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不肯:“不去, 我一个人睡不着。”
最后,她去找了陈砚清,询问是否能让贺景廷到主卧的床上休息。
毕竟现在他身上的管子都摘去了, 平时只需要用到制氧机。
考虑到情绪稳定有利于恢复, 陈砚清评估后同意了, 重新调来一台便携式的吸氧设备放到卧室里。
套间主卧是一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相比病房,空间也更私密舒适一些。
夜里两个人久违地同床共枕,贺景廷要持续吸氧只能平躺,舒澄就侧蜷在他身边,双手牢牢牵紧他的左手, 安心地入睡。
后半夜, 贺景廷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连续几天的低热,在她回来后彻底爆发,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度多,意识模糊地直打寒颤。
值班医生过来挂了退烧药, 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紧绷的身体如抽去筋骨般溃塌, 无法抵抗体内的燃烧,温度怎么都降不下去。
贺景廷烧得神志淡薄,双眼半阖着,任舒澄急得轻拍他脸颊, 却唤不来丝毫回应。
他像梦中被什么困住了, 时不时痛苦地皱眉。身上也滚烫得吓人,一点汗都渗不出来,好几次不受控地轻微抽动。
可退烧药已经输到了最大剂量,舒澄无计可施, 只能打湿了热毛巾,帮他物理降温,一点、一点擦拭皮肤。
解开贺景廷病服上衣时,她眼眶蓦地酸了。
那苍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尖划过心口时,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心脏紊乱而沉重的跳动,一下、一下大力撞击着脆弱的胸壁,仿佛下一秒就要臌胀到崩裂。
两条数十公分的疤痕蜿蜒而下,狰狞可怖,重叠着两年前车祸时印记……
开胸的创口反复发炎,还没能完全长好,有的地方垫着纱布,还在渗出混杂着药水的清液。
每天换药会弄脏衣服,他没有舍得穿她送的那件。
舒澄俯身,捧起贺景廷昏迷中的脸庞。
他干裂的唇瓣微张,没有知觉地呼出灼热气息,她却温柔地将吻落上去,在他耳边轻唤:
“能感觉到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坚持一下,真的不能再烧了……”
从锁骨到小臂、掌心,她一刻不停地帮他降温,毛巾稍凉就重新打湿、拧干,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直到接近黎明,贺景廷才慢慢退了烧,意识渐渐抽出一丝清明。彻夜在高烧的混沌中挣扎时,始终有一抹清凉,熨帖着他被灼烧的身体……
他知道,是舒澄没合眼地守了自己一整夜。
贺景廷浑身湿透,眼睫无力地掀了掀,仿佛想将她看清。
但就这样简单的事也无法做到,眼前一片昏黑,他虚弱辗转,侧脸狼狈地陷进枕头里。
“抱歉……”
舒澄见他缓过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拢住他湿冷的掌心:“我昨天在酒店睡了一天呢,一点都不困……”
贺景廷闷闷地咳,眉头轻蹙,带着氧气罩一起震颤。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面罩,想给他喂一点水。
可杯沿压上唇边,贺景廷都没力气喝,艰难地摇头拒绝。
舒澄索性含了一小口,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温水渡过去。
他唇瓣烧得干燥泛白,被她一点点湿润,鼻息交融。
末了,她拭去溢出来的水迹,额头轻轻挨上他的,鼻尖相抵,姿.势虔诚而温柔。
“再睡一会儿吧……没关系,我在呢。”
清晨的薄光落进来,洒在两个人依偎的侧影。
贺景廷蜷了蜷指尖,虚勾住舒澄的手指,头便栽下去,安心地再次昏沉浅眠。
*
年后,苏黎世逐渐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
远处高山上的雪线依旧威严,湖水却已悄然化冰,泛起内敛而柔和的灰蓝。
即使药物过量已经基本代谢,血液指标也趋于正常,贺景廷失明的情况仍时好时坏。
有时睡醒后能够模糊地视物,有时是间接性的感光,更多时候是完全的漆黑。
这种变化毫无规律,也找不到直接的病理性原因。
就连威廉教授也一筹莫展,直言他这种情况太过罕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保守治疗。
所有常规的支持性治疗都尝试过,包括激素冲击疗法,口服神经营养药物,中医针灸,甚至怀疑是术后神经损伤,尝试了高压氧舱……
几乎没有作用。
反而是贺景廷身体本在恢复期,每次激素冲击后都缓不过来,胃疼剧烈,吐得撕心裂肺。
尤其是针灸治疗,灼烧的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他心神虚弱,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冷汗淋漓地发抖,有次甚至突然昏厥过去,丧失意识。
即使这样,贺景廷醒来后依然坚持继续疗程。
但舒澄已经好几次心疼得直掉眼泪,不断地劝:“不能再试了,再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暂时看不见,我就来当你的眼睛,好不好?”
