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重书境中, 迟清影是立于武林之巅、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一袭红衣曳地,抬指间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长安,却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满门的正道遗孤, 沦为教主座下用以修炼邪功的炉鼎, 日日承受着内力被汲取剥离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迟清影化作夜观星象、清冷出尘的国师, 素手执棋,推演天机。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兴衰。
郁长安却是深宫冷院中备受欺凌、无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为营, 隐忍十数载, 终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以江山为聘, 皇城为笼,将那不染尘埃的国师强娶入宫,囚于金殿。
他们亦曾一个是风月楼中一笑倾国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掷千金,难换一次回眸;
一个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惮的镇国将军,身中剧毒无人敢出手,却被那抹艳色所救。
也曾一个是万民称颂的圣君, 一个是生来便被冠以祸世之名的灾厄妖孽。
命运如刀, 却斩不断彼此纠缠的因果。
诸多书境, 境遇迥异,不一而足。他们或是青梅竹马,并肩走过年少春色;或是势同水火, 刀剑相向却心跳同频。
两人一同赴过血雨腥风的江湖,陷于举步维艰的暗局,共享酣畅淋漓的胜利。
曾绝境逢生。也曾在烽火尽处,那一刹寂静中回首相望。
因着那妖宠契约的羁绊,郁长安始终与迟清影形影相随。
他们共渡了万千世界,历经冷暖悲欢,看尽万丈红尘。
直至现实中光阴流转,整整一年过去。
这场浩瀚而奇诡的万象书境历练,方得圆满终章。
*
为期一载的万象书境历练,终是落下帷幕。
当一众弟子重返宗门道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虽只短短一年光阴,却仿佛历经数世轮回。再度呼吸到这片天地间充盈的灵气,脚踏熟悉而坚实的道场青石,众人心境已与初入书境时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宗门骄子,如今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凝。周身气息虽不如往日外放,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内敛光泽。
如同璞玉洗尽尘埃,宝光自蕴,神华暗藏。
那位当初引他们入书境的执事长老,早已静候多时。
“祭出尔等书境名牌。”
话音落下,点点灵光自众弟子腰间、袖中飞逸而出,汇入长老宽大的袖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长老身旁缓缓展开,其上清晰显现的,正是此次万象书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诸界书境中达成目标的胜率而定。
而高悬榜首的名字,正是迟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两个古朴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胜。
即便是这位主持过数次书境开启、见惯了天骄的长老,在看到那“全胜”二字时,眼底亦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澜。
在万卷宗历来的所有记载之中,能于万象书境达成如此圆满无瑕战绩者……
迟清影,尚属首例。
这并非其他弟子天资不足、心性不堪。实因万象书境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对于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远离凡尘的修士而言,书境中那些真实到刺骨的俗世纠葛、人性挣扎,既陌生,又极具冲击。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对世俗相争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潜意识深处,仍难免带着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清高与优越。
这般心境,在初入书境时,自然会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凭借意志或幸运,在最初一两重书境中勉力支撑。但随着世界不断轮转,心神难免逐渐损耗,道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临近终局,精神长久紧绷之下,更是会疲惫松懈,难免疏漏。
加之此前书境目标达成,似乎也并无显著好处,自然有人觉得,书境的输赢无甚区别。
——而这本身,亦是心性历练的一环。
迟清影依旧戴着那顶幂篱,静立人群之中,身侧是沉默守护的郁长安。
无数道震撼、探究,乃至隐含灼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却未能让幂篱下的神情泛起丝毫波澜。
迟清影本就自颓败与血泥中挣扎而出,出身在那最绝望的末世。与这些自幼灵山秀水、道途常顺的同门天骄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众弟子仰望那高悬的榜单,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与全胜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让心中那点因历练结束而悄然滋长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许存在的些许自得之气,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而坚定的向道之心。
迟清影的全胜,如同一盏明灯高悬,照见了前路更为高远的境界,也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弟子的神色震动与蜕变尽收眼底,这才欣慰地微微颔首。
他拂尘微扬,声传四方。
“万象书境已毕,诸弟子各归洞府,领悟所得。三日之后,辰时正刻,于此地重聚,再启路途。”
众人齐声应诺。
声浪未落,天际忽有清辉洒落。所有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但见那艘眼熟的华美云舟破开流云,悠然悬停于道场上空,舟身灵光萦绕,仙韵自成。
一时间,众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来亲临接引他的亲传弟子了。
在无数或钦羡、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辉自云舟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迟清影与郁长安。
光晕流转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云舟而去。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清冷出尘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然而,迟清影却敏锐地瞥见,师尊那宽大雪袖的边缘,竟隐约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绒绒毛球,随着他拂袖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与威严气质迥异的……柔软。
他心下不由莞尔,
总觉得,若是在后世,师尊内里,恐怕会是那种在背包上挂满各种毛茸茸森*晚*整*理饰物的性子。
当雪昭道尊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郁长安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终是未发一言。
云舟瞬息千里,载着他们穿越云海,回到了依旧被千里冰封之境笼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内,郁长安便极有分寸地驻足,主动告退,将空间留予这对师徒。
殿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以目光示意迟清影于身前的蒲团落座,随即亲手执起温在暖玉案上的雪顶灵壶,为他斟了一杯灵茶,方才缓声开口:“此行书境,感受如何?”
