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萧景逸点点头:“这是每个运动员到了青春期,都需要经历的难关。对于女运动员,这一关尤为难过。”

雪宝还是不太明白:“有什么不一样吗?”

跟他们一起来的康复师艾力克说道:“身高、体重、体脂率都会不一样,由此产生的空翻、转体动作的速度下降、身体重心改变,对关节的负荷压力增大,对于技巧性运动来说,那些练得滚瓜烂熟的动作都会变得陌生,无异于重新练一遍,还会增加受伤的风险。”

“女性运动员激素水平改变、生理期出现的痛经、贫血对于体能也是巨大的考验。”

“如果不能克服,很多运动员都只能被迫退役。”

这个解释就很详细了,雪宝仔细看了一下罗梓希,哪怕穿着雪服,也能看出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雪宝皱了皱眉:“那……还能好起来吗?”

艾力克说:“可以针对运动员发育后的特点,及时调整和转型。空翻和转体半径增大,那就提高起跳高度,重心改变只能重新适应,关节负荷、生理期也只能自己克服。”

“田径、游泳、网球……这些项目转型相对容易,技巧类,不好说。”

听到这个“不好说”,雪宝心都凉了。

看到罗梓希那么难过,雪宝也很难过,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

很快就到男子组比赛,雪宝得上场了,路过罗梓希身旁的时候,拉了拉她的手:“希希姐姐,你要加油,千万不能放弃哦。”

罗梓希看着他,眼泪又要下来了。两个人拥抱了一下,罗梓希点点头,拍拍雪宝:“快去比赛吧。”

十二岁的雪宝,还没到青春期,身材仍然是孩子的模样,在空中的姿态轻盈、灵动,1440、1620和三周偏轴转体对他来说,也是可以轻松驾驭的圈数。

他的进步实在惊人,一上场,其他人就明白,自己没有希望了。

经过几轮预赛和决赛,雪宝以91.08的高分,远超其他选手,获得冠军。

比赛刚结束,雪宝就开始四处寻找罗梓希的身影。给她发消息才知道,队友还有别的比赛,他得跟着教练离开了。

雪宝问她:“那我晚上来找你玩好不好?”

罗梓希却说:“我们要回国了。”

她和雪宝的情况不同,她是跟着教练出国比赛,父母都没有陪同,必须得听从教练和领队的安排。

罗梓希他们家条件不差,但放在滑雪这项烧钱的运动中,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这么多年,她的父母一直在为她的梦想拼搏。

到了人生最关键的时刻,也没法为她做得更多,只能将她托付给教练。

教练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教练,还要带很多人。对教练来说,一个运动员而已,还没有拿过什么荣誉,过不了发育关,退役就是了,优秀的小运动员一茬接一茬,不差这一个。

可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付出的时间、金钱成本太高了。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一辈子的事。

回去之后,雪宝催萧景逸给罗梓希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对方表示,他们因为这件事已经发愁了一两年,罗梓希的性格也因此受到影响,越来越寡言。

雪宝很着急:“这样下去,她以后就没法滑雪了。”

听到这些话,罗梓希的妈妈急得都要哭了:“这些年来,我们全家节衣缩食,就是想圆孩子的滑雪梦。还没出成绩,就不得不退役,我都不敢想,希希会遭受多么沉重的打击。”

萧景逸也只能跟着叹气。罗梓希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一向乖巧、努力,也有天赋。如果最后没能突破发育难关,那真的太可惜了。

雪宝突然说:“让希希姐姐来美国读书吧,就读我们这里的滑雪学校。”

这边滑雪学校的各种资源都是最顶级的,当然,费用也很可观。但滑手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拿到名次之后,除了奖金,还有学校的各种奖励。

雪宝的提议让罗梓希的妈妈心动了。费用只是一方面,如果真能帮孩子度过发育关,就算卖房也要送她出去。

但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女儿送过去。后来,是萧景逸帮他们联系了学校,再过两个月,罗梓希就可以来这边一边读书,一边滑雪了。

“太棒了!”这件事情敲定,雪宝心满意足,“能帮到希希姐姐,我好开心啊。”

萧景逸笑了笑:“但愿,真的能帮到她。”

发育关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萧景逸也不敢保证,罗梓希到了美国训练,就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但那是雪宝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能帮他肯定要帮一把。至于结果,就看罗梓希自己的造化了。

雪宝在电话里和沈星泽说起这件事:“希望希希姐姐能顺利度过难关。”

沈星泽却说:“希望你的发育关来得更晚一些。”

雪宝大笑:“那就等冬奥会之后再来吧。”

冬奥会之后他都十五岁了。

沈星泽笑道:“那萧叔叔和谢叔叔该着急了。”

“现在也很着急,每年都带我去看医生。”

沈星泽也有点担心:“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正常的呀,没问题。”

“那就好。”

雪宝又问道:“牛牛哥哥,你现在有多高了?”

