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大雪消停,艳阳高照。
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上泥泞不堪,一不小心还得摔跤。
城里的道路可不像现代,到处都是水泥路,出行干净。
这里一旦下雨,一脚下去满脚都是泥浆,若是接连太阳暴晒,则到处是尘土。
虞妙书穿着厚厚的羊绒袄,年后就是立春,可算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了,就算还会冷,也比冬天好过。
冰雪消融给大地带来滋养,庄稼地里的虫卵被冻死不少,雪水浸润而下,为春耕打下基础。
一场化雪到处都脏兮兮的,过来的文应江沿着乡县走访民生。
当地百姓无不对虞妙书夸赞,好似邪教信众一样,没有人说不是。
这令文应江感到稀奇。
据他所知,那人去年才抵达湖州,短短几月就令湖州老百姓称赞,委实匪夷所思。
因为他走了两个县都是统一口径。
按说查抄本地粮商,把他们的粮食作赈灾粮分发给百姓,以及引进京城粮商的平价粮维持市场稳定,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偏偏百姓们夸大其词,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去传颂,这就有点邪门了。
家奴小五也觉得不合常理,犯嘀咕道:“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不是官府该做的吗,何至于这般吹捧?”
文应江捋胡子,严肃道:“是这个道理。”
小五揣测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文应江问:“小五且说说,猫腻在何处?”
小五摇头,“小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应江指了指他,笑道:“我知道。”
小五忙道:“小奴愚钝,还请郎君指点。”
文应江:“正如你所言那般,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很容易,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虞长史来查抄,而不是州府之前就把粮商给清理了?”
他这一说,小五恍然大悟,“对啊,湖州受灾好几年了,若按常理,粮价高升的时候州府就应该严查。”
文应江:“那你猜猜,为什么非要等到虞长史来了才查呢?”
小五直言道:“官商勾结?”
文应江很满意他的觉悟,“孺子可教。”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虞妙书觉得尴尬的根源,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当地百姓疯传夸赞,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是文应江感到怪异的原因,越往湖州内里走,就愈发觉得水深。
他现在是以暗访的身份进来,圣人说还会派林御史过来巡察,如果没猜错,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一明一暗。
文应江跟林方利是同僚,两人自然会碰头,但至于做的事情,那就是各干各的了,若不然何故整这么多名堂出来?
春暖花开。
林御史来湖州巡察一事被虞妙书传信到崇光寺。
陈长缨一直潜藏在寺内。
方丈慈恩大师跟前长史张汉清私交甚好,陈长缨得了指点,在寺内避祸。
旱灾时崇光寺曾数次用信众捐赠的钱银设粥棚救济,在当地香火旺盛,很有名气。
今日张汉清前来捐香油钱,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背微驼,胡须花白,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模样比实际年纪要大。
借着捐香油的名义会见陈长缨才是真。
二人在地窖里见面。
陈长缨把樊城送来的字条拿给张汉清看,上头写着监察御史林方利来湖州,静观其变。
陈长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张老,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爹的冤情得以陈诉了?”
张汉清捋胡子,皱眉道:“上头说静观其变,可见还不确定。”
陈长缨着急道:“可是……”
张汉清做手势打断,“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越要沉稳,勿要急躁。”又道,“湖州跟京中紧密相连,倘若来的人跟州府都是一伙的,你暴露出去,非但成不了事,反而还连累了虞长史,他既然让我们静观其变,那就乖乖听话。”
陈长缨闭嘴不语。
张汉清肃穆道:“小子听老夫一句话,若要行事,必当一击即中,若不然牵扯的不止是你,还有虞长史一家老小。”
陈长缨压制着胸中怒火,“他们难不成连圣人钦点的人也敢杀?”
张汉清冷酷道:“天真,圣人在京城,等上头知道这边的事情,黄花菜都凉了。”
陈长缨闭嘴。
张汉清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湖州赈灾粮牵扯到多少朝廷高官,杀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长缨沮丧不已,愈发觉得官场黑暗。
张汉清安抚道:“你还年轻,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想办法活到底,明白吗?”
