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 她没有看过。
而他也知道她没看过。
那份红色的PDF文件静静躺在手机对话框里,早就过期点不开了。
姜愿弱弱道:“我……能不能先去洗个脸啊?”
陈砚清随和地点头:“请便。”
她拎起限量款包包,就飞快地冲向了卫生间, 对着镜子把假睫毛撕掉, 又疯狂拿清水洗脸。
没带卸妆水, 姜愿把两颊搓到微微发红,才把那石膏一样的粉底液弄下来。
水龙头哗哗地流淌,她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脸。
好痛,不是梦。
她的联姻对象,竟然是刚甩了的前男友。
陈砚清确实是高学历,高收入, 形象好, 气质佳,但天天苦.逼地在医院出门诊、做手术,忙的时候连陪她做spa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会是圣元医疗的继承人?
富二代不都应该像她一样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吗?
姜愿这一去,桌上的菜都已经上齐还没出现, 但陈砚清料定她不会跑路, 悠闲地品了一口热红茶。
果然, 二十分钟后,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
那夸张的妆容洗掉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配上这一身富贵的毛领大衣, 显得有些违和。
姜愿干巴巴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没心没肺到, 连自己要联姻的对象是谁都不关心。”陈砚清说,“我一直以为,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毕竟,她叽叽喳喳、满眼亮晶晶地说过那么多畅想未来的话, 连以后要买一个大别墅,养几只狗,在主卧装修一面怎样的玻璃柜放她心爱的包包都规划得那么详细。
而他该死地相信了,甚至还几次在家装店门口驻足,咨询过在卧室做玻璃柜的安全性。
直到收到她猝不及防的分手短信。
“……”姜愿心虚地低下头。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那你是因为要联姻,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这场联姻,直到在医院遇见你。”陈砚清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你呢?两年的感情,我不配得到你一个真实的分手理由?”
她给他的分手理由是腻了,不喜欢了,然后就全网拉黑,避而不见,甚至逃到澳洲去度假,让他找不到人。
姜愿咽了咽口水,清楚地知道——
陈砚清生气了。
他从来没用这样冷静的眼神看过她,她想哭,想否认,却又无措地说不出来一个字,手指绞在一起有点发抖。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起身,主动跑到对面他身边坐下,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讨好笑容。
“宝宝,那……那这样不就正好了吗?我们可以结婚了,年底就结。”姜愿忐忑地眨眨眼,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撒娇来蒙混过关。
就像两年前,她追陈砚清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无辜的表情看着他,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死皮赖脸地每天出现在医院,说,陈医生,你好帅,我长得好像我下一任男朋友啊。
她抱住男人的胳膊,像每次惹他生气时那样,贴过去蹭他,声音嗲嗲的:
“联姻都是我爸逼我的,除了你以外,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所以才一点都不关心对方是谁……”
“宝宝,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真的、真的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陈砚清是很好追的,姜愿赖在诊室外没几次就成功坐上了他的副驾驶。
他也很好脾气,平时无论她迟到、耍小性子、无理取闹,他都会照单全收,哪怕生气,也哄哄就好,他就吃她这一套。
可这一次,无论姜愿怎么去牵陈砚清的手,他始终没有回握住她。
她心慌地无以复加,语速越来越快,急切地想要求得他回应:
“宝宝,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们的婚纱照去哪里拍,你来选好不好?”
“马尔代夫,还是新西兰?只要是和你去,我都喜欢。”
然而,面对她软声软气的求和,陈砚清神色毫无松动,听到“婚纱”两个字,脸色反而愈发阴沉下去。
他疏离地抽开了手,冷冷道:“姜愿,你以为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
晚上,舒澄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嚎啕大哭的姜愿。
“呜呜呜,怎么办啊,他真的不要我了……”好友窝在沙发里抱着她哭了两个小时。
舒澄轻声安抚着,但代入到陈砚清的视角,她感觉如果是自己,也没法轻易消气。
“喝点甜水,你看你眼泪都快哭干了。”
她起身去厨房拿白瓷杯接了热水,兑进蜂蜜。
这时,手机嗡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跳出“舒林”的名字。
舒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自从回国以后,父亲就不停地联系她,嘘寒问暖的,几次要她回老宅吃饭,她都拒绝了。
今晚又找来,发了长长一段话。
舒林:【澄澄啊,之前爸爸不好,让你寒了心。爸也是看着那小贺长大的,要是知道这人是这样,也绝不可能让你嫁过去!
