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诶,别总聊我。”苏岑迅速将话题抛开,“你呢?有恋爱,或者……结婚对象吗?”

“没。”陆乾惜字如金。

“那……有没有理想型?”苏岑的语气刻意轻快起来,“我身边漂亮又优秀的女生很多哦,要不要我给你留意一下?”

陆乾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随即又归于沉默,只留下那抹笑痕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消失无踪。

苏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重新专注于面前的食物。

菜上一半,陆乾就只动过几筷子,大多时候陪她说话,苏岑有些过意不去,用公筷夹了一片纹理漂亮的蓝鳍金枪鱼中腹,放入他盘中:“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陆乾依言吃下,细细咀嚼后咽下,面上看不出喜恶。他放下筷子,像是随意提起:

“我回国之后进了同学群。在湖市的几个同学打算先小聚一次,定在了下周五晚。你……去吗?”

“我就不去了。”苏岑拒绝得利落干脆,“最近实在太忙。”

“忙着备婚?”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咳……”苏岑被茶水呛了一下,脸颊微热,“是……是啊。”谎言既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

“昨天刚去婚展挑了不少东西。”

“这样。”陆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饮了一口茶。

这时,苏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她瞥见是金仲森发来的信息,点开,是大段关于生活习惯的文字,毫无排版。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木林森:【姐,我放弃了,真写不明白这个。傍晚的样子有空吗?我去找你当面聊,效率高些。正好大象婚纱的样片发给我团队这边审核了,我一起带给你看看。】

苏岑想想晚些时候并无安排,回了个OK。

“在忙?”陆乾放下茶杯,问道。

苏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意识到她这样席间一直回消息,有些失礼,略带歉意地说:“嗯,未婚夫的消息,得回一下。”

包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走廊隐约传来的、被厚厚障子门过滤得极其模糊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苏岑又吃完一个寿司,才听见对面传来陆乾很低的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经过漫长思量后得出的结论:

“嗯。你们……感情很好。”

苏岑杯中的酒见了底。没有醉意,却有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带着胆子也壮了几分。她举杯:

“陆乾,其实……今天这顿饭,还有件事想正式谢谢你。”

她在心中排练过许多遍——为高二巷子口那个路灯灭了的夜晚。

“刚加上微信时你问,作为我的模特,能不能来看我画展……说实话,我以为你早忘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其实请你当模特那事儿,后来搞得挺尴尬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但现在既然提起,我还是想说,当时找你,不完全是急需一个模特。”

她抬起眼,望进他沉静的眸子:“也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谢你……有次晚上正好出现,帮我挡掉了一帮抢钱的人。不过可能这事,你也不记得了。”

“总之,那时年纪太小,方法……可能不太妥当。”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随即,视野被黑暗吞没。所有光线瞬间湮灭,几秒死寂后,惊慌的低语与询问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停电了?”

“怎么回事?”

“好像有些烟味。”

“咳咳,什么味儿。”

“是不是着火了?!”

疑虑迅速攀升为恐慌。

“怎么回事?”苏岑就着手机屏冷光,拉开包厢门询问。

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压住骚动:“各位客人请不要慌张,我是店长,刚接到通知,一楼厨房小范围失火,触发了火警,电路被烧断。”

“我们员工都已去灭火,目前在控制范围内,只是需要大家尽快撤离。”

“电梯不能使用,请跟随地面绿色应急指示灯,从安全通道有序下楼!”

话音刚落,店长拎着瓶灭火器,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苏岑。”陆乾的声音从她身后快速靠近,手上抱着两人外套。

苏岑忽然想起什么,她转头看了眼同样打开了手机闪光灯的陆乾。

几乎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柔软的掌心,贴住他冰冷坚硬的银色表壳。

“陆乾,”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是不是看不清?来,跟着我。”

苏岑稳稳牵着他的手腕,迅速找到了供撤离的安全通道。

但听声音,还有很多人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乱窜。

苏岑心焦,转身轻推陆乾:“这里就是通道,你先下去,开着手电能看清吗?”

