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尔湖地区海拔高, 气候变化多端,尽管奥地利早已进入暖春,这里五月飘雪依旧是常态。
莉娜的丈夫贝格尔是一个纯正的德国人, 在滑雪区当教练, 早出晚归。莉娜则操持着这家小酒店, 两个人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过得简单而幸福。
一大早,舒澄便和莉娜一起去市场,从商贩那儿买从山下运来的新鲜蔬菜、做早餐。
白天她会帮着整理房间、晒被单、浇花,闲时就坐在前台和南来北往的旅客聊天,还学会了几句常用的德语。
等护照的这几天, 舒澄感到内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自由, 在这远离一切的地方。
仿佛在那一望无际、古老纯净的冰川之下,过往的爱恨纠葛都变得很遥远、渺小。
莉娜从始至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甚至落魄到连证件、手机都丢失不见, 只说:“很快要到风雪的季节了, 记得那么几年前来, 也是这个时候。”
果然如她所料,小镇很快下起了鹅毛大雪。
夜里,雪花纷飞。这儿的雪与南市不同,是铺天盖地的, 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
莉娜见怪不怪, 在楼上收拾客房。
这个点,又天气恶劣,几乎不会有旅客入住了。
舒澄一个人坐在前厅,靠着燃烧的壁炉取暖, 跳跃的暖光照在她侧脸,映出睫毛忽闪的阴影。
忽然,她瞧见门口窗台上,还有几盆仙人掌忘了搬进屋。
这雪吹一夜,会冻坏的。
旅馆大门只推开一条缝,寒风就裹挟着雪粒,猛烈地扑面二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连忙戴上外套毛茸茸的帽子,束紧领口,艰难地将植物都移进温暖的室内。
墙角还有最后一盆,舒澄弯腰,用冻得哆哆嗦嗦的手,托住盆底。
突然,一只比风雪更冷的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
那刺骨的温度,带着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道,痛得舒澄惊叫出声。
一道嘶哑到极致的男声从头顶响起:
“澄澄,终于找到你了。”
这几乎要烙印进血液里的嗓音,舒澄还未抬头,已本能地浑身一颤。
手中的仙人掌盆“砰”地摔落在地,瓷片和泥土四溅。
她用力甩开他往屋里逃去。
可未跑几步,就被贺景廷轻易追上。高大结实的身体将舒澄狠狠压.住,步步紧逼着,抵进了壁炉旁的墙角。
“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昏暗中,红色的火光在男人身后闪动,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
贺景廷的黑色大衣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不知在暴雪中走了多久,雪水早已将厚重的衣料层层渗透,带着透骨浸人的寒意。
他强势地吻上她,冰冷的唇堵住她的,疯狂地、几分粗鲁地掠夺氧气。
“唔!”
舒澄瑟缩,拼命地挣扎,却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她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下去,齿间顿时漫起一股温热的血腥。
感受到唇上的刺痛,贺景廷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地退开。
唇上一道鲜红裂口,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留恋地将血渍舔去,连带着银丝,一齐卷入舌尖。
他面色寒白,黑眸却炽热如火,像在燃烧般定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她完好无损,会动,会说话,会咬他。
身上穿着毛茸茸的雪白外套,披散的乌发柔顺,小脸温暖地泛起红晕,唇也是柔软的……
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觉。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一股热流直冲上头顶,让他眩晕到想要呕吐。
贺景廷强压住想将她死死拥入怀中的冲动,艰涩问: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我明明说过,不会很久的……”
紧攥住她纤细的腕,扣在墙面上剧烈颤抖。
舒澄害怕地质问:“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再把我关起来?”
他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喃喃: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男人的胸膛与墙壁形成囚笼,让她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在绝对的压制下,那如影随形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舒澄无从感知面前男人脸上不寻常的绝望和痛楚,只拼了命地想要摆脱。
“对!你骗我,你明明答应我了离婚的!”她应激地快要哭出来,眼眶通红,“就不能放过我吗……你就当我死.了行不行?”
死.了。
这两个字落在贺景廷心口,剧烈的痛意几乎将他灭顶般刺穿。
那天深夜,他站在多瑙河边,听到舒澄的随身物品一件、一件被捞起的消息,悲怆攻心到直直呛出一口鲜血。
而后神志不清地高烧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全凭着查到她在车站出现过的监控吊住一口气,又花了五天时间日夜不眠地找到这里……
她却要他,当她死.了。
哪怕如此,也要离开他吗?
贺景廷低头,深深地喘息了两下,像是攒足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离婚?”