上半年爸爸做了一个肠息肉手术,现在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也看开了很多事……
你去意大利的这一年,爸爸好几次去山上看外婆,都对她说,是我没照顾好你,辜负了你妈妈的遗愿,也对不起她老人家的信任。
周六晚上办六十大寿,爸爸好久没见到你了,就我们一家人,在云锦阁聚一聚,好不好?】
舒澄一眼扫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记忆深处,也并非没有与父亲相关的美好画面,她也曾天真地期盼过父亲爱她,努力地乖顺、听话……
模糊的一幕幕,总是伴随着甜点的香酥气息,是他每次去港城出差,都会排长长的队,给她手拎回一盒盒德诚家的点心。
那时候,爷爷还没有去世,舒家还没有落在这个优柔寡断、挑不起重担的男人身上。
回想起外婆葬礼上,舒林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身影。
她搁下手机,犹豫了很久,直到夜里姜愿都睡下,才迟迟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晚上,舒澄对镜化了淡妆,束起长发,戴上一对珍珠耳钉。
雪白高领毛衣,搭卡其色长款风衣,大气正式、不失优雅。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云锦阁,拎上得体的补品礼盒,高跟鞋踩在楼梯厚厚的地毯上,随服务员走进最尽头的包间。
推开门,却见是一张圆桌,只有舒林和继母李兰两个人落座。
“哎呀,澄澄来了,爸爸一年多没见,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舒林谄媚地笑着,“今个儿你弟弟不在,这小子刚毕业,忙工作呢。回家见爸爸,还带什么礼物呢,太客气,太见外了!”
李兰则还是那故作姿态、目高于顶的微笑:“澄澄,这家浙菜很不错的,看看喜欢吃什么?”
舒澄一年多没和他们见了,更对这种客套的热情感到不适,不自在地寒暄:“爸,手术恢复得还好吧,要不要找医院复查下?”
“小手术,小手术,有姑娘关心,肯定好得快啊!”舒林乐开了花,招呼服务员进来点菜。
服务员问:“舒先生,凉菜现在上,还是等人齐了再上?”
他答:“直接上吧!”
包间关上,舒澄看着这三个人坐着空荡荡的圆桌,心里升起一丝警觉:“不是说一家人聚一聚,还有谁没来?”
刚想说话,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舒澄认得,是林氏地产家的小儿子,林烁。之前在几次宴会上都见过,是出了名的纨绔少爷、花花公子。
林烁花哨的墨绿衬衫开敞着:“舒叔,好久不见,给您拜个早年!”
他旁边那位似乎是贴身助理,态度稍低调些。
“小烁快坐,代我问你爸爸声好。”舒林招呼道,堆笑,“澄澄啊,小林总,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舒澄面色冷下来,立即明白了这场饭局的用意,她先前就不该心存幻想、一时心软。
林烁冲她挑眉,轻浮地笑道:“舒小姐,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个美女!”
她心生厌恶,只轻点了下头,没理会那伸出的手。
林烁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坐下,继续说:“听说你养了只猫啊,还挺有爱心,可我最烦小动物,以后还是送走吧,或者关到我山上那套别墅去,家里嘛,最好还是要干干净净的。”
舒澄充耳未闻。
“是,是,猫这种东西都是养不熟的。”舒林殷勤接话,“送走算了。”
林烁毕竟是人向来人堆里宠着的,又自顾自找了几个话题,只见她始终神色淡淡地喝茶,也有些恼火:“舒叔,您看我这也是带着诚意来的……”
“哎呦,小林总莫要见怪,我闺女就是慢热、慢热!”他连忙托词,“她刚从意大利回来,还有些不适应呢。”
“我出去抽根烟。”
林烁轻哼一声,起身离开包间,助理也立马跟上去。
门一关上,舒澄便直截了当:“这次又准备把我的婚姻卖多少钱?”
“哪有啊,你都离婚一年多了,还能一直单着不成?爸爸也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
舒林堆笑,“澄澄啊,不喜欢这小林也没关系,那之前小贺应该给你分了一大笔钱吧,当时网上传得可多呢,说是豪宅、酒店什么的?”