他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
迟清影双手捧住那温热的杯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沉吟片刻,方回应:“回禀师尊,弟子历经七重书境,身份几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庙堂帝王。其间因果交织,人心莫测。于弟子心境磨砺,裨益匪浅。”
雪昭道尊微微颔首:“可曾遇到难处?”
“其中确有棘手之时。”
迟清影将其一一道来。
“于侯府深宅,见人心鬼蜮,暗潮汹涌;其后踏入江湖,刀光剑影间,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抉择;至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在顷刻,局势错综复杂,一言一行皆牵动万千性命,需得纵观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静默聆听,待他言及几次关键抉择时,方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的赞许。
“置身两难之境,能择善固守,不为外境所移,不因险恶而动摇本心,此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谆谆而言:“书境之妙,正在于此——借万丈红尘,体验众生百态,洗练灵台,明见真我。”
迟清影微微垂首,敛目受教。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历练便不算虚度。需知,于万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实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稳致远。”
雪昭道尊又逐一为他剖析点拨,将七重书境中的关窍与得失细细梳理,方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万象书境之后,宗门尚有三次历练,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迟清影心神微凛,凝神静听。
“其一,万卷宗将与几大友宗联手开启百草荒渊。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灵机混乱,却也蕴藏诸多机缘。你可留心寻觅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灵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岛域暗影州,协同收集情报。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此番重在团队协作,可磨炼隐匿、侦查、谈判乃至撤离之法。”
“其三,便是最后阶段,为期三月的闭关冲刺。届时宗门将开启九转玲珑塔,由诸位长老联手,为诸多弟子进行针对性特训,查缺补漏,夯实道基。”
说到此处,雪昭道尊目光温和,静静落在迟清影身上。
“届时,为师会亲临塔中,为你护法指点。”
话音落下,迟清影心头微震。
这些信息详尽而周全,远非寻常弟子所能知晓。即便是其他峰主的亲传,也未必能得师长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更让迟清影动容的是,道尊竟主动提及,会在最后的特训中破例亲临。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数届百年大训,皆未曾亲临指点过任何弟子。
如今竟为他破例。
能让一个终极社恐,愿为弟子出面。
这是何等殊荣?