她怎么会不明白,相比身体的疼痛,失明更是心理上痛苦。
却没法看着爱人再这样一次次地折磨自己。
好在搬回主卧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每天夜里,舒澄会靠在贺景廷的臂弯里入睡,像从前那样环着他的胸口,用体温填满每一丝缝隙。
清晨醒来时,她也仍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和他说话。
直至周六一大早,手机在床头震动,舒澄接到国内小路打来的工作电话,是一个重要的客户要调整设计。
身旁贺景廷没有醒,怕吵到他难得好眠,她便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专门到外面走廊上去接电话。
时间不长,只有十几分钟。
可当舒澄回到卧室时,却见贺景廷平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洞地睁着。
并非平时失焦的茫然,而是一种仿佛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噬殆尽的漆黑。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又短又急,脖颈上青筋毕露。
左手紧紧地攥着胸口衣料往里压,用近乎自虐的力道,竭力克制着痛楚。
泛白的唇瓣微微张着,下颌僵硬地抬起,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或呼唤。
舒澄连忙快步上前,担心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的声音,贺景廷陡然一颤,仿佛瞬间回过神,冷汗淋漓而下。
他灰蒙蒙的眼睛里,划过一瞬的惊惧,而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氧气般,伸手抓向她的方向。
“澄澄……”
舒澄牢牢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恍然地湿了眼眶:“我在,我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没有走……”
这一刻,贺景廷紧浑身绷的肌肉才渐渐松下来,双眼费力地眨了眨。他轻轻摇头:“没、没事……只是有点头痛。”
舒澄哪里会相信,立即重新脱了外套爬上床,侧身轻轻搂住他仍在轻微颤动的身体。
明明已经睡了一夜,空调也开得很暖和,他身上却从内而外地透着寒意,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她埋头在贺景廷怀里,感受到他稍许安慰地抚摸着自己的发丝,心尖却像是被紧掐般揪着疼。
他分明在恐惧她的离开。
只是醒来看不见她,他竟然会难受成这样。
呼叫铃就在床头,触手可及。
但贺景廷没有叫一声她的名字,更没有找人询问,而是一个人兀自强忍着,让这些情绪如利剑般将心脏刺穿……
舒澄后知后觉,这个曾看起来坚不可摧、强大坚韧的男人,血肉早已在漫长痛苦的岁月中被磨空,只剩下一副强撑的躯壳而已。
从那天以后,舒澄每天都会等到贺景廷醒来,轻轻亲吻他的脸颊,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有时早上科室会诊,或是遇到工作急事要处理,哪怕只是到隔壁书房拿资料,她也会特意将人叫醒,告诉他自己要去做什么,去多久,再离开。
舒澄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张床边桌,面积不大,却也能勉强放下数位屏和稿纸。
自从间歇性失明后,贺景廷开始抗拒睡眠,尤其是早上醒来后,常常一天都不肯闭眼。
但他身体需要恢复,适当休息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每天午后,舒澄都坐在床上画图纸,让贺景廷靠在自己身边,让他感受着自己绘图时轻轻移动的手,就这样哄着他多睡一会儿。
半晌,他的呼吸声就渐渐平缓,落在她肩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舒澄停下笔,转过头看着贺景廷安稳的睡颜,唇角满足地微弯。
苏黎世初春的阳光透窗而入,薄薄地铺洒在床头,将他苍白深邃的眉眼也染上一丝暖意。
男人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盛着金色的光晕,于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好看。
在遇见贺景廷前,舒澄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利落,泛着极致冷峻的美感。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缓缓上移,几乎要触碰到那睫毛边缘——
却又忽然停住。最终只是偏过头,轻柔地落下一吻。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再也不会放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舒澄寸步不离的陪伴下,贺景廷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
开胸伤口愈合顺利,他渐渐能够自主下床走动,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起去楼下花园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失明无形中让贺景廷的一举一动,都更加依赖舒澄。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桃源乌托邦里,两个人仿佛重新陷入了热恋,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舒澄喜欢上肢体的触碰,总要贴着贺景廷,不是牵着手,就是紧紧抱着,怎么都甜蜜不够。恨不得变成一只小猫,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他怀里。
她甚至觉得,相比贺景廷这个病人,她还要更需要他一些。
只有看着他、挨着他,她才能感到安心和满足。
这腻歪的程度,让姜愿看了都直呼受不了。
然而,贺景廷失明的情况始终没有起色。
寒冬过去,春天来临,仍反反复复地不见好转。
对此舒澄心里也空落落的,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几次,她深夜里醒来,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都发觉贺景廷一个人醒着。
哪怕看不见,他双眼却睁着,神色淡漠,目光失神地落在黑暗的虚无中。
那一刻的贺景廷,似乎不再是那个白天与她亲昵温存的男人。
即使与他紧紧依偎,却让舒澄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离得好远、好远。
可待手粗想细看时,贺景廷往往已经敏锐察觉到她醒来后变化的呼吸,将她更紧地拢进怀里,轻声问她怎么了,语气还是那样沉稳、宠爱。
刚刚的他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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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临时加班,只来得及码一章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