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沈羡安跟谢珩一样,怕草包公主跟谢知渊闹得无法收场,所以才说自己愿意待在公主府?
似乎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信息太少,关于沈羡安,陆云溪也只能如此猜测。
“公主,在想什么?”谢知渊见陆云溪久久出神,便问。
“没想什么。”对了,还真有一件事,陆云溪想今早跟谢知渊说的,“苏一峰炼钢房那边多派点人手,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还有,告诉苏一峰他们,最近他们最好住在研究院里,出去也要小心一些。”
“有人觊觎炼钢术?”谢知渊多聪明的人,立刻猜到。
陆云溪点头,喻流光可一直惦记着她的炼钢术,交易不成,难保他动别的心思。
谢知渊问,“是谁?”
“只是防备,万事小心一点总没错。”陆云溪说。
“我明白了。”谢知渊答应,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工部那边?”陆云溪又想起这个,别她这边没出事,工部泄露出去。
“公主请放心,工部法令比咱们这里严苛得多,工部尚书曲大人一向清正廉洁。”谢知渊道。
陆云溪这就放心了,她让谢知渊把沈羡安带来,她要见见他。一是,她对这人有点好奇,二,他是谢知渊的朋友,就算看在谢知渊的面子上,她今天也要见他的。
谢知渊出去,不一时,他带沈羡安走了进来。
“公主。”沈羡安弯腰行礼。
“不用多礼。”陆云溪说。
沈羡安站直身体,快速扫了陆云溪一眼,便垂下眸去。
陆云溪也在打量他,他相貌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狐狸眼,看似多情,可他神色冷淡,整个人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之感,很是矛盾。
“谢知渊说你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问。
“是。”沈羡安回。
“那你有什么才能?”
沈羡安从袖中拿出一个手镯,让陆云溪观看。
“这是?”陆云溪问。这是一个黄金手镯,手指宽,上面雕刻着梅花纹,镶嵌着几颗红宝石,看起来倒挺好看的,可这应该不止是一个手镯吧,刚才谢知渊说了,沈羡安擅长机关术,可没说他擅长首饰制作。
沈羡安说,“这是一个暗器,里面暗**针。”
他说得极平淡,谢知渊却微微侧身,将陆云溪护在身后。
沈羡安似没看到他的动作,扭身对着一边的柱子按动手镯上一颗红宝石。
太快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叮叮”几声,柱子上插进了六七根细针。那细针插入柱子半寸深,可见其力道,再仔细看,每根细针上都闪着蓝光,可见其毒性。
陆云溪咽了咽口水,书里没写沈羡安会做这种东西啊。就这,草包公主还把他抢进府里?真不怕把他惹急了,给她来两下?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想,草包公主能活到最后也不容易。
“很厉害的暗器。”陆云溪由衷赞叹,在这么小的手镯里做出这种威力的机关,真的很厉害了,沈羡安的机关之术由此可见一斑。
“多谢公主夸赞。”沈羡安表情还是淡淡的,双手捧着手镯,将它呈给陆云溪。
陆云溪想接又不太敢接。
这时谢知渊接过手镯,仔细查看一番,又对着旁边的柱子按动两下那颗红宝石,确认里面再没有毒针飞出,才将它递给陆云溪。
经过他的手,陆云溪放心很多,接过手镯,仔细查看。
从外面看,看不出手镯的机关,按动红宝石,能感受到里面机关的轻微转动,真是巧夺天工的一件东西。
陆云溪把玩着那手镯,知道沈羡安确实是个人才,可她要收下他吗?
她沉吟问,“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
“想为朝廷做一些事。”沈羡安回。
很标准的答案,挑不出任何毛病。陆云溪踌躇少顷道,“研究院现在初建,还没成立武器研究组,我想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你觉得怎么样?”
