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第九章

没了头的雪怪更加狂暴,痛苦地向四处横撞。朝着林棠棠与幽琬琰的方向拼命攻击。

“哗——”

林棠棠的面前卷起千堆雪,形成一堵雪墙,挡住了雪怪的无差别攻击。

雪怪“嘭”地撞在雪墙上,溅起的雪沫瞬间将抱着幽琬琰埋下脑袋的咸鱼淹没。

幽琬琰的伤势已经很重,不能再受一点伤了!林棠棠心一横,将背面对着气流,扛下了所有的冰渣。

原来是墨扶风。

他举起骨笛,搭在嘴边,眼神一凛。

乐曲激起的气流先是将雪怪死死缠住,使它动弹不得。墨扶风握着骨笛划过雪怪的身体,目光不同于以往的阳光,冰冷得就像是审视一件艺术品,丝毫未曾偏离。

微微皱眉,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阵,闭上双眼,迎着白雪反射的光,墨扶风多了些神性。

缓缓张开双臂。

雪怪在一刹那四分五裂。

“不——落雪!”

魔女愤怒地狂吼,身上的冰棱愈发尖锐,“叮——”

她硬生生挣脱了沈云渊的阵法控制,一掌向沈云渊拍去!

沈云渊侧身,却来不及收剑——

墨扶风已经飞在半空,站在彻底疯狂的魔女面前。

魔女朝他撞去,却始终碰不到他。

“啊——”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天空,墨扶风抬脚,一脚踹在魔女的胸口。

“沈兄!”

沈云渊飞出无忧剑,抵着魔女的脖子滑翔在半空中,终于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眼底的猩红终于冲破了平静的瞳孔,声音冰冷得不近人情,仔细听却能发现尾音的嘶哑。

“魔尊,在哪!”

魔女的眼神不再空洞,一点点染上了人的神态,透着疑惑,流着悲伤。

瞳孔渐渐扩散,原先还在疯狂挥舞的手,渐渐垂了下去。

冰雪覆盖的脸有了裂痕,“咔嚓”“咔嚓”。

炸成了碎片。

“小心——”

墨扶风从后冲了上来,一把拽走了即将被碎片席卷的沈云渊。

……

“尊主。”

不起眼的修士朝着正在用烈火浇花的魔尊深鞠一躬。

“传言放出去了,现在世人都道沈云渊是魔。”

“还有,梦风宗的那个女人死了。她身上的魔气,飘回来了。”

魔尊伸手抚摸着红得滴血的花瓣,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然后呢?”

“沈云渊杀的。”

魔尊故作惊讶地深吸一口气,眼里残忍的笑意若隐若现。

嘴角勾起了满意的弧度。

他轻声对花说道:“现在我要他活着死在我面前。”

轻轻一掐,花就落了。

“梦风宗,不用留了。”

……

风雪散尽,寒泉秘地的冰雪消失殆尽。

唯有一处,白雪未化,一株纤细的灵草悠悠地散发着亮晶晶的光。

沈云渊的身上、手上,都被冰渣划出了血,他为了控制魔女,扛下了一切。

可是哪还有魔女的影子?

地上躺着一个肤白如雪的女子,眉眼清秀温柔,一只手搭在白色的罗裙上,另一只手毫无生气地垂在身边。

她的脸上还有未化尽的寒雪。

墨扶风艰难地捂着受伤的胳膊,颤颤巍巍朝死去的女子走去。

他半蹲在地上,伸手在女子脸上虚抹一把。

墨扶风转向沈云渊:

“此女子应是梦风宗的一名弟子,梦风宗以相思入骨的绝技闻名于世。看样子,她魔化形态应是走火入魔所致。”

女子还未散尽的一缕残魂被勾了出来。魂魄十分微弱,却执拗地不愿散去。

笔直地冲着林棠棠游去。

林棠棠下意识往后退,举起手在胸前使劲摇。

别搞啊,我不收残念了!

紧接着她就被残念笼罩了,再睁眼被带到一片幻境。

林棠棠:“……”

那名女子就站在幻境中,悲伤地盯着林棠棠,又好似不在看她。

完全没了刚刚攻击林棠棠时的疯狂。

“落雪,你到底在哪。”

“我好想你……你等等我,我来寻你。”

声音在幻境中响起,温柔地飘在林棠棠耳边。

幻境中,两个女孩铃铛般悦耳的笑声响起,看上去刚刚及笄的女孩在林棠棠面前前后追赶着,手上拿着修炼用的书。

“圣女圣女,以后我们要一起浇灌这株仙草啊,这样等你真的接手梦风宗,灵草是和我一起养的,我都有面啊~”

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小姑娘捧着脸,跟在女子身后。

圣女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及眼底,声音轻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下一秒,画风一转,林棠棠发现她站在一群陌生人当中。

“落雪,落雪!”长大了的圣女冲破宗门的人群,飞奔向寒泉。

趴在泉边,哭得撕心裂肺。

“落雪!你在哪啊……”

“你回来啊!”

