几日,她就这么爱了,偏偏……偏偏怕他。
他该掐死她,掐死她。
去死去死……去死。
他呼吸不畅,窒息般闭眼喘息,脑中被死字充斥,耳边是她害怕的求饶,手臂开始颤抖。
雪聆那么瘦,脖子又细又颀长,他只需要用一点力,她的脖子就会像被折断的□□一样,歪倒在他的手上。
她给他戴上项圈,把他当狗一样侮辱,杀了她一点也不可惜。
可他睁开眼,看着身下呼吸困难雪聆脸庞被潮红布满,惶恐泪水打湿的长睫羽湿哒哒的,颧骨肤上的浅斑都染上湿红的艳,他又惊觉雪聆很美。
美得一点也不世俗。
他爱她,恨她。
爱和恨就像是双面镜的正反面,他无论站在前后想要辨别,都还是分不清正反。
恨她到极致时,他总觉得她美,想亲亲她漂亮的脸。
“雪聆。”他松了手,眼尾红红地凑近她,喘着道:“我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