“多谢公主。”沈羡安没意见。
陆云溪把手镯递给谢知渊,谢知渊把手镯给沈羡安,然后带他出门。
很快,谢知渊就回来了。“公主不想让他加入研究院?”他问陆云溪。以他对陆云溪的了解,沈羡安这种才能,陆云溪早该喜出望外,许以重金将他收入研究院了,绝不该是这种态度。
拖延,就意味着拒绝。
谢知渊不明白,陆云溪为什么这样,她应该是第一次见沈羡安吧。难道她被那手镯吓住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想当初在陵城,陆云溪战场都敢上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不答反问。
“他说他想为朝廷做点事。”谢知渊说。
“那以他的出身、能力,去工部当个官也没问题吧?”陆云溪说。她知道她的研究院,虽然有点名声,但跟工部比还是差远了。
一个是编外,一个是国家机构,一个每个月只有点月钱,一个有权又有势。若是普通工匠、百姓,来研究院可能更自由,工钱更高,可沈羡安不同,他能考科举做官的,做了官,不是更能为朝廷做事?
谢知渊解释说,“公主可能不知道,他从小就喜欢机关术,为此沈伯父没少教训他,说那是奇技淫巧,不是正途,可他还是喜欢。可能他觉得在研究院里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才来这里呢?”
而且他真觉得,研究院挺好的。
“就像你一样?”陆云溪问。明明是朝里的骠骑将军,却在这里当管事。
谢知渊脸上闪过些不自然的红晕,含糊道,“可能吧。”
陆云溪看着柱子上那毒针,“喜欢吗?”倒也解释得通。不过还是先看看再说。
这时王管事进来,禀告说那些来应聘的人都准备好了,问陆云溪是否要见见。
这才是正事,陆云溪来了精神,带着谢知渊去见那些人。
这次一共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个人会制糖,而且他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原来他们都是源城一家制糖工坊的伙计,两年前战乱,工坊老板被杀,工坊也被抢烧干净,他们就没了生计。
前一段时间他们看见官府发的公告,几个人凑在一处一商量,决定一起来京城碰碰运气。实在他们那里没有赚钱的地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到了京城,就算研究院不要他们,他们找个工作或者打点零工,也比在老家等着饿死强。
这些日子在京城,他们中一个在饭店当伙计,一个在绸缎铺当杂役,两个去翠微山打柴进城售卖,互相帮衬,虽没什么钱,但好歹有顿饱饭吃,他们也满足了。
谁想到昨天王管事通知他们来研究院面试,这可是天降喜事,现在他们眼巴巴地,就希望能留在研究院呢。
“你们会制糖,怎么没在京城找个制糖的活计?”陆云溪问。
四人中一个年长的男人道,“公主不知道,制糖要用甘蔗,这甘蔗只在永晟最南边的一些地方能生长,所以制糖坊都在那边。等糖做好了,再贩卖到别处。”
“竟然是这样。”陆云溪还真不知道,“你们跟我说说,糖是怎么制的。”
那个年长的男人有些犹豫,这是他们唯一会的手艺,若是陆云溪听完不要他们,他们不是……
“公主,我来说吧。”一个长相粗狂的汉子道。都这时候了,再不说,什么时候说。况且对面的是公主,拔一根头发都够他们吃一辈子的,人家会贪图他们这点手艺?
随后,他就说了起来。
陆云溪听着,然后对永晟的制糖方法有了了解。
永晟用的是甘蔗制糖法,这也是这个时代诸国所通用的制糖法。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把甘蔗压出的汁水暴晒、熬制结晶。这样做出来的糖带点红色或者黄色。
永晟位置偏北,甘蔗只能在热带或者亚热带生长,所以永晟能种甘蔗的地方很少,糖也较其它国家贵一些。
一斤糖大概能换三斤米,也就是三十多文钱一斤,如果这么说不够直观,那这个长相粗狂的男人在饭店当伙计,一个月工钱二钱,也就是二百文,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六斤糖,这么一对比,知道这时候的糖有多贵了吧?根本就是奢侈品。
其它国家有的比永晟好些,比如宁国,国内糖价大概是一斤二十五文,也有离朝那种在更北边的,糖价更贵,每斤要四十文。
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糖,也就逢年过节买一点尝尝甜头。
后面有些信息是谢知渊提供的,他对各国局势跟情况多有了解。
“你们知道甜菜吗?”陆云溪忽然问。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解。
陆云溪把甜菜的样子形容出来,那边那个会酿酒的忽然道,“公主说的是忝菜吧?小人家中以前就种过。”
“它的根是甜的吗?”陆云溪问。