她利落:“没有。”
“哎呀,怎么会没有呢?他可是云尚集团的老总啊,离婚不给你些补偿也说不去吧!”
他脸上的褶子都挤起来,“是这样的,爸爸最近看中一个特别好的项目想投,但手上周转不开……如果这个项目能成,舒家的资金可就盘活了,这是万里挑一的机会啊!”
舒澄蹙眉,冷声问:“是想投,还是已经赔了?”
舒林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她的问题敏锐和直接,眼神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似乎那个当初软弱顺从家里联姻的小女儿不太一样了,陌生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不敢实说,勉强继续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那么多房啊、车啊,住也住不过来啊,而且当初这门婚事,还是爸爸给你寻的不是?分了那么多房子,就卖个一套、两套的,借爸爸周转一下,以后会还你的!”
舒澄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彻底心寒。
她放下筷子,清脆的一声响,拎起包站起来:“不可能,我离婚时什么都没拿,也什么都不可能再给你,和贺家联姻时那笔投资和好处,我早就不欠你什么。”
舒林眯起双眼:“澄澄,你这是什么话?”
“请那位小林总回吧。”舒澄扫了一眼,直接朝外走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澄澄啊,对爸爸见死不救,做不孝的孩子还是要后悔的。”
身后传来舒林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知道设计,艺术设计,最怕什么吗?是抄袭……别忘了,现在可没有云尚集团给你撑腰,管你有没有做,只要这趟水浑了,你以为你那工作室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见捞不到钱,彻底撕破脸皮。
当今网络时代,信息流通之快,原创设计哪怕是被诬告,十之有九也会落下洗不清的名声。
舒澄脚步微顿,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那就法庭上见。”
说完,就再不停留,推开包间门就走。
眼前长长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如同一条烈火在烧、没有尽头的地狱甬道。
舒澄呼吸有些急促地往前走,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她怎么都想不到,亲生父亲不仅庸俗势利,竟还会恶毒到如此地步……
路过拐角,她却又听到男人对话的笑声。
窗口是林烁和他的助理,一边抽烟,一边语气轻佻地闲聊着:“模样是真漂亮啊,也够有个性,啧啧,我喜欢!不过她爸也真够狮子大开口的,而且不都离过……”
舒澄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却有一双手从后方伸来,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让远处对话声变得模糊。
“不要听。”
那熟悉、清冷的檀木香气萦绕,紧接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搭上肩头,温暖地将她裹住。
舒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就伫立身后,他面色苍白,一双黑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重和心疼,轻声说:“我来晚了。”
一身笔挺的深灰大衣,带着寒意和风尘仆仆。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向窗口仍浑然不觉、谈笑着的男人,眼中一瞬爆发出危险与狠厉。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喃喃。
贺景廷沉默,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外走,仿佛多在这里待一秒,就会多染上一分脏东西。
舒澄怔怔地被他带离,夜里的空气清凉,黑色卡宴就停在云锦阁门口。
他打开后排车门,等她坐好。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贺景廷大步流星地走回饭店,直到那沉重的背影越来越远,舒澄才蓦地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包间门半敞着,林烁已经回到饭桌前,里面传出舒林讨好的声音:“小林总,实在是对不住,这杯我敬您!她呀,她总会服软的,只要您点头,我自有办法……”
贺景廷径直推门闯进去,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谁也没有看,泰然自若地落座在圆桌旁的丝绒沙发。
那压迫的气场,让整个房间陡然安静,连一根针都不敢掉在地上。
男人一身深灰大衣,面若冰霜,指尖搭在腕表上慵懒地转了转,才轻轻抬眼。
他看向僵住的舒林,唇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却骇人的微笑:
“澄澄刚答应再给我一个机会,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您说呢?”