陆乾却纹丝不动,声音在嘈杂中异常冷静:“我等你。”

苏岑不再坚持,请他用身体抵住门扇。挥动手电:“往这边,这边是安全通道,大家往这边走!”

光亮和清晰的指引如同磁石,慌乱人群迅速朝他们涌来,鱼贯进入消防通道。

苏岑和陆乾守在门边,等到最后没人,才迅速下楼。

楼梯间只有幽绿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好在只有三楼,撤离路径不远,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留心着身后人的节奏,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离开这栋楼,苏岑拉着陆乾快步走到很远的位置,才停下。

转身,一楼窗口冒出黑烟。

陆乾帮她把衣服披上:“在这等等。”

语毕,便逆着人群冲进一楼。

“陆乾!”苏岑的心猛地提起。

室外消防栓的接出的水柱软绵喷洒着。

火势似乎并未控制住,苏岑等得焦急,指尖冰凉。

过了大约十分钟,穿着制服的店员前后纷纷跑了出来。

人群末尾,陆乾终于拉着个人冲了出来。

消防车恰好到了,迅速组织灭火救援。

苏岑迎上去,面上镇定着,可心速极快:“你没事吧?”目光下落,他的一小片衣角已烧焦卷曲。

陆乾摇头:“没事。”

松开店长的手臂,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这火已经不是你们几个能控制的范围了,不要命了?”

店长蓬头垢面,还拎着灭火器,懵然地转头道谢:“谢、谢谢你啊……”

陆乾没再回应,拿过苏岑手里自己的大衣穿上。

苏岑拉开他被烧焦的衣角查看,布料下露出小片线条清晰、皮肤完好的腰腹。

她意识到失礼,忙不迭松开手,脸上微热,支吾着转移话题:

“你……你没事吧?我、我好像记得……高中时你有点夜盲?”

“大学时治好了。”陆乾拍掉身上的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看了她半晌,开口,“你怎么注意到的?”

“你不就坐我后座,”苏岑脱口而出,“每次教室突然停电,你站起来不是磕到桌角就是绊倒椅子……我那时就猜到了。”

陆乾语调平稳地评价:“那你记性也挺好。”

“刚刚是你们两位帮忙引导大家的吧?”店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处理完后续,特地过来道谢。

苏岑点头。

刚才被苏岑指了路的客人,纷纷过来感谢,有人本来还举着相机拍火势,镜头悄悄从火情转向他们。

“谢谢啊,小姑娘怎么反应那么快。”

“人美心善,真是热心市民。”

“谢谢你,我孩子进通道时摔了一跤,多亏了帅哥拉了把。”

“刚才真的吓死,那么黑走廊一点光没有……”

“谢谢……”

感谢声不绝于耳。

情况特殊,店长已申请了今天所有客户免单。

人潮渐散去,又剩二人。

苏岑刚也呛了几口烟尘,喝了酒又吹了些冷风,干咳几声。

陆乾垂眸看了眼她交抱的手臂,“先上车。”

他的车是台黑色宾利添越,停在不远处停车位,他替她拉开副驾门,苏岑嗖地钻入,终于暖和了些。

陆乾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打开暖气:“我送你回家,你回家记得煮碗姜汤,倒春寒,你又喝了酒,容易感冒。”

他叮嘱道。语气公事公办。

“住哪儿。”他侧头问她。

苏岑沉默了几秒,语气过意不去:“你的衣服烧坏了,而且刚才也没吃几口,说好请你吃饭,也被老板免单了。要不……”

“你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就在附近,我给你做点吃的,当做补偿?”

随后,报了个小区名。

陆乾沉默片刻,这沉默里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

苏岑忽然反应过来,在她潜意识里,对方只是高中时的后桌同学。

但现在两人已是成人男女,这样的邀请似乎……不太合适。

她语速飞快地试图补救:“哦、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陆乾反问。

苏岑喉头一哽,算了,闭麦。

陆乾似乎极轻地笑了下,语音输入目的地,车子平稳滑出,“我的意思是,你会做饭?”

