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绑人

殷晚枝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嘴角微翘,这位“萧先生”还挺有意思的。

她没再提下船的事,门帘一掩,隔断了外间各色目光,本也没真想出去,不过是想瞧瞧那“萧先生”作何反应罢了。

只是,她这边进展顺利,船工那边却出了岔子。

原本预计半日修好的裂缝,因木质浸水变形,竟折腾了一整天,直至下午仍未完工。

日暮时分,渡口又来了新客。

一艘看着有些破旧的货船歪斜着靠过来,船上汉子们嗓门粗嘎,正骂骂咧咧:

“漕司那帮孙子,说好的抽成就抽成,临时又加码!简直不给人活路!”

“有啥法子?听说上头派了人下来暗查,风声紧得很,连那些水耗子都要被撵得四处窜,官老爷们怕逼急了水耗子反咬,可不就紧着拿咱们这些跑单帮的开刀?”

“他娘的,官匪一家,苦了咱们!”

为首的是个看着三十出头、面相斯文些的男子,闻言皱眉低喝:“行了!少说两句!都警醒点,这趟货不能出岔子,真把咱们逼到绝路上……”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众人噤声,脸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这趟走货不易,油水薄,风险大。

停船时,有人眼尖,瞧见了那条位置最好、修得七七八八的货船。

“大哥,您瞧那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到斯文男子身边,努努嘴,“看着不像是四大家的,是个旁支,来得早,占了最好的地儿,咱们船大,挤在这儿不方便,不如……”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

那横肉汉子立刻跳上跳板,过去交涉,嗓门洪亮:“喂!你们这船,挪个地方!没见咱们船要停靠吗?”

船老大正在指挥修补,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好声好气的言明不便。

但显然对面并不买账。

“修什么修!让你挪就挪!耽误了爷们的事,你担待得起?”汉子不耐烦,挥手就要让身后跟来的几人上前。

争执声传进舱内,殷晚枝蹙眉,示意青杏去看看。

青杏刚掀帘,外头那汉子正好瞧见舱门处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声音更高了几分。

殷晚枝索性走了出去。

她一现身,甲板上顿时一静。

月白裙裾,薄纱覆面,身姿如柳,即便看不清全貌,那通身的气度已足够吸住所有目光。

连原本吵嚷的汉子也顿了一下。

船工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告状。

殷晚枝静静听着,目光已将对面几艘船和这群人打量了个遍。

船上堆着酒坛和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船员们确实面带风尘疲色,但个个身形彪悍,连几个做粗活的婆子都胳膊粗壮,眼神精亮,绝非善茬。

这时,那为首的斯文男子适时走了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殷晚枝身边那几名虽沉默却精干的护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容温和:“这位娘子,对不住,是在下管教不严,我这兄弟性子急,冒犯了。”他转头呵斥那汉子,“还不退下!怎可对娘子无礼?”

那汉子梗着脖子,满脸不忿,却也不敢违逆。

斯文男子又转向殷晚枝,语气诚恳:“娘子见谅。我们行船多日,人困马乏,只想寻个稳妥处歇歇脚,见娘子船泊在此,原是想商量行个方便……”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若实在不便,也就罢了。”

话里话外,先扣了个“兄弟鲁莽但情有可原”的帽子,又摆出“疲累求体谅”的姿态,若殷晚枝执意不让,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殷晚枝心中冷笑。

打量她是女流,又是“寡居”,便想用这套软硬兼施的法子占便宜?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声音透过面纱,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清晰:“这位公子言重了,并非妾身不愿行方便,实是船只正在紧要处修补,强行挪动恐生危险,渡口宽阔,公子船队寻他处停泊,应非难事。”

上来就吃了个软钉子。

斯文男子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不再纠缠泊位,转而笑道:“娘子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示意手下:“去,挑几坛咱们带来的‘醉春风’,给娘子的船工护卫们解解乏,算是赔礼。”

那“醉春风”是江南名酒,价值不菲。

汉子闻言更是不满,却只得照做。

生意人到底是讲究和气生财。

殷晚枝也并不想因着点口齿龃龉横生事端。

见对面服软递台阶,便顺势而下,示意船老大接过那几坛“醉春风”。

斯文男子见状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似是真松了口气。

殷晚枝看着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心下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她当傻子哄呢。

她目光再度落到了对面船上,除了酒坛便是木箱。

还真是简陋。

各种意义上的简陋。

她想闭着眼睛说这群人没问题,都难。

殷晚枝一顿,便笑着道:“那便多谢了,不过……好酒自然要配好菜,青杏,去把咱们船上存的,拣几样上好的,给对面的好汉们送去下酒。”

她特意在“好”字上略略咬了重音。

青杏目光一闪,抬眼和自家娘子对视上,主仆俩儿默契十足。

她立刻会意,脆生生应道:“是,娘子。”

说罢,脚步轻快地去了后舱。

见这边不仅收了酒,还回赠了“好菜”。

斯文男子笑着道谢,那几个原本脸色不虞的汉子面色也缓了下来。

一时间,码头边一派和气。

仿佛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

船舱内,景珩隔着半掩的窗帷,将外间这“礼尚往来”看得分明。

他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面船上情况。

他虽鲜少与这些人打交道,但也能看出,这群人不是善茬。

只是,他也没有想多管闲事的意思。

不多时,便见那几坛“醉春风”被抬上了船。

景珩眸色微深,只见那位宋娘子吩咐身边丫鬟,将那些酒悉数搬入舱中,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多时,青杏便带着人,将几坛自家船上带的寻常酒水搬了出来,替换了那些“醉春风”,准备晚膳时分分与船工护卫。

他眉梢微动,目光重新回到账本上。

倒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

殷晚枝心中自有盘算。

她带来的护卫都是心腹,跑船的老江湖,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没见过?

