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的傍晚,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久久脱力地伏在舒澄身上,双眼湿淋淋地半阖着。青白的手指垂在床边,缓慢地蜷了蜷。
她换了一件杏白的大衣, 柔软而温暖, 垂落的发丝蹭在他脸侧, 带着洗发水的馨香气息。
他好想……就这样死掉。
舒澄担心:“你吐成这样胃里都空了,我去找护士加一点药……”
“澄澄。”
贺景廷忽然短促地开口,气息仍有些紊乱。
“车是我开的,也是我带你去奥地利,这些都与你无关……不要内疚。”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地沉下去, “也……不必可怜我。”
舒澄怔了下, 轻声否认:“我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
她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昏迷、辗转的样子,其实心疼得都快碎了。
这时,走廊上远远传来药品车经过的声音。
舒澄想要扶他先躺下,去叫护士, 肩膀往后扯了半寸:“你还病着, 先不要想这么多……”
下一秒, 她却被猛地拽住。
贺景廷几乎是扑上来的,将舒澄牢牢地抱紧,连着的鼻氧管被猛地扯掉,机器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一瞬间本能爆发的力道太过猛烈, 他虚弱的身体受不住, 喘息声越来越剧烈,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不愿松开她分毫。
“别走,澄澄……可怜, 可怜我也好……”
贺景廷痛到眼神一刹涣散开来,瞳孔艰难地颤了颤,依旧难以聚焦。冷汗如雨而下,低哑梗塞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可怜我一会儿,我……我,呃……别……别走……”
这近似哀求、断断续续的低.吟,让舒澄蓦地红了眼眶,酸痛如潮水翻涌将心口淹没。
那样一个强势自尊的男人,到底是有多痛,才会呢喃着这样的话?
“我不走,我没要走。”她用力回抱住他,连声安抚,“只是想叫护士而已,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贺景廷痛不自抑,浑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舒澄身上,双臂环绕得那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甚至让她有些缺氧。
他小臂青筋暴起,指尖应激般地力竭到颤栗,快要嵌进她的身体里,传来隐隐的钝痛。
可她生不出一丝挣脱的念头,只是用指尖触上他紧绷弓起的后背,轻轻地、缓慢地抚摸。
“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舒澄急切地重复着,“没有可怜你,不是可怜,我陪着你……”
不是可怜,又是什么呢?
她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对贺景廷的感情里,有多少心疼,多少担忧,又多少是情急下的冲动。
她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他再难受。
鼻氧管半坠在床沿,兀自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床头柜上,被慌乱搁下时洒出的薄粥零星挂在碗壁,逐渐冷却,变得腥白粘稠。
听到耳边舒澄连连柔声的承诺,贺景廷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松弛,离开了鼻氧的输入,薄唇微微绀紫,下巴虚弱地栽进她颈侧。
经历昨夜失血,他身体亏空,根本禁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绪。
如今又猛然松弛,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急促而紊乱地砸下,快要从喉咙胀出来。
贺景廷眉心轻蹙,冷汗淋漓滚落,指尖脱力地轻微抖动,却仍不舍松开紧拥着舒澄的双臂。
再难受,再疼,也远比不上她方才要离开时,那温暖从他怀中抽离的一刹……
“澄澄,澄澄……”
他喃喃地念着她,渐渐安稳地昏沉过去。
细雨濛濛,夜色渐深。
直到贺景廷彻底昏睡,舒澄才停下口中的轻哄,眨了眨泪迹干涩的眼睛。
她抬手搂住贺景廷的脖颈,而后很轻地偏过头,将脸颊靠在了他湿冷的颈侧……
*
接下来几天,舒澄忙完工作后,都会或早或晚地来医院待一会儿。
听说贺景廷吃不下东西,她总会带来清淡的热粥,有时是陪他吃,有时他难受得太厉害,她也会亲手喂他。
慢慢的,他终于从吃什么都吐,到了逐渐能咽下小半碗,脸色也明显好转不少,至少不再是骇人的青白。
但偶尔舒澄事忙中途离开,那余下的粥剩在床头,他就一口都不会再碰了。
这一次,贺景廷住院了近一周。
以前但凡意识清醒就执意要出院的人,这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
陈砚清不禁扶额,自己之前那么多苦口婆心的医嘱算是白念叨……
几场连绵的阴雨后,南市迎来了浩浩荡荡的深冬。
不同于意大利的温和气候,这里的冬天总是又湿又冷,寒意渗进人骨头里。
这猛地一降温,舒澄还有点不习惯,早早就戴上了厚厚的围巾,每晚开着空调,把小猫裹进暖和的被窝。
贺景廷出院后,两人联系就少了。她只从新闻上看到他去北川出差,还拖着半愈的身体,参加合作签约仪式。
刺眼的镁光灯下,他依旧西装革履、身影笔挺,可那脸色不见得多好,即使镜头远望着,也显得几分苍白。
她深知他日理万机,多在病床上休息一天,公务就多堆积一分,却还是微皱了眉。
Lunare的任期将满,门店工作也进入收尾阶段。
舒澄出国的这一年多,工作室的商务设计一直没有停过,如今她便将一部分精力转移回来,为之后与德国那边的资源合作准备。
周五晚上,夜雨夹着碎雪,纷纷扬扬地将整座城市吞没。
舒澄正在和同事加班开会时,前台小夏轻敲了门进来,告诉她,云尚的贺总等在楼下,有东西转交。
她疑惑:“什么东西?”