宗门的弟子拼命拽着想抛下一切跳入寒泉的圣女。

“轻霜圣女,不要啊!”

“都是你们的错!”

寒泉修炼,几个与落雪玩闹的弟子不小心推了她一把。

只能无助地看着她沉入寒泉……

寒光闪过,在场的所有弟子被冻成了冰雕。

落雪回不来了,寒泉像被诅咒了一般,任何人不得靠近。

圣女自此入魔,圣地被梦风宗永久封禁。

无人知晓她和出现在身旁的魔鬼做了个交易。

轻霜拼命养着情思草,因为只有这样落雪才能复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甚至不能靠近那个吞噬落雪的寒泉。

幻境后来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圣女入魔后杀过的失足闯入这片区域的人、造过的孽。意识时常恢复,她对着沾满血腥的手发呆。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包括她自己。

回不去了……

幻境一点点消去,圣女的残念飘在半空,不愿散。

沈云渊和墨扶风看见坐在地上失神的林棠棠

幻境笼罩时,墨扶风二话不说便要冲进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破不开;沈云渊摩挲着剑柄,愣神。

魔女死之前,声音突然变成了粗犷的男音:“沈云渊,你必死无疑。”

是魔。

沈云渊不知该先去救林棠棠,还是先顺着魔踪找寻线索。

直到看到林棠棠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他收紧的心平静了。悄悄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闭眼,追寻魔踪。

墨扶风刚想前去问问林棠棠情况如何,却看见她神游似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步步挪向寒泉。

她该做点什么吗?

林棠棠不知道。

只是想让二人安息。

“棠棠……”

“师兄你去看看琬琰师姐。”

林棠棠打断了他的关心,继续靠近。

她站在寒泉边,魔女死了,积累多年的冰雪消融,活水的流动透着春天的气息。

从前无人能靠近,大抵也是趁虚而入的魔搞的鬼。她调动着所有灵气,一头栽了进去。

“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梨棠残念在脑子里狂吼,林棠棠却没管。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划开水向下游去。有灵气的支持,一直通水性的她没有很痛苦,终于!

幻境中名为落雪的女子,正躺在水下冻土之上。

林棠棠用归东篱教她调动灵力的法子,将落雪捞起,带出水面。

“呼——呼”

她喘着气,将头探出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在墨扶风惊异的目光下,将落雪的尸体与圣女埋在了一起。

“梨棠,你会种花吗?”

“哼。神经病,吓死我了!”

梨棠残念不情不愿地开口:“注入灵力,想一想你要种啥花!”

梨棠本身就是木灵根,草木亲和。

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开在了二人的墓前。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她为圣女和落雪惋惜,被纯粹热烈的友谊震撼。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心底升起对趁人神智不清之际引人入魔的魔族的厌恶与恶寒。

林棠棠想着,一股暖流突然从头流过全身。

她满眼惊讶地看向暖流的来源——情思草。

情思草周围的雪融化,浮动着纤细的根茎,落在林棠棠眉心。

融化在了她的体内。

潮水般涌来的灵气包裹着林棠棠,脑海里响起了圣女温柔的声音。

她终于解脱了。

“谢谢你。对不起,情思草是我的赔礼。”

像绚烂的雪花绽开在体内,林棠棠突然发现筋骨舒畅,体内气态的灵力开始向液态凝结。

墨扶风在身边终于松了口气:“棠棠,你一直不说话真是吓死我了!”

“看来是情思草认可你了!你炼气三期了!”

“这次任务也算完成了!虽然好险!”

阳光的声音把林棠棠拉回现实,墨扶风亲昵地拍了拍她脑袋。

沈云渊缓缓靠近中……

“谢谢扶风师兄相救。”林棠棠冲墨扶风笑笑,转向沈云渊。

“谢了,兄弟。”

眉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眼底日夜兼程的疲态尽显。

“走吧,我有点……”

疲倦。

林棠棠低头,眼角微红。

身旁的沈云渊耳尖微动,“唰——”,无忧剑出剑鞘,护在林棠棠面前。

“有人,小心!”