此话一出,林烁、舒林和李兰的脸色都变了。
介绍新的对象给舒澄,无疑成了打贺景廷的脸。
“哎呦,误会,误会!”舒林连忙起身殷勤地为他倒酒,手却吓得抖直发抖,“贺、贺总,我这今天办寿宴,正好和小林聊个项目。这不,澄澄这孝顺孩子,刚回国就来陪我,这指定是误会……”
林烁也立即堆笑,面上再不复刚刚的轻浮,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来:“贺总,久仰大名,我是林氏地产的林烁,家父一直想和云尚集团合作,还请您多多关照。”
贺景廷接过红酒杯,轻轻摇晃,锋利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能穿透灵魂。
两人皆是忐忑地冒出薄汗,不知方才他听见多少,又能掩饰过多少。
半晌,贺景廷却抬手接下名片,看了眼上面的名字,薄唇轻启:“什么项目,城北的A10地块?”
这是林氏地产刚拿下的,价值不菲,博的这一把几乎赌上了家底。
林烁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忙不迭:“是,是这块地。”
贺景廷轻应了声,优雅地抿口红酒:“这块地很有发展前景。”
林烁受宠若惊,赔笑说:“贺总,如果有幸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贺总能看上的项目,一定是点石成金、稳赚不赔!”
舒林喜悦溢于言表,连忙凑过来想捞一杯羹,谄媚道,“我也想投资那个项目呢,只是最近资金有些困难。澄澄是我的宝贝女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云尚能……”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贪婪、渴望的目光已经快要溢出来。
贺景廷轻笑,微抬起酒杯:“当然。”
舒林和林烁心中大喜,连忙过来与之碰杯,想要快些得到承诺。头顶的水晶吊灯绚丽,玻璃杯里酒液摇晃,闪烁着希翼的光。
然而,就当杯口即将碰上的刹那——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一松,酒杯随之掉落,殷红的酒液倾倒而出,泼洒在林烁的西装上。
高脚杯滚落,酒液淋漓。
而他轻描淡写:“抱歉。”
林烁僵在原地,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分辨不出眼前男人的喜怒,狼狈得不知作何反应。
下一秒,男人漆黑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踏上那酒杯,微微施力,鞋底轻轻碾转。
“咔嚓——”
玻璃迸裂的脆响划破寂静,晶莹的碎片四溅。
这一声,也彻底撕破了在场最后一层体面的薄纱。
从云.端跌入无底深渊,粉身碎骨,不过转瞬之间。
贺景廷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他缓缓抬眸,凌厉的视线如利刃般,一寸寸掠过几人煞白的脸,最终定格在舒林身上。
“我这个人,最看中契约精神。”他冷冷道,“我以为,在和舒家签合同时,早就谈得清清楚楚了。”
两年前,那一纸暗中附加的婚约协议。
从那以后,舒澄和舒家再无关系。
舒林腿软得差点跌坐下去,唇蠕动了几下,才哆哆嗦嗦道:“不、不敢,是误……误会……”
贺景廷丝毫没有理会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刚执杯的指尖,仿佛拿过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
“不该碰的,永远别碰。”
他声线低沉,字字如冰,带着警告,乃至威胁的意味。
话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以云尚集团的权势,想要让他们粉身碎骨,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而舒澄,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染指分毫。
话音落下,贺景廷不再停留,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死寂,径直转身离开。
他推开半敞的包房门,却见女孩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口。
刚刚的一切,舒澄尽收眼底。她怔怔地抬头望着他,心间如同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既震惊,又无措。
贺景廷本不愿她看见这样的场面,微微蹙眉。
他抬手,下意识想拢住她的肩膀,指尖却滞了滞,最终只虚搭在羊毛披肩的褶皱。
直到坐上车,舒澄仍有些失神,她疲惫地将额头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目光久落在虚处。
卡宴飞驶在繁华的闹市街头,将她带离那个混乱的地方。
贺景廷同样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用力泛白。
余光中,女孩将自己微蜷起来,柔软的长发散在肩头,耳垂上温润的白珍珠若隐若现。
窗外灯光席卷,而她长睫低垂,盛满了低落,那么让人心疼。
许久,舒澄终于回神地动了动,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拢好。
贺景廷轻声说:“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实在不放心将她送回去,让她如此伤心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我不饿。”
沉甸甸的思绪堵在心里,她没有一点胃口。
贺景廷又问:“那去江边吹吹风,走一走,好吗?”