小夏耳语:“好像是件衣服。”
大概是之前她不小心落在医院的那件外套。
落地窗外,此时黑漆漆的夜色里雨势正大,雨点混着雪粒刮在窗玻璃上,呼啸不绝。
舒澄看了眼表,这场会议至少还要持续一个半小时。
外面这么冷……
她轻声说:“我这会儿走不开,让他放在前台吧。”
小夏点头,掩门出去了。
工作室位于城西的一处写字楼群,多是办公楼,不比市中心热闹,入夜后行人寥寥。
而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始终没有驶离。
后排灯光昏暗,唯有蓝牙耳机的一点光亮着,传来贺景廷与高管工作电话的低语。
他不时掩唇轻咳,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远处的楼门。
大雨冲刷着寂静的车顶,也模糊了玻璃。
八点多,舒澄终于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和同事们说笑着离开写字楼。
刚一穿过天桥连廊,她就望远见了那辆路边熟悉的黑色卡宴,还有那个打着伞,站在雨幕中的男人。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一定要去泡个温泉,好好放松一下。”风有些冷,小路说着,想要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澄澄姐,帮我拿一下……”
两人共打着伞,舒澄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顺手去接她的包。
然而雨夹着碎雪落下,台阶湿滑,她一不留神就踉跄,拉住栏杆才堪堪站稳。
小路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稳,内疚道:“都怪我让你帮忙拿包,你还好吧?”
舒澄摇头,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但刚刚左脚踝还是别了一下,传来隐隐的刺痛。
不过片刻,贺景廷已大步走到她面前,用手中宽大结实的黑伞,挡住所有的斜飘的雨星。
他眼神不曾分给其他人半分,只紧锁着她流露出一丝痛色的眼眸。
“拿着。”
将伞塞到舒澄手中,他就毫不犹豫地、直接弯腰半跪了下去,修长手指覆上她扭到的脚踝,轻轻检查。
看着这亲密的一幕,小路和身旁的同事都惊呆了。
这不是云尚集团……那位在会议室里一贯冰冷强势、生人勿进的贺总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飞快而有眼色地散开。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贺景廷眉心微蹙,低声问:“这样疼吗?”
舒澄望着他俯身时洇湿的肩膀,怔怔地摇了摇头,将伞往前倾斜了一点。
贺景廷则微直起身,一手钻进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轻巧地往怀里一拢。
舒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腾空抱起。
离得那样近,小臂紧蹭他的胸口,男人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裹着夜风与寒意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
心脏本能地快了一拍,揪住了他的衣角。
贺景廷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顿了顿问:“可以吗?”