沈星泽说:“前两天刚量过,183.1厘米。”

“啊!!!”

这个身高,真是让雪宝大吃一惊,过年那会儿,沈星泽才177,十个月,竟然涨到了183!!!

再看看雪宝,十二岁了,还不到一米六。

难怪萧景逸着急。

“183啊!!!”雪宝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幸好,你没有成为职业滑手,否则也要过发育关。”

沈星泽说:“我周末在雪场试了一下,tame dog做起来都有点费劲。”

雪宝开始担心起自己:“要是我哪天突然开始长个子,怎么办呀?”

沈星泽安慰他:“不要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

“可它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我相信你能克服。”

“谢谢哥哥!”

有了罗梓希的前车之鉴,萧景逸更加关注雪宝的生长发育,并且和他的体能教练、康复师、营养师商量,引入“发育模拟训练”,让雪宝提早适应,定期检查,实时监控他的身体变化。现在就给他做心理建设,让他明白:发育关本质是身体能力的重新定位——淘汰的是违背生理规律的传统训练模式,而非运动员本身,成功转型者往往能获得更持久的职业生涯。

一月,雪宝去瑞士参加那边的训练营,顺便看了一场单板滑雪青少年欧锦赛的比赛。

青少年比赛的看台,大小和成人已经没有区别。就算低年龄组的跳台,也比雪宝同年龄段时,在美国参加比赛的跳台大多了。

雪宝看到了沃克塞尔,他们每隔一两年,都会在不同的训练营见一面。双方都以为自己的进步已经够大了,看到对方的表现,又暗下决心,回去之后,还要继续努力。

沃克塞尔的控板能力仍然不够细腻,但这并不影响他在跳台上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

十二三岁的少年,起跳的高度和力量感让人惊叹,那种暴力旋转带来的视觉冲击更是让人震撼。

他拿下了十五岁以下男子组的冠军,全场都在为他欢呼。雪宝也跟着鼓掌,大声喊:“卢卡,你好棒!”

正在往通道外走的沃克塞尔突然抬起头,看向围栏外。雪宝像个狂热的粉丝一样伸出手,朝他挥了挥,意思是想要和他握手。

沃克塞尔走过来,雪宝兴奋的大叫:“哇,我喜欢你好久啦,给我签个名吧。”

沃克塞尔也一把抱住了他:“我喜欢你也好久了,我们交往吧。”

“啊!!!”雪宝一脸茫然,“交往是什么意思?”

沃克塞尔冷笑,又在他肩头捶了一拳:“还跟我装粉丝。”

“嘿嘿!”雪宝摘了护脸和墨镜,“你怎么认出我的?”

沃克塞尔看着他:“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你。”

“哦哟!”雪宝发出怪叫,“看来你很想赢我哟。”

沃克塞尔说:“我迟早会赢你。”

“赢了再说!”

除了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雪宝还看了一场U池比赛,对其中一位名叫西格德-汉森的挪威滑手印象深刻。

他今年十三岁,竟然在U池中完成了triple cork 1440。

这个动作,雪宝都还没练会呢。

而沃克塞尔告诉他:“他以前很平庸,没有什么精彩的表现,近一两年成绩突飞猛进,高难度动作一个接一个。”

“好多以前比他厉害的人,现在出活儿都没他快。”

如果是以前,雪宝一定想不通为什么。但当他对青春期身体发育有了深入了解之后,自然而然就想通了。

肌肉的增加,让滑手完成动作的时候更有力量,进步也特别快。

萧景逸问雪宝:“回去接着训练?”

雪宝却说:“不急,我还想去趟法国。”

“去法国做什么?”