此等重视,此等回护,已无需多言。
他当即垂首,声音恭谨:“弟子谢师尊厚爱,定不负期望。”
迟清影郑重谢过,随后又细致地为师尊检查起先前赠予的那些傀儡机关,查看是否有需修复之处,并将其中关节重新校准。
“弟子此前安置于殿内的傀儡随从,经此番查验,各部件运转如常。因驱动核心皆用了您所赐的上品灵石,能量损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照此情形,应可继续维系很长一段时日。”
雪昭道尊目光微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它们平日帮我整理经卷、看守静室,很是得力。清影,你有心了。”
迟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当师尊夸赞。”
也是这时,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静候的郁长安。这一次,凝视得更久,更沉。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迟清影,嗓音平静。
“此子气息有异。妖气虽在,但其神韵核心,已转为以人之灵智为主导。”
略作停顿,雪昭道尊轻声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动言明,是因知晓师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炼得道,心中不免顾虑。
不知师尊是否会因人身炼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却一语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创,根基尽毁,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随即又道出一番令迟清影心神震动的话。
“天地万物,有形有灵,皆可为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若心持正念,纵使身处炼狱,亦可证得大道;若心术不正,即便生而为人,亦会自毁道途。”
“这副皮囊,不过暂寄罢了。本心方为根本。”
这番话格局开阔,显然早已超脱种族门户之见,立于更高的境界。
迟清影心中微震,显然,之前是他多虑了。
他肃然躬身:“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雪昭颔首,略一沉吟:“黑蛟之骨虽能续命强体,但其性暴烈阴寒,久附人身,终会侵蚀心脉,耗损根本。”
“若能寻得属性更为温和、与他道基相契的妖骨灵材加以替换。方是长久之道。”
他抬眼看向迟清影。
“天机秘藏深处或存有此等灵物,为师会为你留意相关线索。”
迟清影心头一热,如饮甘泉,当即深深一揖。
“弟子代他谢过师尊。”
这次换雪昭道尊微微侧身,广袖轻拂:“不必多礼。”
诸事交代已毕,雪昭似又想起什么,袖中流光一转。
霎时间,数十条上品灵脉如星河倾落,各式护身宝器绽放华光,灵丹符箓氤氲生辉,几乎堆满了整张玉案——其种类之丰、品质之精,竟是足以媲美一方中品宗门的底蕴。
“这些资源你且收好,后续三轮历练艰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迟清影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珍宝,都不由愣了下。
随即他郑重应道:“弟子定当善用,不负师尊厚赐。”
雪昭道尊肃色看着自家宝贝徒弟,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欢愉与满意之色。
对于一位资深的囤积癖而言,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自己经年所积的诸般奇珍,能在关键时刻,护佑周全,精准地派上用场。
这就是“终于找到机会把囤的好东西塞给自家崽”的满足感。
*
三日后,晨钟破晓,迟清影与郁长安再度并肩立于宗门道场。
云霞铺展,众弟子肃立启程,前去新一轮试炼。
古老秘境百草荒渊在数宗合力下轰然开启。甫一踏入,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气息便扑面而来,其间却又诡异地纠缠着勃发的生机。
嶙峋怪石与扭曲古木盘错林立,构成一座危机四伏的天然迷阵。雾瘴缭绕,枯枝虬结的阴影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迟清影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这般险恶之境中,迟清影那身清冷气质,反而成了醒目存在。
旁人只觉他体弱,在这等环境中定然不占优势,有所受限
但事实上,这种险境对迟清影这种深暗机关的傀儡师而言,却是最如鱼得水的舒适区。
他掌心轻托一方星宿罗盘,勘定灵机走向,带着郁长安悄然深入荒渊腹地。
两人获取的过程并非倚仗蛮力,更多是精准的判断与时机的拿捏,总能避开守护妖兽最警觉的时刻,以巧劲收取。
又譬如,当其他队伍还在为一眼灵泉激烈争夺时,迟清影早已凭借阵盘勘测地脉,悄然截取了更深处的泉眼本源。
郁长安始终沉默地护卫在迟清影身侧,沉稳可靠。无论是骤然袭来的毒瘴邪蠎,或是其他意图抢夺资源的小队,他总能第一时间构筑起坚实的防线,灵力激荡间,气息清正而刚烈,出手干脆利落,逼退来敌却分寸得当,未曾伤及性命。
归宗时,二人以满载的灵壤、木精与泉眼之水,成功收获了培育灰果最急需的顶级灵肥与护心阵盘,效率远超旁人。
随后,第三轮历练开启,众弟子奉命前往周礼大世界中心岛域的暗影州,并依宗门安排随机组队。