那人摇头,“小人不知啊。忝菜,都是吃叶子,没尝过它的根甜不甜。”
甜菜在华夏历史上最早就叫忝菜,也叫火焰菜,是一种蔬菜,《本草纲目》等医药典籍也有记载,说它有用药价值,性平、甘、无毒,可以“解风热毒,调理脾胃,止渴。”
古代百姓根本不知道它的根是甜的,就算偶尔有人尝过,知道是甜的也没用,那时候的技术根本没法从甜菜中制出糖来。还是到了近代,工业发展起来后,才有了甜菜制糖法,并普遍应用。
因为甜菜适合在北方种植,而且生长周期短,产量大,大规模种植以后,糖的价格骤降,也成了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的调味品。
甜菜为什么不好制糖呢?因为它的根如果像甘蔗那样碾压,就会变成浆糊,根本无法过滤熬制。而甘蔗碾压则能直接压出比较纯净的甘蔗水。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用扩散法,将甜菜根切成丝,然后用热水浸泡,将里面的糖泡出来,再过滤熬制晾晒就可以了。
陆云溪大致知道原理,只是具体怎么做,还要实验推敲。
一步步来吧,陆云溪还是决定先制酒精,等酒精好了,她再实验甜菜制糖法,实验成了,甜菜才好推广种植,步骤不能乱。
她又问那三个会酿酒的人关于酿酒的事。
三个人一个来自北方,家里祖传的酿酒手艺,另外两个就是京城本地人,一个在酒坊做工,一个现在在家无事可做。
最后陆云溪让七个人都留下了。七个人千恩万谢,尤其会制糖的那四个人,几乎是涕泪交流。留在研究院,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月最少能拿一两银子的工钱,而且研究院还提供住的地方,他们这就算有了工作,有了对未来的期盼,如何能不激动。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多谢公主。”那个年长的男人红了眼圈,他很羞愧,之前他还怕陆云溪听了他们的制糖方法后不要他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剩下几个人也差不多,跪在那里久久不愿起身。
等他们走后,陆云溪说,“咱们永晟百姓还是太难了。”若不是如此,他们不会背井离乡,也不会像刚才那样为了一份工作哭成那样。
“会越来越好的。”谢知渊说,他有信心。
下午,还是那张长桌,桌边坐的不是柳银银等农学组的人了,而是燕平等陆云溪上午新招的人。
四个制糖的,三个酿酒的,陆云溪把这个组叫轻工组。与此对应的,苏一峰等铁匠则归属重工组。
轻工组,重工组,这是什么意思?制糖跟酿酒也不轻松啊,燕平等人想。不过跟炼钢比,好像算轻的?他们也不敢问。反正公主都是对的,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上午跟研究院按手印以后,他们就都拿到了一个月的工钱,有的还搬进了研究院宿舍居住,现在是激动又忐忑,只怕自己做不好陆云溪交代的任务,其它的,都无关紧要。
陆云溪也没多解释,以后大家会明白这两个组的意思的。
她坐在桌子上首,开始说接下来的计划,以及她对燕平等人的安排。
燕平等人听着,发现陆云溪说的大部分是他们会的,少部分不懂,陆云溪说她会带他们做,他们也就放心了,只等会议结束以后好好干。
“会议”这个词也是研究院特有的,好像是公主某次不经意说的,大家觉得很贴切,又觉得有种仪式感,就慢慢流传开了。
陆云溪还不知道,不然一定失笑出声。
六月的晚上,清风徐来,吹走白天的燥热,让人浑身舒爽。
沈家花园,谢知渊提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沈羡安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正看着月色不知道想什么。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身上,让他更多了几分淡漠疏离之感。
“在想什么?”谢知渊把酒放在桌上,坐在他身边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沈羡安道。
谢知渊默念了一遍这首诗,又看了看天上永恒不变的明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道,“敬这明月。”
沈羡安笑了,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儿时一起嬉闹,少年一起追逐。
“沈家也变得冷清了。”谢知渊又给两人倒满酒,说道。他以前经常来沈家,那时沈家三代同堂,还有沈羡安的小姑云英未嫁,沈家很热闹的,就像,就像以前的谢家一样。
可惜,现在谢家只有他跟谢珩了,沈家也只剩下沈羡安一人。
沈羡安拿酒杯的手顿住,倏然,他将酒灌进喉中。
烈酒入肚,他清醒了几分,问谢知渊,“公主似乎不太喜欢我?”