“看比赛呀。”

萧景逸明白了。他们来到法国阿尔卑斯山脉的瓦勒迪泽尔,这里即将举行单板滑雪平行大回转青少年欧锦赛。参赛选手中,男子十五岁以下组,有来自中国的章珩臻。

听到介绍,雪宝就开始喊:“小橘子加油!小橙子加油!小桃子加油!小椰子加油!小柿子加油!”

周围的人听不懂中文,都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他。

萧景逸说:“人家叫小柚子。”

“我知道呀,我喜欢叫他各种水果。”

也不知道章珩臻是不是听到了雪宝的加油声,太激动,第一轮就摔了。

好在预赛分为两轮,左右两条赛道各滑一次,他后面的表现不错,有惊无险的进入下一轮。

隔着老远,章珩臻就朝雪宝挥手:“你就不能好好地为我加一次油吗?”

雪宝点点头,两只手环在嘴边做喇叭状:“小叶子加油!”

“……”

后面,章珩臻的发挥非常稳定,一路过关斩将,进入最后的大决赛。

然而,他的对手是一名法规本土选手,出发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章珩臻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路追赶,最后也没能追上,干净利落的输掉了比赛,拿了块银牌。

他乐呵呵的领了奖,乐呵呵的找到雪宝,拉着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雪宝好奇的打量他:“你输了比赛,怎么还那么高兴?”

章珩臻眨眨眼:“你说那个安东尼,他可牛了,我现在肯定滑不过他,难过也没有用啊。”

雪宝嘟了嘟嘴:“说的好像你以后能赢过他。”

“以后的事,以后才知道。”章珩臻一把拉起雪宝就跑,“哎呀,快走吧,我都饿死了,去吃饭!”

萧景逸跟赵恺打了个招呼,带着两个孩子去小镇上吃了顿大餐。

章珩臻只比沈星泽小两个月,个头却差得有点远。但十四五岁的孩子,也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多。跟雪宝站在一起,那差距实在让萧景逸感觉扎心。

萧景逸现在特别矛盾,既担心雪宝长不高,又担心他突然猛长。好在这两件事情都没有发生,雪宝的身高既没有停滞不前,也没有突然猛长。他就那么一年几厘米,平稳的生长。

回到美国,雪宝继续训练,参加比赛。

他的积分已经够了,拿到了世界杯的参赛资格。下个赛季,他就能和成年人一起,征战世界杯,拿到更多积分,争取更好的世界排名,为冬奥会做准备。

转眼又到了秋天,雪宝结束了在澳大利亚的训练,回到美国。他的状态很好,每天能吃能睡、精力充沛。

“爸爸!”他喊萧景逸,“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

萧景逸上下打量他:“我觉得还差点。”

雪宝问:“差哪点?”

“矮了点。”

雪宝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现在就挺好的,冬奥会之后再长吧。”

谢忱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

雪宝笑道:“我觉得,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是一名真正的职业滑手,并且要全身心为之奋斗了。”

谢忱和萧景逸对望一眼:“说话也像个大人了。”

“那可不,再有几个月就十三岁了。”

一眨眼,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萧景逸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雪宝,把他从一颗圆滚滚的小团子,养成了眉清目秀的少年。

雪宝虽然个头不高,但那张精致的小脸绝对没得挑剔,身材也很不错,腰细腿长。

可惜了,自由式滑雪看不清选手的长相,否则,就凭雪宝那张脸,也绝对是加分项。

萧景逸看着雪宝:“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的三个雪季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雪宝轻点一下脑袋:“我知道!”

谢忱也嘱咐他:“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受伤。”

雪宝继续继续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

谢忱回过头来,对萧景逸说:“真的长大了。”

萧景逸抬手,抚上他眼角的皱纹:“你都老了,他当然也长大了。”

这么快,他俩也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了。

雪宝的外公外婆也已经临近七十,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萧景逸为了照顾雪宝,常年呆在国外,心里一直很愧疚。

外公外婆却说,让他好好照顾雪宝,他们自己能照顾自己。如果他能每年带雪宝回家看看他们就更好了。

雪宝说:“外公外婆,我明年二月就回去看你们。”

“二月,那不是雪季吗?你不比赛了?”

