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二更合一◎

傍晚六点左右,王父王母就过来接她们了。

来的时候,这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一瞧就知道好面子。

让别人以为是他们这个女儿送来的中秋礼。

东西他们出,名声她得了,何乐而不为?

林舒抱着孩子和老太太一块跟着回去了。

快到筒子楼了,附近的居民看见王家夫妻领着好些东西,身边还有跟着孙女下乡去过日子的夏老太太,都愣了。

这不是被赶下乡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进了筒子楼,邻居见到夏老太,也是一脸诧异。

“夏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笑着应:“这不中秋了,回来过节。”

她话声刚落,王母就道:“咱家二女婿家里也没有个帮衬的人,这孩子还小,没个人看着,闺女也上不了工,老人空闲,就去搭把手。”

这些话,王母和王父之前也和别人说过,但因着老太太先前说了太多不好的话,所以人家也不信。

现在人回来了,还红光满面的,瞧着日子也是过得好的,可信度就高了。

“你瞧,我闺女也拿了好礼物回来呢,她现在男人可是在城里有工作的。”

林舒:……

他们不喜欢顾钧,甚至畏惧厌恶,但顾钧的工作,他们竟然能拿出来炫耀。

脸皮不是一般厚。

回去的路上遇上的好些邻居,王父王母都特意停下来向他们解释一番。

原本上楼就两分钟,愣是走了十来分钟才进王家门。

进了家门,夫妻俩的笑脸才冷下来,就是老太太和林舒,脸上的表情也冷淡了。

王母去把做好的饭菜再热了一遍,然后端了一份去敲了王鹏的房门。

王鹏伸了个手出来拿了饭,又立马把房门关上了。

林舒神色诧异。

王父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他不再惹事,把自己关起来也无所谓了。

今晚的饭,倒是没有敷衍,挺出乎林舒意料的。

番茄炒蛋,肉炖豆腐,确实都沾上了荤腥。

她惊诧在王家夫妻俩脸上了打量了一圈。

王父王母心说还不是怕她带着老太太闹,这在家里闹,左邻右舍听到了,以后再想解释就更难了。

王母肉痛,但也能忍着。

吃完后,王母也知道老太太和她那闺女是不可能帮忙收拾碗筷的,所以只能自己收拾了。

屋子里安静得很,都没啥交流。

来王家的时候,她们都在招待所洗了澡过来的,所以吃完了饭,也就回屋收拾了。

床只有一米左右,睡得下两个人,但多了个孩子就不行了,好在是夏天,林舒就说:“我打地铺,奶奶你和芃芃睡床。”

在老太太开口的时候,林舒又说:“我年轻,身子骨子硬实,奶奶你可别推脱。”

老太太点了点头:“成吧,成吧,本来在招待所住得好好的,要来这里打地铺,奶奶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林舒笑道:“我还以为奶奶你觉得省钱了呢。”

老太太没好气道:“孙女婿都说了,挣钱就是为了给你和孩子享福的,我听着高兴还来不及呢,还在这事上省什么钱。”

林舒道:“对对对,挣钱是给我们过好日子的,等明天晚上顾钧来了,我就和他去住招待所,可得委屈奶奶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一晚上了。”

老太太道:“委屈啥呢,现在你爸妈可不敢给我受气。”

说到后头,不禁感叹:“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爸妈对着我,还能是这么一副讨好的嘴脸。”

林舒笑问:“那奶奶你解气吗?”

老太太也笑:“解气,自然是解气的。”

解气,也心酸。

她和老头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咋就养了个白眼狼儿子?

想不通,想不透。

林舒起身出了屋子,问王母要了一张席子。

擦过,放在走廊吹了风,过了一个小时才拿回来。

去拿席子的时候,正好看到王鹏从屋子里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王鹏立马低下了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林舒还以为他成了阴郁小伙,心里记恨顾钧,甚至还想着自己住在王家,他会闹呢。

以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现在这胆子忒小了点。

也是,先前逞威风,闯祸有父母给善后,所以胆子也被养得越来越大,觉得自己闯祸了都不会有事。

但遇上顾钧,踢到了铁板,还进了公安局。

这年代的公安局可没有后世那么正规,很多制度都不够完善。

很有可能,这王鹏在公安局被特别“照顾”了,不然就只关了一段时间,咋可能变成现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林舒耸了耸肩。

该说不说,他也是活该。

伤了人的眼睛,也不知道会不会造成一辈子的残疾,他却没有半点悔过,还找人群殴顾钧,这回再让他躲过了惩罚,以后也有一定可能成为劳改犯。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作为直系亲属的林舒,肯定会被他所牵连。