陈长缨点头。
张汉清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孩子,既然把赌注押在了虞长史手里,务必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反咬的机会。
“他让你等着,就安心等着,那么艰难的时日都熬过来了,不缺这两天,该送州府那帮人上路,他们迟早都跑不了。”
听他这般安抚,陈长缨眼眶微微湿润,道:“虞长史是个奇怪的人,嘴上骂我,却给我钱。”
张汉清叹道:“那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既然能为百姓出头,可见心有明月,押注这样的人,错不了。”
陈长缨点头,“我听你的话,安心等那边的消息。”
稍后张汉清离去,陈长缨独自坐在地窖里,面色麻木。
这两年遭遇的变故,把他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爹娘被害,妹妹被杀,独留他一人苟活于世,真的好难。
曾经那般叛逆的人,一夜之间头发里掺杂了白。
他才十五六岁而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叛逆的时候。可是受难后,便乖觉许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有时候他特别想念家人,想念父亲的训斥,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妹妹的烦人。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独留他苟活于世。
陈长缨觉得万念俱灰,如果不是想为陈家讨回公道,他早就想与家人团聚。
支撑他活下去的那口气,便是把州府一帮官员送上黄泉。
麻木地望着地窖里堆积的杂物,他没有宋珩的坚强意志,更没有他苟且偷生的忍耐力。
他们是相似的,在年少的时候遭遇变故,可是他们又完全不一样。
陈长缨的内心被黑暗吞噬,只想着复仇杀光那些可恶的官吏。而宋珩仍旧心有光明,是爱与恨交织,期望与毁□□生,非常矛盾复杂的一个人。
二月中旬的时候,前来巡察的御史林方利顺利抵达湖州,州府接到消息,严阵以待。
倪定坤召开议会,提起监察御史前来巡察一事,叫官吏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而各县也早就接到通知。
此次前来巡察的林方利,早就被安排好的,走个过场而已。
州府里的人心照不宣。
虞妙书有心试探这人的来历,故意装作很紧张的样子,私下里询问李致,要注意哪些。
李致说话模棱两可,让她不用太担心,只需按照平时来就行。
虞妙书心中有了底儿,猜测多半是自己人。
这不,下值回去后,她同宋珩发牢骚,说起这个林方利。
宋珩已经见惯不怪,淡淡道:“圣人高坐庙堂,只有一双耳目,哪能面面俱到呢?”
虞妙书:“从上到下,欺瞒一条龙,当真厉害。”
宋珩无奈,“官官相护,也就是这么来的。
“去年黄远舟来信告知你被调任的原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得上官官相护。倘若你出了岔子,他若是惜才,定也会动用人脉捞你。
“同样,朔州的古刺史与你共事几年,也算得上你的人脉,你若开口求他,想来也会出手。
“包括奉县的魏老,这些都是你的人脉,他们若都出了手,岂不就是官官相护了吗?”
虞妙书被说得哑口无言。
宋珩客观道:“官场上甚少有孤狼,甭管多大的官,总要给自己寻些门路做倚靠,若不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圣人又极其厌恶拉帮结派,其中的度,就需得仔细揣摩,这也是一门学问。”
他就林方利这个人物进行一番议论,让虞妙书又学到了不少关于官场上的东西。
华国人玩政治,那是相当的溜。
毕竟他们都是一群老祖宗。
月底的时候林方利进樊城,州府官员前去接迎,虞妙书也在其中。
以前在朔州的时候她也曾接待过监察御史,当时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按正常流程走就行,想来这边也一样。
虞妙书老实本分,只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因为篓子捅不出去,不敢捅。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为林御史接风洗尘,官员们尽数陪同。
那林方利约莫四十出头,中等个头,面白少纹,有一双三角眼。他也听说过虞妙书是圣人钦点过来的,故而多打量了几眼。
现在的虞妙书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官场上的洗礼,愈发有官腔派头了。除了男生女相,没有胡须外,文质彬彬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女人,一来因为言行举止,二来则是不可思议。
因为想不到女扮男装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简直匪夷所思。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这是非常诡异的行径。
就算觉得她没长胡须,喉结也不明显,但百样米养百样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男人还雌雄莫辩呢。
林方利故意抬举,说在京中也听说过她在朔州的战绩。
虞妙书连连摆手,道:“林御史谬赞了,虞某实在不敢当,若要论起治理,还得是古刺史的功劳。”
她非常谦虚,在这帮人里就她是独狼,言语上可不敢出岔子。
她一点都不想扯上政绩之类的话题,故意把话题往南方和北方的风俗民情上带,果然引得人们热议。
林方利仍旧紧追不舍,虞妙书也不回避,只说起朔州那边的气候,说那边的荔枝吃到饱,一年四季都暖和。
在座的许多官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北方,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羡慕,半信半疑问:“荔枝当真能吃到饱?”