“额,我只会做营养泡面,加蔬菜和鸡蛋的那种。”

“你的厨房不介意别人来用的话,我来做吧,正好,我们刚才的话还没聊完。”

“……哦,好。”

红绿灯,陆乾又追问了她的小区具体楼栋和门牌号,在手机上操作一番。

刚才没聊完的话……

苏岑现在酒气被吹散一半,,那被火情打断的、略带尴尬的坦白氛围,似乎又悄悄弥漫回来。

苏岑干脆一躺,扭头看风景。

“怀鳍”离苏岑家很近,开车不过十分钟便到门口,陆乾停在路边,二人下车,步行进入。

纺织五村小区是老小区,但在市区中心,历经多次改造,柏油路铺得厚实,小区外道载了整排杏树花。

苏岑抬头看了眼惨败的杏花树,像是自言自语道:“要是早两周来就好,花都落完了。”

领着陆乾来到8栋,苏岑预告,“准备好爬楼梯噢。”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越过邻居鞋架、散落拖鞋、堆砌纸箱板、和养在楼道的绿萝,爬到顶层,五楼,502室。

看着门口外送袋,里面是新鲜食材,苏岑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问她具体地址,是为了这些。

老式的木门,配了把先进的面容指纹锁。

苏岑刷脸进门,“请进,可能有点乱。”

陆乾提着袋子步入门厅,进门即是客厅,脚步顿了顿。

苏岑弯腰取拖鞋。

还好她之前看网上的说法,独居女生要在家放几双男士鞋,阳台挂几件男士衣服,避免被人盯上。

男士拖鞋拿给陆乾,陆乾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还是换上,尺码竟意外合适。

他提着食材步入玄关。进门即是客厅。与其说客厅,不如说是画室,餐桌在角落靠墙放着,中间散落各种画笔、颜料、画板、完成未完成的画稿。

角落里堆着一整排已装订了画框的画。

“你稍等。”苏岑进卧室,拿了件p多多9.9包邮买的蓝色男式衬衫,出来,大致比了比,“你应该能穿,换一下吧?”

陆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凝了一瞬,唇线绷得僵直:“我穿你男朋友的衣服……不太好吧。”

苏岑“啊”了声,明白了他的误会。但也只能顺着往下说。

“不会啊……他不介意的。”

心下纠结:要不跟他坦白吧,然后道个歉,请他保密,别告诉沈卿煜……

陆乾未动。

苏岑劝道:“这衣服都是烟味儿,也影响你食欲啊,换不换?”

陆乾顿了几秒,先去厨房放下食材,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件衬衫,走到洗手间门口,转头问:“我可以进?”

苏岑忙点头。

他没立刻进去,反而问她:“你刚才说冷,不去加件衣服?”

其实苏岑坐了一路加热座椅,已经暖和,还是一溜烟进了卧室。

换家居服出来时,陆乾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那件廉价蓝衬衣被他穿上,竟意外地挺括,外面罩着她买碗时附赠的、带着草莓蕾丝花边的围裙,画面诙谐又莫名和谐。

系带腰后一束,更显宽肩窄腰。

陆乾会做饭,她一点也不惊讶,他以前那个家境,不会做饭才奇怪。

苏岑环视客厅,有些头疼。她平常就在这片空间里沉浸创作,所有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骤然要收拾,竟不知从何下手。

她收收捡捡,勉强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

厨房里响起高压锅“呲呲”声,苏岑一愣,凑过去看:“你居然连高压锅都找到了??”

伯父伯母第一次来这儿时,带了厨师来做饭,这个锅还是那个厨师带来的。

她这儿其实大部分厨具都有,只是她从来不用。

台面上,几味常用的调料瓶一水儿排开,都是刚才陆乾下单买的。

陆乾边切口蘑边随口聊:“苏岑,你好像没怎么变过。是不是不论什么情况,你都不会紧张?”