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注视着她,他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等待她的应允。
“……”
问得有点晚,抱都抱了……
望见同事们都已经走得很远,舒澄轻点了下头。
贺景廷的小臂微微收紧,快步朝路边的卡宴走去,将她稳稳放进后座。
他吩咐司机:“去嘉德医院。”
“不用。”舒澄连忙拒绝,“老毛病了,不是很痛,贴点药就好了。”
外面下着大雨,他望了眼她加班后略显疲惫的神色,没有再坚持。
十五分钟后,司机去附近买来了药贴。
轿车后排的空间不比商务车,没那么宽敞。
贺景廷弯下腰,帮舒澄把脚上的鞋脱掉,自然地托着她的脚踝,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她光.裸的脚,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指腹薄茧、微凉,带来轻微的颤栗。
舒澄侧坐在座位上,脸颊有点发热,不自觉抓紧了身侧的安全带,轻轻动了动脚,从他掌心逃脱:“真的没事,没什么感觉了。”
贺景廷见那块皮肤确实没有红肿,才应了声,松开手:“你以前这里也崴过一次,是习惯性扭伤吗?”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两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曾在小区花园被碎石绊到这侧脚踝。
“嗯……但不是因为那次,是我在都灵的时候又扭过一次。”舒澄说,“那次可能没养好,后面只要绊到就会扭伤,不过也都不严重,一两天就能好。”
贺景廷撕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弥漫,他扶稳她的脚腕,轻而小心地贴上去,将每一个边角都服帖。
“最好要拍个片子,明天我……”他微顿,改口说,“等你有时间。”
舒澄点点头:“这几天我有点忙,等月底吧。”
“我可以来接你,去一趟嘉德不远。”贺景廷终于把想说的说出口,指腹在她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又去拿袜子,要帮她穿。
这次她动作更快,连忙曲起了腿:“这个……这个我自己来吧。”
脚趾从他冰凉的西裤上滑落,踩在真皮座椅上。
贺景廷指尖滞了下,没有继续,俯身把鞋提到了她随手可以拿到的近处:“吃晚饭了吗?”
都快九点了。
舒澄答:“在工作室和同事吃了。”
“那送你回去。”他对司机说,“去澜湾半岛。”
南市的晚高峰一直持续到夜里,又逢大雨,高架更是拥堵。
轿车在车流中走走停停,红色尾灯看不清尽头。
一件外套而已,秘书跑一趟,或是寄个快递也可以。
贺景廷却亲自送来,还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意味再明显不过。
而她不仅上了车,还默许了他送她回家。
雨声震耳欲聋,恰好填满两人之间暧昧的沉默。
轿车行驶得摇摇晃晃,加之冬天热空调开得足,过了一会儿,连舒澄都感到有些闷。
她顾及夜风寒凉,没有开窗,转而叫司机把温度降低些。
贺景廷一身厚重的深灰色大衣,靠在座椅中闭目养神,侧影快要融进昏黑的光线。
他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浓浓疲倦,薄唇紧抿着,呼吸深深浅浅的,有些紊乱,明显不太舒服。
舒澄心中有些酸涩,这人两周前还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这就又是出差,又是接连的公务,身体怎么能养好呢?
余光中,只见他沉默地压着虎口,那是以前她帮他缓解头痛时常按的穴位。
可那力道不像是按揉,而是重重地、毫不留情地反复碾压,青白的皮肤都泛出微红。
舒澄轻声问:“你是不是头疼?”