虞妙书乐于谈论这个话题,答道:“能,就连那古刺史都说,在京城干了一辈子,连个荔枝都舍不得吃,到了朔州,倒是潇洒了一回,荔枝沙糖只管吃。”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风趣幽默,引得人们失笑语连连。
一阵插科打诨把气氛搞活,林方利总算没有追着问了。
虞妙书也适当饮了少许。
北方的酒偏烈性,她不敢多吃,怕酒后失言。
饭桌上的众人就南北风俗胡侃。
林方利是监察御史,一年到头都在跑,见多识广,话题自然围绕他。
好不容易把这场接风宴应付过去,晚些时候人们各自打道回府。
虞妙书一回去就吐了,张兰忙把醒酒汤端来伺候。她一边漱口一边骂骂咧咧,说那林御史像个难缠的人精,极不容易应付。
张兰很是心疼她在官场上的周旋,无奈道:“郎君该少饮些酒。”
虞妙书漱完口,把衣裳换成家居服,觉得有酒气。
张兰伺候她更衣,等她吃了醒酒汤,躺下后,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些。
宋珩过来看她。
虞妙书觉得脑壳痛,躺在床上只想睡觉。他倒也没有打扰,一会儿就出去了。
虞正宏听到闺女吃酒回来吐了,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任何忙。
宋珩安慰他道:“这个时候只要家里人别出岔子,就是最好的帮衬。”
虞正宏点头,“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为这个家操持,实在辛劳。”
宋珩:“湖州才是关键,以往的朔州奉县那些都不是事儿。”
虞正宏心头一紧,欲言又止。
宋珩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虞正宏只得无奈忍下了。
第二天虞妙书的精神劲才恢复过来,在跟宋珩坐骡马车去上值的路上,她不停发牢骚,觉得那个林方利是个事儿精。
宋珩道:“这阵子得多谨慎着些,恐来者不善。”
虞妙书:“他挑不出我的毛病来,只要敢动我,势必把州府拖下水。”
宋珩闭嘴,不禁忧心忡忡。
他们从上任到至今,从来没有湖州这么危机四伏过,真真是跟走独木桥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
虞妙书见他一脸严肃,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胸膛。宋珩回过神儿,她道:“你怎么一副老头儿的表情?”
宋珩:“???”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都不怕,你怕个鸟。”
宋珩:“……”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她的盲目乐观,虞妙书确实没有空胡思乱想,走一步看一步,先把林方利应付过去再说。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陪同林方利查账,下乡走访,就是按正常流程那样。
当然,林方利也没有查出个什么名堂来,因为州府表面上是干净的。
账是特供账,走访的乡县也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这已经是官场上的套路了,大家都会。
虞妙书跟着跑腿,前前后后跑了半月之久。
这期间春小麦已经播种,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仿佛曾经的旱灾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林方利原本还担心虞妙书在这儿是个祸患,私下里问过倪定坤此人的情况。
倪定坤道:“这人极其圆滑,是个有眼色的。”又道,“圆滑世故之人,向来懂得见风使舵,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翻不起浪来。”
经他这一说,林方利稍稍放心,“有眼色就好。”
倪定坤确实说得不错,见风使舵是虞妙书的本性。
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之辈,就算知道陈长缨那事惨绝人寰,也绝不会因心生同情就去插手。
趋利避害是她行事的法则,更何况自己都背着雷,哪有那个闲心去操心别人的生死。
她可不是什么正义之辈。
本来觉得林方利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只有继续等待时机,哪晓得文应江入了樊城。
既然是见过面的熟人,自然要跟熟人打一声招呼。
文应江差家奴给虞妙书送了一封信函,约她见面。
虞妙书诧异不已,打死她都没有料到,冤大头居然找上门来了!
这是活脱脱逼她杀熟啊!
反正她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
无语表情包
做人,还是别太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