这一次,舒澄没有拒绝。
她默许了他调转车头,驶往滨江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车缓缓停在路边。这里远离最热闹的滨江中心商圈那一段,初冬晚上,人并不多,静谧而开阔。
越过江水,远望见对岸的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舒澄抬步走向江边,夜风吹乱她的头发,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终于带走一丝难言的闷滞。
而她身后,贺景廷熄灭发动机,撑住车门的手指紧了紧,才迟缓地迈下脚步。
他背过身,极用力地按了按胸口,低下头急促轻喘。
手指摸进大衣,一袋透明的药液卡在内袋,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右侧锁骨下的滞留针流入血管。
止疼药明明还有不少,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
贺景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肩头沉了沉,屏息一下子将滴管流速调得最高,这是平时陈砚清从不允许的速度。
止痛剂猛地汹涌,他心跳一瞬加快,砰砰砰地砸下去,气息紊乱起来。
但好在几秒之后,疼痛就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阵难忍的心悸。
贺景廷咬牙缓了缓,再抬眼时,舒澄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她似乎注意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远远看着他。
不想让她发现异样,他再次攥拳碾了碾心口,便直起腰身,关上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漫步在江边,夜风拂面。
路过一家饮品店,贺景廷只买了一杯热饮,递给舒澄暖手。
她没接,于是他回身又买了一杯。
舒澄这才接过,薄薄的热气从杯口氤氲,暖意染上冰凉的指尖。
奶茶有些烫,她时不时小抿一口,身旁男人却只是拿着,并没有喝。
走了一段,舒澄明显感觉到,贺景廷的脚步变慢了,甚至偶尔跟不上她的。
她看了看他的腿,上个月还在坐轮椅,此时已看不出明显的伤。
舒澄问:“你的腿好些吗?”
他说:“不碍事了。”
但她还是提出:“我有点累了,坐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就近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椅子并不宽,她的肩膀轻蹭着他的手臂,温存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
漆黑的江面上,不少游艇亮着灯穿梭,留下一道道水波。身边偶有行人经过,晚饭后遛狗的老人,三三两两说笑的年轻人,还有……
舒澄的目光定格,远处是温馨散步的一家三口,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小手上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同时牵住两边的父母,时不时轻晃着,脚步那样轻盈。
她忽然又停住,撒娇似的不愿走了,朝父亲伸开双臂。
母亲笑着拽她,而父亲说了什么后,还是无奈而宠溺地笑着,将她抱起来,靠在肩上。
这次,父亲一手抱着她,一手牵住了母亲。
舒澄不忍再看,无言地垂下了目光。
没有人会不渴望爱,尤其是来自血缘的温暖,世人都歌颂父母之爱,可偏偏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
即使一次次受伤,伤口结痂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博一回。
心怀侥幸,找无数借口。
直到遍体鳞伤,才能真正心死。
舒澄望向漆黑的江面,眼眶不禁有些潮湿,随着长睫轻眨,落下一抹温热。
夜风吹走了些许沉重,却无法抹去心底积年的伤痕。
贺景廷无声注视着女孩单薄的侧影,只见她飞快地胡乱抹了下脸颊,偏过头去,肩头却仍轻轻颤抖。
他的心仿佛也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碾碎,疼得不能自已。
江边枯叶随风零落,水波荡漾。
身后偶有行人来往,舒澄故作平静地眨了眨眼,想要将泪水强忍回去。
这时,却忽然有一只手拢上她的肩膀,将她带进身后的臂弯。
力道轻柔而平稳,她轻易就可以挣脱。
可当贺景廷身上清冽的气息靠近,当他掌心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触上她的肩头……
舒澄心尖蓦地一软,浑身都泄了力气,放任自己轻轻地靠上了他结实的胸膛。
她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对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回以对视,脸颊紧贴他胸口,只觉世界刹那安静下来,隔绝了所有喧嚣。
贺景廷身上是一如既往彻骨的寒凉,他的拥抱却那么温暖、踏实。
他低沉轻唤:“澄澄,有我在。”
泪水一瞬决堤,默默地肆意滑落,洇湿男人柔软的大衣领口。
直到舒澄埋头在他怀里,哭到有些缺氧,闷闷地吸着鼻子。
贺景廷没有去看她满脸狼狈的泪水,而是轻轻俯身得更低,让她下巴抵上他肩膀,得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气。