这两个字,在唇间划过,轻得像一缕风。
尖锐的疼痛却在胸口炸开,他霎时眼前一黑。
贺景廷无力地闭了闭眼,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争先恐后地溢出毛孔,顺着额前往下淌,像是抽干了所有水分。
“你怎么了……”
舒澄被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吓到了,而后瞬间意识到,他是急性哮喘犯了。
窒息感来势汹汹,短短几十秒,贺景廷已完全站不住,踉跄了半步,骤然朝她迎面栽倒。
下巴深深磕入她柔软的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吟,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舒澄架不住他,被迫连带着一齐靠墙滑倒在地上。
可纵使如此,还是根本无法将人推开。
贺景廷眉心紧皱,呼吸剧烈而凌乱不堪,脊背随着每一口粗喘重重起伏,仿佛濒死的人在拼命挣扎。
她从未见他发病这么严重过,心不禁揪起来:
“你带药了吗?贺景廷,你身上有药吗?”
舒澄试图往他大衣里摸索,平时哮喘药就随身放在里面。
然而,贺景廷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跑掉,五指如铁钳般无法撼动半分。
听到“药”这个字,他似乎抽回一丝神志,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只细长的药瓶。
“离婚……”
他又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好啊。”
下一秒,他抬手,将哮喘药重重砸碎在地上。
“砰”地一声,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
舒澄惊叫:“你干什么!?”
贺景廷涣散的瞳孔中,竟是诡异的平静与温柔,注视着她的脸。
他唇色泛起骇人绀紫,只剩下梗塞的气声,艰涩地开合:
“除非,你……你看着我死……”
“……呃,咳咳……看我现在死……你敢吗?”
贺景廷紧攥住她的手,深深抵进心口,另一只手则按向那一地碎片,颤抖地收拢手指、攥紧。
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溢出来,滴滴答答地流到木地板上。
这掌心的刺痛,吊住他最后一丝神志。
他费力而艰难地喘息:
“我死了……就不用办,办离婚……你自由了,但我永远是……是你的丈夫,永远……”
这几近残忍的一字一句,彻底击垮了舒澄的最后一丝理智。
“你发什么疯啊……”她惊恐地落泪,语无伦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拿你的命来逼我?”
这采尔湖小镇不比南市,暴雪夜里哪里去找药?!
这时,楼梯上远远传来脚步声。
莉娜察觉了楼下异常的声响,待她看清这一地狼藉,也跟着吓了一跳。
“哮喘!他哮喘急性发作,求求你,这儿哪里有医院?”
舒澄无措地求救,中文夹杂着英语单词,试图让对方理解,“没有药了,药瓶碎了。”
莉娜面色严峻地检查了状况:“先不要移动他!”
然后裹上大衣,一边打电话,一边飞快地冲进了夜色中。
室外的狂风和暴雪呼啸着,从半敞的大门吹进来,壁炉里的火光随之脆弱地摇曳。
舒澄拼命抵住他下滑的身体:“深呼吸,你深呼吸,再坚持一下……”
剧烈痉挛的气道,让贺景廷竭力也再无法吸入一口气。
缺氧到了临界点,眼前一片朦胧模糊,灵魂仿佛游离在肉.体之外。
这极致的痛苦竟带给他一丝扭曲的慰藉——
此刻,她眼里只有他,她还是会为他担心的。
她不舍得看他断气。
然而,很快就连舒澄的脸也看不清了。
“呃,啊……”
贺景廷胸膛猝然一挺,脖颈脆弱地往后仰去,汗湿的黑发蹭在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湿迹。
他气息越来越弱,甚至连喘鸣声都微不可闻,只剩握着她手腕的指尖还在轻微抽搐着,砸在了地上。
“你醒醒,醒醒!”
舒澄彻底慌了。
如果他死了,她就彻底解脱。
然而,贺景廷可能会死,会真正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冲进舒澄脑海,霎时带来如惊涛骇浪般的恐慌。
他手腕通天、无所不能,他怎么会死?