赔酒?怕不是赔的蒙汗药或更歹毒的东西。

她嘴角微勾。

今晚……怕是会有意外之喜。

虽说她这边护卫不少,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先前让青杏送去的饭菜里也加了不少“料”。

无色无味,怕是对面正大快朵颐呢。

当然,若是对面没有歹心,吃了便吃了,也无害。

若是有……

她叫来青杏:“入夜后在船上各处多点几根‘浮梦香’,特别是堆放货物的地方。”

若是有,那今夜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毕竟,“浮梦香”配上无色无味的“千机散”,可是剧毒。

青杏当然明白:“是,娘子。”

离开时,殷晚枝又道:“对了,今日萧先生和萧小郎君的酒水里也记得加点蒙汗药。”

“分量轻一点,确保晚上睡死就行。”

殷晚枝倒不是防备他们,只是,有两个外人在场终归是不便的,再者,她这柔弱寡妇的人设还得继续,有些场面,不适合“萧先生”那样的正经书生。

到时候吓坏了就不好了。

还是晕了省心。

青杏领命下去了。

-

晚膳时,因着有酒,船上气氛热闹。

沈珏对着丰盛的菜肴和新开封的美酒,吃得眉开眼笑。

沈珏:“最近船上伙食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景珩则端坐一旁,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菜,目光扫过杯中清澈的酒液,又瞥了一眼主舱方向,眸色幽深。

他端起酒杯,置于鼻端,极轻地嗅了嗅。

很轻的剂量,若不是他从小便与这些药剂打交道,怕是他也会中招。

这位宋娘子,似乎也并非全然如先前所见那般,是个貌美草包。

景珩顿了顿,最后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饭后不久,沈珏便觉困意上涌,嘟囔着“这酒劲儿真大”,歪倒下去。

景珩脸上也多了几分倦色,以手支额,片刻后,伏案睡去。

青杏悄悄过来查看,见二人都已不省人事,这才回去禀报。

月色初上,江面波光粼粼。

另一边破旧货船上,灯火昏暗。

那斯文男子与几个心腹正在舱内密谋。

“大哥,那娘们看着就是个没甚见识的深闺寡妇,护卫也就那几个,我刚刚闻到那边飘来的酒味,估计这会儿都放倒了。”横肉汉子搓着手,一脸兴奋,“她那船看着就肥,咱们今晚就……”

斯文男子把玩着一枚扳指,眼中闪过同样的贪婪:“手脚干净点,值钱的拿走,至于那娘们儿,模样还行……也绑了带走,其余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得像水匪劫掠。”

几人狞笑着,趁着夜色,摸黑上了船。

他们动作熟练,直奔主舱和货仓。

然而,刚踏上甲板,一股奇异的甜香便钻入鼻端。

领头之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脚发软,眼前发黑。

“不好!有诈!”他低吼一声,但为时已晚。

黑暗中立时冒出数条矫健身影,如鹰隼扑食,迅捷无比地将这几个摸上来的汉子摁倒在地,堵嘴捆绑,一气呵成。

看着地上八九个粽子,殷晚枝满意了,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众人皆是又惊又惧。

那斯文男子此时哪还有白日的温文,双目圆瞪,满是不敢置信与惊怒,呜呜挣扎。

殷晚枝一巴掌扇他脸上:“往前数几年,姑奶奶我给别人下套子的时候,你们怕是还在江里摸鱼呢。黑吃黑吃到我头上?”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寡妇,手劲儿怎这么大?!

“唔!唔唔!”他挣扎着,眼中露出哀求。

护卫扯掉他口中的破布,斯文男人立刻涕泪横流,哭得情真意切:“娘子!娘子饶命啊!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全家就指着我跑船活命啊!求娘子大发慈悲,饶了小的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套话术他已是炉火纯青,专门用来哄骗那些心软的商妇。

毕竟他长相偏小白脸,哭起来也有几分姿色。

果不其然,他看见女人面上松动几分。

更卖力了。

殷晚枝听着,笑出声。

“怎么?”她慢悠悠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也想跟我说,你家里有六十岁老母,三岁小妹?”

斯文男人一愣,没明白这话头,只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殷晚枝却已失了耐心,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淡淡吩咐:“去,把对面船上值钱的东西,全搬过来。手脚干净些。”

护卫:“是!”

今日还真是意外之财,就是不知肥不肥。

罢了,总比没有强。

浪费她那么多浮梦香,总得讨点利息回来。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几人,补充道:“然后,把这些人丢回他们自己船上去。”

斯文男人闻言,眼底刚升起一丝希望。

却听那轻柔的声音继续道:“找个偏僻江段,把船底凿个洞,沉了。”

男人瞳孔骤缩,骇得魂飞魄散:“不——!!娘子!饶命啊!!!”

他们到底谁才是水匪啊!

殷晚枝垂眸看他,扬起笑,伸手拍了拍这人的脸,这一笑在月下竟显出几分艳色,像是勾魂夺魄的妖精,她遗憾道:“遇上我,算你倒霉。”

下辈子长点记性。

-

客舱窗边,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女子轻描淡写地下令搬空人家、凿船沉人,行云流水,比真正的土匪还熟练三分。

看着她扇人耳光时那利落狠劲儿,听着她调侃“六十老母三岁小妹”时那戏谑语气……

景珩先是沉默,随即,竟低低地、从胸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气笑了。

他这回,可真是彻头彻尾地看走了眼。

哪是什么空有美貌、心思浅薄的孀妇?

这分明是只牙尖爪利、心狠手辣、还会披着羊皮演戏的狐狸精。

他看着她月下那抹窈窕却透着凛冽寒意的身影,眸色深暗如夜。

今晚这场戏还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