谢知渊今晚百感交集,心情难以名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道,“公主也不喜欢我。”说着,他将一杯酒灌入口中。
沈羡安给他倒上酒,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见面就不喜欢。”谢知渊又喝了一杯,笑道,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
沈羡安无话可说了,原来陆云溪不是单独不喜欢他,“你现在跟公主挺好的。”他道。
谢知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没说话。
沈羡安也喝下一杯,然后给自己倒满。
就这样,两人各喝了五六杯,沈羡安忽然打破沉默,问谢知渊,“为什么造反?”
谢知渊怔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他一边喝酒,一边道,“谢家的事你知道,奸臣陷害,皇帝听信谗言,杀我一家,是陛下救了我,难道我不该反?”
沈羡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知渊看向他,“这像沈伯父说的话,不像你说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沈羡安问。
“那你觉得这话对吗?”谢知渊问。
“你觉得不对吗?”沈羡安反问。
“我觉得不对!”谢知渊斩钉截铁道,“君主圣明,百官拥护,民之所向,君主昏庸,自然有德者居之。”
“照你这么说,若陆天广昏聩,你也会叛了他,把他推下去?”沈羡安淡淡道。
一句话,却惹得谢知渊怒火攻心,他站起身,将酒杯拍在桌子上,怒目瞪着沈羡安,“你什么意思?”陆天广对他有救命之恩,待他如亲子,他怎么可能背叛他!
沈羡安抬头,与谢知渊对视,毫无惧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这就急了?这可不像你。还是说,在你心中,也不在乎君主是圣贤还是昏庸,只在乎他对你好不好?”
明月照在他的瞳仁上,好像两个小小的明镜,能照清万物,照进人的心底。
谢知渊冷静下来,酒意尽消,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道,“陛下爱民如子。”他跟着陆天广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的为人。
“人都是会变的,如果他以后变了呢?或者他老了,你知道,人老了都会糊涂。亦或者他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他儿子,他儿子是个荒淫无道的人呢?”沈羡安说。
“我无法否认你说的那种可能,但那只是可能。为了以后的可能就担忧,就困扰,就给他人定罪,你觉得公平吗?若如此说,我觉得你以后可能会危害朝廷,那我现在能杀了你吗?”谢知渊冷声道。
“如果你想杀了我,可以杀。”沈羡安笑道。
谢知渊目光犀利,看着沈羡安,他什么意思?
“我开玩笑的。”沈羡安把谢知渊的酒杯扶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似解释似自叹的说,“这么多年未见,心中有很多话无人可说,今晚是我逾越了,不该问你这些。”
他这话,好像在感叹,两个人终究回不到以前了,不能无话不说。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谢知渊重新坐下,拿起酒杯道。
沈羡安说,“那我以后不说了。”
谢知渊沉默少顷,道,“我知道当年我爹被陷害以后,沈伯伯曾经替我爹上书申辩,还因此获罪,我一直心中有愧,想当面向沈伯伯道谢,没想到我进京以后,沈伯伯竟然不在了。”说起这个,谢知渊神色黯然。
沈羡安不知道想起什么,叹道,“是啊,当年我爹听说你逃了出去,一直想见你一面。可惜,你进京,他就死了,造化弄人啊!”
谢知渊觉得他这话有点怪,问,“沈伯伯是什么时候仙逝的?因为什么?”
“生病,当年你家一家被害,我爹上书辩驳,因此被降罪,后来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不舒服,身体也不太好,终究没撑住。”沈羡安道。
这样啊,谢知渊又问,“那沈伯伯葬在何处?”他想去给他上三炷香,亲自去叩拜他。
沈羡安说,“按我爹的遗志,我把他送回了老家安葬。”
谢知渊知道,沈家老宅在凤城,离京城上千里之遥,那他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去他坟前祭拜了。
于是他拿起酒杯,跪倒在地,朝着凤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敬一杯酒,聊表心意。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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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是引用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