时间长了,外公外婆也知道,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是雪季,雪宝要忙着比赛。

雪宝笑道:“我就是回去比赛的。”

这天,雪宝刚训练完,迎面过来三个男人,先和法比安打了个招呼,然后找到雪宝和萧景逸。

他们分别做了自我介绍,一个是美国单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国家队的总教练,一个是美国健康与体育委员会工作人员,另一个是移民局的。

他们分别和萧景逸握手,表明来意,他们关注雪宝很久了,肯定他在单板自由式滑雪领域的天赋和成就,希望他能加入美国国籍和美国单板滑雪国家队,为美国效力。

“我知道,你们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Olaf一直在这边训练。想来也是习惯这边的生活,对这边的滑雪环境非常满意,才会选择在这边长期居住。”

“不妨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当然,我们也会为你们提供更加优厚的条件,你们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出来。”

这太突然了,萧景逸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以他们家的条件,想让雪宝入美国籍并不困难,但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这么做,那就证明他们没有这个打算。

萧景逸想直接拒绝,转念一想,这是雪宝自己的事,前几天他才说过,自己是大人了,还是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他看向雪宝:“你想成为美国人吗?”

“不想,”雪宝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只是在这里训练,没想过要成为美国人。”

萧景逸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把自己和雪宝的决定告诉给了那三个人。对方很诧异:“萧先生,您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不如再回去慎重考虑一下吧。”

雪宝说:“不用考虑了,我是中国人,永远都是。”

萧景逸也说:“感谢你们的邀请,但我们没有这个计划。”

那三个人没有料到,他们能拒绝得这么干脆,并且态度很坚决。惋惜的耸了耸肩:“那好吧,今天就不打扰了。但这个机会,我们还是会为优秀的滑手保留一段时间,你们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那人留下名片,转身离开。

萧景逸说:“加入美国队,你能得到更好的训练条件,或许,对你的冬奥之路会大有帮助,一点也不动心吗?”

雪宝摇头:“一点也不。”

“为什么?”

“我只想为中国队拿下冠军。”

雪宝常年生活在国外,没上过政治课,但爱国意识和国家荣誉,一点不比国内的孩子差。

从他来美国的第一个雪季,就遭受了当地孩子的种族歧视,这种事情,每年都在发生。比赛中,偶尔也会有输不起的小孩儿,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对于这些输不起的孩子,雪宝从来不惯着他们,上去就是一顿输出,英语比人家土生土长的美国小孩儿还利索,奇奇怪怪的用词把美国孩子虎得一愣一愣的。

儿子能说出“只想为中国队拿冠军这样的话”萧景逸很欣慰,摸了摸他的头:“冠军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你要努力了。”

青少年比赛,都是和同龄人比,拿了第一,一直拿第一,都说明不了问题。

到了国际赛场,没人把你当小孩子看。大家为了一个积分都能争得死去活来,难度是一回事,经验和策略又是另一回事。

报名的时候,名字那一栏,萧景逸顺手就给他填上了“Olaf·Xiao”。

雪宝却说:“爸爸,你写错了。”

“哪里错了?”

雪宝接过笔,把名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Xuechen·Xiao”。写完之后,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我的名字叫萧雪宸,你忘啦?”

萧景逸诧异的看着他:“我倒是没忘,但我觉得你可能忘了。”

“我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忘呢?”

萧景逸把那张报名表翻过来,指了指空白处:“那你写个中文名给我看看。”

“……”

雪宝倒也不是不能写,就是他平时写中文的时候并不多,已经快十三岁的少年,写出来的字,还跟低年级的小学生一样幼稚。

雪宝狡辩:“这不叫幼稚,这叫可爱。”

“是是是!”萧景逸笑着站起身,“好可爱哟。”

他又去重新打印了一张报名表,按照雪宝的要求,在名字那一栏写下了“Xuechen·Xiao”这个名字。

雪宝参加的第一站世界杯比赛在美国铜山。这地方他可太熟了,前年,他在这里参加了Dew Tour的坡面障碍技巧和街区赛,还取得了一金一银的好成绩。

这么说来,这里也算是雪宝的福地。不过,他这次要参加的,是坡面障碍技巧的比赛。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世界杯,雪宝的出场顺序靠前。

前面的大多都是初次参加世界杯比赛的年轻滑手,广播里喊到名字,大家也不太熟悉,这些人表现平平,观众也没有太多期待。

接下来广播喊到“Xuechen·Xiao”这个名字,听着就像中国人,是谁呀,不认识,名不见经传的小滑手,无人在意。

仅仅过了一分钟,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