林舒回了屋,老太太正在给睡着的外曾孙女扇风。

林舒看了眼酣睡的闺女,说:“她可一点都不认床,到哪都能睡。”

老太太道:“大概是更小的时候,老跟着你去地里,睡在箩筐里给睡习惯了。”

林舒往地上铺上席子。

老太太把枕头给了她:“那地上梆硬,你要是不枕枕头,第二天非得落枕不可。”

林舒拿过了枕头,放到了地上。

她去关了灯,拿自己的外套盖了盖肚子。

好在王家的楼层不是三楼顶层,不然都想象这晚上该有多热。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舒腰酸背痛。

她这也是找罪受,要不是担心老太太,她昨晚也不会跟着回来。

昨晚见王家的夫妻俩对老太太不好也不差,也没啥可担心的了。

一大早,王母就喊了老太太一块出去买菜。

这自然是要演戏给别人看。

老太太不大愿意,王母只好低声下气道:“中午给我孙女蒸个鸡蛋羹。”

那个丫头倒是生了个瓷娃娃一样的闺女,有几次想逗,却拉不下脸来。

老太太听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和她出门买菜。

中午,吃过了午饭,林舒和老太太道:“我带着芃芃去一趟书店,然后下午顺道去接顾钧。”

听到顾钧要来,王家夫妻俩脸色都变了,黑沉黑沉的。

林舒瞧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不住这。”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道:“带着孩子去会辛苦,还不如把孩子放家里。”

林舒摇头:“我想带孩子出去瞧瞧。”

老太太道:“那行,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林舒看向俩皱着眉头的王父王母,意味深长地说:“要是有人把晚饭送到招待所去,就不回来了。”

王父立马道:“我给你送去。”

他既不想见到那煞神,也不想儿子见到,怕儿子被刺激到。

言外之意,别回来了。

林舒笑了笑:“那麻烦把我的东西也送过去了,我一会儿收拾好。”

王父磨了磨牙,应了声“好。”

林舒看向王母,说:“我带着个孩子不好拿东西,你那个推车接我使使。”

王母有个小推车,平时去领粮食就会推着去。

王母一愣,很是警惕地看着她。

林舒说:“不要你的,晚上让我爸给推回来。”

老太太冷了脸,说:“咋的,明天我就得走了,还要闹得面上不好看?”

这话一出,哪里敢不借。

林舒用背带把孩子固定在前面,带上孩子的尿布和一个茶缸,拉着小推车就出了门。

这孩子要是渴了,还可以去这些店铺要些水。

虽然很多售货员态度不咋样,但看着有孩子,都不会吝啬一杯水。

林舒去了之前和顾钧去过的书店。

她买了很多书,都是一些实用性的书。

乡下无聊,也没手机,晚上不想除了那档子事外没啥事干,就多买点书回去看。

林舒买了十来本书,也是有分量的,她都给绑在了小推车上。

买了书后,她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些不花票的护肤品。瞧着供销社的挂钟,到点了才去火车站接人。

七十年代的火车站虽然算不上安全,但绝对比改革开放后安全多了,起码这里的流动人口都是要靠介绍信出行的,没有那么鱼龙混杂。

林舒去厕所给孩子换了尿布,又去售票的地方要了一茶缸的温水,喂孩子喝了几口后,她才把剩下的喝完。

林舒一直朝着出站口张望着。

眼瞅着都已经到点了,可火车都没到。

显然火车误点了。

等了二十分钟,火车才终于到了开平。

顾钧一出来,就看到媳妇孩子在出站口等着他,他的步子立马快了很多。

走过去后,他很自然地帮她解开背带,问:“等很久了吧?饿了没?”

看向她怀里的小家伙,笑问:“想爸爸了没。”

小姑娘刚睡醒,有点懵懵地,缓了一会会,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在好奇为什么忽然看到她爸。

然后特别兴奋地扑腾着身子,迫不及待地要她爸抱抱。

背带松了,顾钧才把她抱到了怀里。

顾钧抱了孩子,林舒身体顿时轻松了,暗暗吁了一口气。

这小家伙二十斤了,几乎挂在身上一下午了,肯定是累的。

把背带收拾进布袋里,顾钧问:“王家没欺负你和奶奶吧?”