而后,再一次牢牢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贺景廷温柔地理顺她蹭乱的长发,什么都再没有说,只是用一个对于他高大身躯不太舒服的姿.势,一直稳稳地环住她,托住她。
舒澄静静地沉沦在这个拥抱中,如潮水般的安全感将她包裹,填满心中每一丝虚无的缝隙。
泪迹干涸在脸颊,情绪泛滥过后,她变得好平静,就像浸泡在温水里,连指尖都是绵软的。
如果说,母亲是她幼时模糊的幸福幻影,外婆是她温暖的牵挂与栖息地,小猫是她心底那份投射爱的柔软……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贺景廷是第一个带给她依靠和安心的人。
他的爱意如蜜糖,如砒霜,让她上瘾又没法戒断。
舒澄就这样久久地倚靠着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
耳边传来遥远的轮船鸣笛声,行人们来来往往的笑谈,树叶飘落在地,江水缓缓流淌,一切都变得好安静。
直到贺景廷脊背弯得越来越低,身体渐渐向她倾倒下来,远超过了拥抱的范畴。
舒澄后知后觉他的不对劲,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臂弯如铁箍一般牢牢紧绷着,近乎僵硬,没法撼动一分一毫。
“贺景廷?”她莫名地心慌。
男人没有反应,下巴磕在她颈窝,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断断续续的,仿佛有什么堵塞在胸腔深处。
舒澄艰难地抬手,只摸到他颈侧一片冷汗淋漓,早已湿透了领口。
她倒吸一口冷气,用力去扳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半晌,贺景廷的肩膀终于颤了下,臂弯极其缓慢地松开一点,浑身却像失去了筋骨般,更重地朝她倒下来。
舒澄差点没能撑住他,声音都发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贺景廷,你跟我说,哪里难受?”
耳边传来女孩焦灼的喊声,隐隐透过贺景廷混沌的神志,将他从昏黑中强拽回来。
胸口早已失去知觉,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剧痛却还是几乎将他撕裂。
他呼吸一梗,本能强压下溢出喉咙的闷哼。
输液管里明明还有药,怎么会……这么疼。
“没……我没事……”贺景廷眉心紧蹙,苍白的唇微微蠕动,却只艰涩地挤出几个模糊音节。
怕压到怀里的人,他竭力地想要直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地颤栗、发软,越来越重地往下坠。
血腥气咽不去地往上翻涌,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他该尽快离开这里,哪怕倒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贺景廷想要咬破舌尖保持一丝清醒,牙关却打颤到没法合拢,薄唇脱力地微微张开,几乎是在一下、一下微弱地倒抽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将指骨抵进心口,像以往那样暴戾地夺回身体的支配权。
碾进去的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锥心刺痛却直冲上头顶,将灵魂都灼成灰烬。
“呃……”
他眸光彻底散了,指尖垂落下去。
听到耳边那一声痛苦到极致的轻吟,舒澄的心也随之被揪紧,抱着贺景廷软栽下来的肩膀,害怕得快要上不来气。
分明刚才他还那么紧地抱住她,身躯如同坚不可摧的高墙……
更让她心悸的是,以前他也生病过、难受过,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甚至不曾流露出一分痛苦,就无声无息地昏了过去。
“贺景廷,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舒澄声音都颤,用尽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体,艰难地扳过他湿冷的脸颊。
只见贺景廷面色青白如纸,双眸湿淋淋地半阖着,瞳孔涣散开,早已意识迷离。
可他还在不断地发抖,时不时近乎抽搐地一僵,幅度越来越微弱,像是已经快要超出身体能承受的界限。
“贺景廷!”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陈砚清打电话,却忽然察觉到手指上异样的潮湿。
她定睛,昏暗的夜色中,刚刚扶着他胸口的指尖上,竟沾染了薄薄的鲜红——
是血,又不似血液浓稠,似乎混着其他稀薄的液体。
血。
没有人受伤,哪里来的血?
舒澄慌乱地摸索,最终发现是从贺景廷左锁骨处渗出来的。
早已浸透厚厚的毛衣,也染花了她身上杏白的羊毛披肩,斑驳迷离,如同一朵朵暗夜中猝然绽放、又凋零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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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在安慰老婆,结果没撑住倒老婆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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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澄澄就知道了。
7000营养液撒花,总之直接更了一个3合1~[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