话音未落。“当——”欢快的乐曲声响起,一大波梦风宗弟子朝林棠棠涌来。

长老感受到寒泉气息的恢复,特地赶来庆祝。将看着眼前景象发懵的林棠棠围住。

“你恢复了寒泉圣地!愿意做我们梦风宗的圣女吗?”

“对啊对啊小姑娘,轻霜圣女也因为你终于解脱了!”

“情思草可是前圣女所种的仙草,它认你做主人,自然是说明你和我们梦风宗的缘分!”

梦风宗上下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寒泉圣地的恢复,对宗门上下弟子修炼都是极好的。

转眼间就给林棠棠戴上了花环,披上了象征着梦风宗的织梦披风。

软软的……一看就很好睡。

沈云渊和抱着幽琬琰的墨扶风被挤出人群,墨扶风看着站在中央局促的林棠棠,扶额,笑出了声。

“云渊,你妹妹真可爱。”

“我先带琬琰离开了,她伤势重。”

浅作揖,转身离去。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林棠棠身上,很快收回。

沈云渊未答,垂眸沉思,热情的梦风宗和林棠棠的“谈判”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喧闹飘在耳边。

“做你们圣女,需要修炼吗?”

“不用!躺着就行!”

这么好!林棠棠两眼放光。

“当真?”

“童叟无欺!”

梦风宗弟子拍胸脯保证,化解霜寒的功劳,别说圣女了,副宗主也不是不能商量!

“小姐要是犹豫,不如来做两天试试,咋样?”

人群中有人提议。

林棠棠求之不得,原本的计划里,她就没打算和沈云渊一辈子送死,如今抛来橄榄枝,哪有不接的道理?

不如先试试……

她思考之际,沈云渊已悄悄转身离去。

.

挺拔的身影透着一丝落寞,立于寒泉旁,轻轻摩挲剑柄。沈云渊轻闭双眼。

林棠棠跟在他身边确实危险,不如梦风宗撑腰保命,梦风宗是天下七大宗门之一,比贤芋山庄强上不少。

救了她那么多回,也算是报答了她的救命之恩。

沈云渊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却飘过淡淡的失望。

果然这世上,他只该有师父。

……

林棠棠在梦风宗弟子精心安排并收拾好的“豪华大床房”住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决定先试做几天“圣女”。

梨棠残念已经哭哑了声,蔫蔫地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啜泣。

当时林棠棠越过人群寻找,沈云渊已经离去,咸鱼皱眉,下意识攥紧了裙角,又松开。

她本来就和这个世界两不相欠,没有难过的义务。

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门外的梦风宗在开party,庆祝寒泉解冻,新圣女出现。

咸鱼在喧闹声中沉沉睡去。

梦却不安生。

睡梦里,林棠棠还坐在大学校园里,听着台上的教授叽里咕噜讲着古诗词分析鉴赏。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代表着古人最纯粹的思念。”

教授的脸却渐渐模糊,化成漫天的冥币雪。

林棠棠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冷得发抖。

轻霜圣女绝望的哭喊,茶馆铺子傀儡们诡异的笑声,伴着世人对沈云渊的唾骂侮辱……

梦里所有人都戴上了邪修士戴着的百鬼面具,除了走向祭坛的沈云渊。

林棠棠亲眼看着面目模糊的魔尊在祭坛上杀了卷王大人。

“啊——”

她惊呼着坐起,汗水打湿了头发,扶着床边的手臂支撑不住地颤抖。

梦,都是梦……

林棠棠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摸索着下床。暗骂了一句:“该死的魔族,害得老娘觉都睡不好!”

心有余悸,想起魔女的幻境,想起一路所遇到的被操控的悲剧……

做圣女,被别人供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新时代青年不做傀儡不做摆设不当奴隶。

……

沈云渊没有御剑飞回贤芋山庄,而是在沿途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冥想。

今天却进不了状态。

他太累了,又受伤了,所以需要休息……两天。

今晚月色很好,窗户半开可以看见圆满的月亮,清冷地将光洒进榻上。

不用点烛也能看清简陋干净的客栈摆设,透着淡淡古木清香。

沈云渊擦拭着和命一般重要的无忧剑,坐在榻上,清冷得就像月光。

“嘭——”

窗户被全部推开,沈云渊抬眼,夜晚的风吹进来。

林棠棠撑着窗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披着漫天月光。

跑了一路又一直消耗灵力寻找沈云渊,林棠棠此时已经累得喘气。

“卷王大人,我说过要和你去找魔族报仇。”

梦风宗庆祝晚会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天地绚烂,如仙境花海绽放前路明朗,又如夜空星辰瞬间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