贺景廷动作蓦地停顿,指尖无力地微蜷,搭在大衣褶皱间。
半晌,他才沙哑地承认:“有一点。”
可他脸侧渗着薄薄一层冷汗,下颌紧绷着,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点。
舒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叹,手慢慢地移过去,轻裹住贺景廷的手指。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指尖抖了下,不可置信地掀开眼帘。
又像是怕吓到她,眼神只克制地颤了颤,任她将自己的手牵过,轻轻搁在中间的座椅上。
舒澄没有说什么,温暖的指尖覆上来,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轻轻地在他冰凉的虎口上按揉。
一下、一下地打圈,轻而温柔。
贺景廷不记得有多久没被她这样牵着,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全身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掌心那近乎不真实的暖意。
明明也曾学过她从前的动作,但没有一次不是越按越痛,甚至曾在痛极时,暴戾地将大拇指掰到脱臼……
但这一次,伴随着舒澄轻轻的按揉,那疼痛竟好像真的被渐渐抚平。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向心脏,再如过电般流入四肢百骸。
贺景廷不敢望过去,生怕自己过于灼热的目光会惊扰此时如梦似幻的温存,只能用余光描摹着她低垂的侧颜……
大雨一刻不停,汹涌地将这座城市淹没,而他们的心仿佛落在一条漂泊的小船上,摇摇晃晃、随波逐流,不知最终会飘向哪里。
后来,舒澄不确定他是否浅眠了一会儿,只感觉男人被握住的指尖放松地垂下来。
悄悄望向他的侧脸,只见那苍白的脸上,眉心不知何时已舒展开,呼吸轻而平缓。
她便很小心地抽回了手。
但就这轻轻一动,贺景廷已经醒了。
他深陷疲倦的意识仍有些迷茫,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抓回了她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舒澄微怔,下一秒,他就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即松开了她。
她收回手,指尖无声地轻绞着,望向那窗外模糊斑驳的灯火。
……
等轿车缓缓驶入澜湾半岛,已是夜里接近十点。
越是临近公寓,舒澄心里越是有些复杂,甚至是无措。
贺景廷大病刚愈,这里离御江公馆少说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而恰逢周末前夜,高架的拥堵预计会持续至凌晨。
如果他开口提出上楼过夜,她恐怕会不忍心拒绝——次卧收拾一下也并非不能睡人。
但他们之间……
轿车在楼栋口停下,贺景廷率先下了车,绕到右侧为她打伞,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
一阵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舒澄刚从温暖的车厢出来,冷得打了个颤,下意识低下头避开。
下一秒,男人已本能地往前半步,用身体和臂弯将她拢住。
“外面冷,先进来。”
皮鞋和白板鞋接连踩进浅浅的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走进楼道,风才小了些。
贺景廷适时地后退,留出两人之间一步的距离。
舒澄却未察觉,而是偏过头,眼睛微眯起来,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还有几缕粘在脸侧,那样子可爱极了。
他不禁弯了唇角,想要帮她摘下来,指尖紧了紧,却没有动。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再动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目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暗下。
“不要有负担,澄澄。”贺景廷像是看穿她所有小心思,低声说,“我只是想送你回来,见你一面,就足够了。”
“嗯……”
这话太直白,舒澄听得耳热,不敢与之对视,目光只能虚落在他长长的影子上。
他将手拎袋递过来:“那我回去了,上去以后早点休息。”
她接过,但重量很沉,不像是单放了一件外套。
里面有几盒水果,猕猴桃、车厘子、草莓,还有切好的菠萝和蜜瓜,还有三明治、酸奶和素食。
舒澄问:“这是……”
“也是给你的,忙的时候不要忘记吃饭。”贺景廷顿了顿问,“可以收下吗?”
她忍俊不禁。
他们之间何时生分到这种程度?
舒澄点头:“嗯,你也是。”
她走进电梯,直到门完全关上,贺景廷仍站在走廊里,静静地注视着。
大学的时候,舒澄没谈过恋爱,此时却没由来地想起,那些在宿舍楼下依依道别的青涩恋人。
也是这样,一个看着一个,目光留恋。
她回到家,打开客厅的灯,又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漆黑的大雨中,那辆黑色卡宴迟迟才驶离,尾灯消失于夜色。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姜愿打来。
“澄澄,你在哪里呀,回家了吗?给你发了好多消息都不回。”
舒澄这才发现,她有十几条未读短信。
她含糊道:“刚刚到家,今天……路上下大雨,就没看手机。”
“那就好,我还怕你被大雨困在公司了呢。”姜愿说,“你上次不是托我去查,舒林和李兰这次到底是投资什么项目亏了吗?我今天刚收到消息,是投了一批什么海外的医疗设备。”
“医疗设备?”
舒澄疑惑,舒家从来不涉及这类投资。
“嗯,是美国一家医疗公司,叫诺瓦医疗,在洛杉矶当地规模不小,但实际上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还传出过几次信誉危机,这次的突然卷钱跑路也在意料之中。”
诺瓦医疗。
挂掉电话,舒澄回忆了许久,确认这是个舒家未曾合作过的陌生名字。
两年前那次工程爆雷,舒家已经债台高筑,如果不是贺景廷的搭救,恐怕早就宣告破产……
舒林居然又掏空家底,去投资这样一家海外医疗公司?
但无论如何,也都与她再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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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这次和贺总没关系。
现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点微妙,有一点暧昧,澄澄还没能完全确定内心。
玻璃渣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