林舒道:“他们哪敢啊,要是早晓得他们这么安分,你也不用回来,不仅浪费车票钱,还要连着两天坐往返的火车,太累人了。”

顾钧笑道:“是我想来的,中秋节自己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我不喜欢。”

自己独自过了十年阖家团圆的中秋,那种孤独又可怜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了。

他已经有家人了,更不想只能看着、听着别家的欢声笑语。

林舒一听,心下微微发软,也没说什么。

“咱们赶紧走吧,六点过后就没公交车了。”

顾钧抱着孩子,林舒拉着小推车,几乎是跑着去公交站的。

还好让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六点半过,他们才到招待所。

到招待所的时候,王父已经等在大堂里了。

王父瞧见顾钧,面色淡淡的,把包裹和饭盒递给他们,说:“听我妈说明天就回去了,你也别过来了。”

这话是对着顾钧说的。

顾钧挑眉:“我还想去拜访岳父岳母呢。”

王父立刻道:“不需要。”

看向林舒,说:“你妈让我把推车推回去。”

林舒耸了耸肩,蹲下身体把上边的东西解开,把推车还到他手上。

顾钧道:“车票已经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去把奶奶接走。”

王父皱了皱眉头,说:“我把她送过来。”

要是被别人看见顾钧,指不定会说他们家和女婿不合,不然也不会回来了,也没来走动。

他能把人送过来,倒也省了些时间。

王父走了,顾钧才看了眼手上的两个饭盒,问:“咋回事?”

林舒:“他们怕你去家里嚯嚯粮食,也怕吓到王鹏,所以就说把饭送来了。”

顾钧笑了笑:“我就没打算去。”

就这两天,他也不想和人吵吵。

拿出结婚证和介绍信开了房。

回到客房,顾钧都不用安排,直接铺了床,去打水回来,简单给孩子洗洗后,就相继去洗澡。

等捯饬完了,才开始吃饭。

一饭盒的米饭,一饭盒的青菜,上头有几片肉和四个虾,顾钧诧异了:“你家人改性了?”

林舒:“这过年过节,估计也不想委屈了自己,更不想委屈了孩子,所以弄了好菜,老太太看着夹菜,他们不想夹都不行。”

林舒道:“正好,可以给芃芃吃点虾。”

她在饭盒盖上边拨了一点饭,给孩子抓着吃。

芃芃十一个月了,也是能吃饭了。

她还剥了两个水煮虾,放在盒盖上。

虾的个头不是很大,只有她小拇指一样大。

就四个虾和几片肉,顾钧没吃,他说:“我在食堂不缺肉吃。”

林舒笑道:“咱们现在家里,也不见得多缺肉。”

她也就没谦让。

吃了饭,顾钧拿着饭盒去洗,回来后,把包拿了出来,说:“厂子里发了两个月饼,我给带来了。”

他把两个用油纸包起来的月饼拿了出来,还有好几个橘子。

林舒问他:“你一个都没吃?”

顾钧:“想和你一块吃。”

林舒高兴,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下。

顾钧把另一边脸也凑了过来,林舒也重重亲了一下。

刚亲完,林舒就觉得自己的裤子被抓了一下,低头一看,就见芃芃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林舒想捂脸,下次还是要避着点孩子的。

她弯下腰,也重重地亲了两下闺女。

芃芃乐呵了,也凑过去亲她娘。

顾钧也把脸凑了过去,芃芃一碗水端平,也给了她爸亲了好几下。

顾钧眼里噙着笑,和林舒说:“这就是我为什么非得来找你们的原因。”

林舒对上他的视线,眼里也是笑意盈盈。

腻歪了好一会后,林舒把月饼和橘子都放到了桌面,供一会月亮。

虽然不是露天的,但从窗户还是能看到月亮的。

嗯,仪式感要有。

供着月亮,孩子也自己揉着眼睛,爬到床头睡了。

林舒给她盖上了小被子后,就把改好名字的证明递给顾钧:“你看看。”

顾钧接过,打开证明,看到是改名证明,瞧到名字,不自觉念了出来:“王林舒……”

“哎。”

林舒笑吟吟地问:“喊我干啥?”

顾钧抬眼看向她,见她满脸笑意,也跟着笑:“改了名字,就这么高兴?”