“什么?”苏岑没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评价。

陆乾提醒:“一千两百四十五。”

苏岑失笑,原来他记得——当年她被抢的精确金额。

他又问:“不过我确实也很好奇,刚才室内那么幽闭,没有照明和光源,找安全指示灯也要费点功夫,你是怎么那么快就找到出口的?”

苏岑闻言,脸上一抹小骄傲的笑:“你有一个学霸的脑子,可我有双画家的眼啊。”

说着,眯起眼,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我看人看物又或者进入一个新环境时,会习惯性把它们拆解成线条,色块,透视关系和空间结构。”

“所以,或许平常我会多注意到些细节吧。”

陆乾低笑一声:“那很厉害了。”

锅里的肉段下了油,滋啦作响的爆裂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所以……当时画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观察得仔细,所以记了很久?”

苏岑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陆乾快速翻炒着,偏头瞥她一眼,转回去,面色无波:“没什么。”

苏岑指了指客厅:“那……我去给你泡个茶?茉莉白茶,喝嘛?”

陆乾点头。

苏岑带上厨房门出来,背靠门板,重重松了口气。

她其实听清了。

他果然确信无疑,她画的就是他。

而且也看见了那两个日期,大概也猜到她一直拿他做练习。

苏岑,你画就画,怎么还被人家本人发现呢??她心中哀叹。

陆乾做饭很快,四十分钟端出江南板栗烧肉、油焖春笋、龙井虾仁、口蘑肉片汤几道菜。他给两人盛好饭。

苏岑不算饿,但也每样尝了些,边吃边夸:“老同学,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到底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好的?”

陆乾慢慢嚼着食物,抬眼,莫名深看了她一眼:“多着。不仅做不好,可能……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苏岑很快吃饱,斟了杯葡萄酒,看着陆乾细嚼慢咽。他吃饭像是对食物不感兴趣,饭缩力十足,但配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也养眼。

陆乾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气氛忽然沉静下来。“在餐厅你说的事……其实,是我该和你道歉。”

“那天我跟你说了些话,是我冲动了,可能让你难受了,抱歉。那……不是我本意。”

他没说那天是哪天,但两个人心知肚明。

苏岑咽下口酒,静静听着。

“第二天,我想把信封还给你,但你没来。”

“接受报酬,做你模特,是我自己的决定,却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虽然也过了这么多年,但是……对不起。”

苏岑怔住。这顿饭,原本是她的道谢宴,此刻却成了他的致歉场。

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想了想,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茶杯,嘴角勾起个释然的弧度:“都过去了。”

陆乾端起茶杯,眸光落在她脸上:“还是朋友?”

“当然。”

本有些凝滞的气氛,轻轻打破。

陆乾放下茶杯环视一周:“这是你画室?”

“嗯,平常就在这里画画,在里面卧室睡觉。”

他视线落在角落那整排相叠的装订好的画框上,起身走过去:“这些,我能看看?”

“可以。”苏岑拿起自己的杯又走去餐边柜添酒,瞥了眼他,“都是以前画的这次没展出的作品,陆总要是这儿也有看中的,给你个友情价。”

餐边柜上摆着大大小小各种基酒,她打算自己调个鸡尾酒。材料不多了,就做个热情古巴吧。

调至一半,她猛地想起什么,心脏骤停,转身急喝:“等等!!!你先别——”

转身瞬间,陆乾正把贴墙压在最里的一幅画,从中抽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任何遮挡、一丝停滞地,苏岑高中时的那幅唯一的人体练习油画,就这么徐徐铺陈在两人面前,一览无余。

高中时,苏岑尚未接触印象派画法,这一幅是纯粹的写实主义风格。

画中少年仅一条棉白麻布,自腰间横亘而过,松垮地遮挡住关键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