明明他刚刚还吻了她,还那么紧地攥住她手腕,连挣都挣不开。
可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此时已无力地砸在地上,掌心青白,指尖泛着骇人的淡紫色。
舒澄将手指覆上去,透着彻骨的冰冷。
而贺景廷早已不省人事,半阖的眸光一片涣散,再无法牵住她的手。
她整个人僵住,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扯开他的衣领。
而后,双手交叠按在男人的胸口,重重地按压:
“你不能死……说好的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一下、一下。
舒澄的掌根用力压进心口,他瘫软的身体随之微微耸动,胸腔里发出微弱、梗塞的杂音,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泪珠落下,洇进他漆黑的大衣,深深浅浅的一片。
身后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一把将舒澄扯开,更专业地继续心肺复苏。
她踉跄着摔倒在一旁,看着氧气罩压上贺景廷毫无知觉的脸,急救药一针针推入静脉……
*
后半夜,贺景廷情况堪堪稳定,却又发起了高烧。
连日生着病奔波,心力交瘁,又逢大悲大喜,亏空的身体经不住这发病的刺激,彻底失去了抵抗。
他烧得浑身滚烫,面色却惨白,退烧药挂了两瓶,丝毫没有作用。
“不能再输药了,他身体受不住。”德籍医生面色凝重,“先尝试物理降温,天亮没有好转再叫我。”
“谢谢。”
莉娜将医生送走后,关上卧室门,舒澄帮他脱去一层层潮湿的衣服。
从大衣到里面的毛衣、衬衫,全都被雪水浸透了,裹着冷汗,被体温灼得又湿又热。
她拿温水打湿了毛巾,在贺景廷身上轻轻擦拭,然后借来莉娜丈夫的衣物,帮他换上。
无数次肌肤相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在这惊险后,生出一种莫名的苦楚和后怕。
临街那家平日服务于滑雪场受伤的旅客,这恶劣天气雪场关门,本是没有医生的。
但幸好今夜有当地人来给伤腿定期换药,医生留在诊所,才得以及时赶来。
不然这地广人稀的冰天雪地间……
后果不堪设想。
毛巾擦到胸口时,贺景廷突然眉心紧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舒澄吓了一跳,却发现他没有醒,整个人高烧中迷迷糊糊,像是被梦魇住了,神色痛苦地左右辗转。
手上力气很大,掌心带着异常的灼热,紧紧裹住。
她弯腰轻拍他的侧脸:“醒醒,松手……”
听到她的声音,贺景廷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呼吸猛然变得急促。他眼帘艰难地掀开,目光失焦地落在她脸上,并不清明。
苍白的唇微微蠕动,发出几个模糊音节,像是烧到说胡话。
舒澄凑近,才勉强分辨出,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澄澄……澄澄,别走……”
她不自觉地在床边坐下,回握住他滚烫的手指:
“好了,我在这儿,不走。”
像是在哄一个病中没安全感的孩子。
贺景廷朝着她的方向,微蜷起身子,脸上呼吸罩随之牵出缝隙。
氧气浓度降低,他唇色霎时白了几分,却固执地不愿躺平,将她的手紧紧贴到脸侧。
“只要你……好好的。”
“我们回南市,回去你想干什么……都好,澄澄……”他喃喃,“我再也不会再强迫你……别走……”
舒澄心尖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第一次不再强势,用这样低微、恳求的语气,对她说出这些话,竟是在病得神志不清时。
可他醒来还会记得,又或者说,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知要回应什么,只能沉默。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精疲力尽,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舒澄用了些力气,很不容易才将手从他指间抽出来,把被子重新掩好。
换下的湿衣服堆在床头,她将大衣挂起来时,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
逃走时丢在河里的手表、项链和珍珠耳钉……
明明扔进了那么湍急的无名小河里,怎么会在他这里!?
物件上不见一丝泥沙水迹,明显被精心清洁过,拿柔软的丝绸包着。
望向贺景廷躺在床上苍白的侧脸,舒澄打了个寒颤。
随即想起,他找到她时脸上那异常的神色,他喃喃,你怎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并非愤怒或责问,而是一种绝望到了麻木的痛楚。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
舒澄怔了许久才掩门而出,只见莉娜仍担心地守在走廊。
莉娜看出她疲惫之下的愁绪,去厨房泡了一杯热茶,两个人在大厅坐下。
那地上的碎片已被扫干净,收拢到簸箕里,空气中苦涩的药味,也早已在风中散尽。
“他还好吗?”
莉娜用生疏的中文问。
舒澄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一切给个解释。
她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这是我丈夫……但我们,打算离婚了。”
莉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离婚?你竟然已经结婚了?”
上次奥地利时,她连男朋友都没有,看起来还是个尚不谙情事的小姑娘。
舒澄苦涩道:“嗯,发生了很多事,其实……我们也才结婚半年。”
她从未和任何人讲过贺景廷,但不知为何,用另一种语言,在这样陌生而遥远的国度,这些话好像变得没那么难以说出口。
莉娜望着她,好一会儿:“可你心里有他。”
舒澄愣了愣,轻轻垂眸,指尖收拢在温暖的杯壁。
她从不否认,自己心里有贺景廷。
哪怕很多个瞬间,她恨他、怨他,甚至被折磨得,想过他要是永远消失就解脱了。
可他依旧是她此生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他的强势、占有、温柔……
都如同混了砒霜的蜜糖,给了她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爱意和安全感,灼热、浓烈,像火一样将她融化的爱。
但烈火终究无法成为归宿,短暂贴近是温暖,相拥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灰烬。
她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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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真的离了。
但贺总绝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他同意放澄澄走,只会是因为……
大虐就要来了,宝宝们做好心理准备[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