“高兴呀,新名字代表着新的生活呀。”

“你以后可以喊我林舒,或者阿舒。”

顾钧笑着喊了声:“阿舒。”

林舒直接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眸子弯弯:“爱听,再喊。”

“阿舒,阿舒,阿舒……”

林舒听得高兴,他喊一声,她就亲他一下。

顾钧被亲得晕头转向。

他想,他家媳妇在他跟前可真热情奔放。

他喜欢。

就是地方不对,要是这个时候,在老家该多好。

第二天一早,王父王母就把老太太送了过来。

王母就在路对面,也没走过来。

王父把老母亲送到了招待所门口,说:“妈,有事写信回来。”

老太太不耐烦道:“别说这些虚的了,快走吧。”

见以前满心满眼的母亲,现在这般的不耐烦,王父心里有了落差,多少都有些失落。

顾钧这时候从食堂打了吃食回来,也没有和王父打招呼,而是问老太太。

“奶奶,吃早饭了吗?”

老太太道:“喝了粥。”

“阿……”正想喊阿雪,改了口:“阿舒和孩子呢?”

顾钧:“正在收拾。”

王父愣一下:“阿舒,谁?”

老太太转头看了眼他,说:“你闺女改名了,叫成了王林舒,林子的林,舒心的舒。”

王父皱起了眉头:“咋的,改名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个字都没说?!”

老太太忍不住讥讽回去:“打小这孩子病了,学习咋样,有没有受饿受冷,你有关心过吗?”

“所以这个时候,你也别一副在意的模样。”

被老太太这么一说,王父有些恍惚。

似乎在这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母亲和这个闺女,与他相当于是断亲了。

要不是他们当初执意去乡下,要把老太太接回来,她们估计都不会再回来了。

等他们人走了,王父还在失神。

王母过来喊他:“你还杵在这里干啥?”

王父看向她,叹了一口气:“没事,回去吧。”

吃了早饭后,他们就赶着去了火车站。

这回,买的都是火车卧铺。

家里有点小存款,没必要为了省车钱,受罪。

火车再次晚点,到广康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回家的路上肯定天全黑了。

这有孩子,沿途还有山,林舒有点担心孩子招到不干净的东西。

不想漏夜回去,可这市里也没地方落脚。

在林舒苦恼的时候,拿着行李的顾钧说:“我也想着火车万一晚点,就没让齐杰来接,来时我问过大队长了,介绍信日期没过,今晚还是可以在广康住招待所的。”

听到顾钧这么说,林舒也放心了。

顾钧:“明天我一早就直接从招待所去上班,你和奶奶把自行车骑回去。”

林舒问他:“那你呢?”

顾钧笑道:“我让工友载我一段,我走一段路到公社,齐杰会在公社等我。”

听到他这么说,她心里才宽心。

也不知道啥时候,他们家才能买得起一辆自行车,这样,也不总要用别人的自行车,还要使唤人家了。

怪不好意思的。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两间屋子。

第二天,顾钧起得早,就去厂子里把自行车骑过来,顺道去国营食堂把早饭打了回来。

吃过早饭,顾钧就把她们送到出城的地方,看着人稳稳当当骑上自行车走了,他才转身回去上班。

这中秋节过去后,时间好似都过得特别快了,

这一下子就快到年底了。

林舒也看着芃芃从地上乱爬到蹒跚学步。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就不要人扶,摔了就扁扁嘴,也不哭,爬起来依旧倔强地学着走路。

得,还是个勇敢的小犟种。

夜里,林舒给小姑娘说着小故事,外头忽然传来开门声,她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喊:“爸爸,爸爸。”

顾钧从外头进来,满脸细小的水珠。

林舒起身,拿了帕子给他,念道:“都说现在冷,不要每天都回来了,你就是不听。”

顾钧笑:“不想自己一个人睡,太冷了。”

他看向小嘴叭叭叭地一直喊着“爸爸,抱”的闺女,说:“芃芃乖,爸爸现在身上湿冷,一会再抱你。”

听懂她爸说不抱她的小姑娘,扁嘴,不高兴。

顾钧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姑娘被她爸手上温度冻得一哆嗦,也不敢喊着抱了。

林舒将他的衣服拿起来,说:“锅里有热水,赶紧洗洗,暖暖身子。”

他正要去,林舒忙拉住他:“衣服脱下,我给你烤烤。”

就一件棉衣,不烘干,明天咋穿。

外头寒风挟着细雨,这衣服看着都湿了一层。

顾钧很快就回来了,身上还冒着一层热气。

他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孩子困了,才抱去老太太的屋子。

把孩子送过去后,见林舒在烘烤衣服,他上前从后边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蹭了蹭。

“媳妇—”

耳根子似被吹了湿热的风,她不自觉一抖。

顾钧和开年那会儿,天差地别。

有时候都能让见多识广的她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