迟清影与郁长安虽未分至同一队伍,然而历经万象书境与百草荒渊的生死磨合,两人早已默契相通。即便分处不同队伍,他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似的潜入路线与情报截取手法。
一人以傀儡鸟瞰全局,勘测暗哨布防;一人则以剑意微察,锁定情报枢纽。
双方在未通音信的情形下,却如镜影相照,步步趋同。
最终,两支队伍在暗影州腹地悄然汇合,于最后关头联手行动。
他们搜集的情报不仅覆盖全域,更直指几处被列为绝密的暗脉据点,其精准与效率,连暗中巡视的执事长老都不禁抚须颔首。
待任务结束,呈交宗门的《暗影州舆情密录》中,有近三成核心内容,皆出自这两支队伍之手。
最后一阶段的修炼,则在万卷宗的九转玲珑塔内展开。
塔中七重,迟清影连战七道历代天才虚影,白衣尽染鲜血,却依然以万千傀儡丝为网,缠碎了最后一道攻击;
郁长安则于剑域之中磨砺本心,一剑既出,如日照八荒,凛然不可犯。
他的煌明剑意,如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巅峰之境。
而在此时,雪昭道尊也果然如约亲临。他并未多言,却对迟清影的每一式运转、每一念操控皆予以细致点拨,倾囊相授。
更在私下赠予数卷关乎上古禁制与灵植共鸣的孤本心得,字字珍贵。
郁长安亦得雪昭道尊亲授一篇《妖骨淬灵诀》,以此炼化体内黑蛟妖骨,引其力量与己身道基进一步相融,渐入人骨合一之境。
至此,为期三载的试炼终告圆满。
二人历经千般磨砺,无论是修为实力、道心意志,还是彼此之间那份不宣于口的默契,皆已远胜昔日。
万卷宗上下,都已为远赴周礼大世界的行程做足了万全准备。
启程当日,晨曦初透,云海翻涌。
宗门广场中央,巍然静驻着镇宗之宝——万卷巨辇。
辇体以万年铁木为基,其上镶嵌的万千灵石熠熠生辉,如银河星落;二十八道玄铁锁链牵引着踏云瑞兽,七十二只鎏金车轮皆铭刻繁复阵纹,尽显古老宗门的深厚底蕴。
时辰将至,执事长老肃然挥动令牌。巨辇四周的阵法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将整座车辇笼罩其中,威压浩瀚,令人心驰神往。
郁长安静立在迟清影身侧,晨风掠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袂。
三年的淬炼,已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青涩尽数抹去。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朗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毅。
这份沉稳如渊的气质,居然与迟清影记忆中那个决然赴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迟清影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怔忪。
时光瞬息而过,他与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朝夕相处,竟也已整整三年。
仿佛这三年,是将两人的前尘种种,重又走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迟清影不再是以固执的恨意去审视。
所以才终于看清,这三年来,身边之人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为他挡去风雨,又是如何沉默地守候在他的身边。
他看得微微出神,目光停留得过久,郁长安早已察觉,却并未回避,只是静立原地,任由他望看。
直到巨辇发出低沉的嗡鸣,启程在即,迟清影才蓦然回神。
郁长安适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为他隔开周遭略显拥挤的人潮。
迟清影发现。男人回望他的眼神,竟也与从前越来越像。
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熟稔。
人潮之中,迟清影蓦然又想起那枚留音石,想起那句隔着生死传来的——
“我心悦你”。
只是那时,是“未曾得见”。
而今,却是迟清影一字一声,重新听懂。
一寸一念,亲眼得见。
*
道场之上,弟子迅速列队,肃穆无声。万卷巨辇巍然矗立,辇身符文流转,二十八头踏云瑞兽静伏待命,气息吞吐间隐有风雷之势。
执事长老玄袍玉冠,肃立于辇前高台,声如沉钟传彻四方。
“诸弟子依次上前,以灰果验明道缘。”
他身前悬浮一方青玉圭,每名弟子经过时,皆需将所育灰果轻置圭上。玉圭青光流转,果中蕴藏的生机便与弟子气息交织成线,辉光相契者,方获登辇之资。
整番流程清晰条理,井然有序。
轮到迟清影时,他缓步上前。素白的衣袖轻拂,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灰色果实静静呈现于玉圭之前。
玉圭应势漾开一圈深邃光晕,澄澈如秋水,凝实若朝霞,连执事长老都不由目露赞许,微微颔首。
随其身后的郁长安,亦是如此。
这两枚圆满成熟的灰果,正是迟清影于百草荒渊试炼后所获的成果。
他虽并非木属灵根,却凭借单水灵根的天赋,同样能滋养万物。
加之他独特的鲸吞体质,更能凭借自身转化草木灵气。所以,在取得足量古木精粹后,他借上品灵石布设灵阵,摹拟出灰果最宜的木气环境,竟一举催熟三枚灵果。
只是上报宗门时,迟清影只登记了两枚,余下那枚,早已悄然交给雪昭道尊,为了让师尊能得以换取贡献值或所需之物。
验证完成后,郁长安便将那枚果实递了过来,欲要归还原主。
依照规则,进入天机秘藏需凭灰果为引,纵是妖宠身份的郁长安亦不例外。
但此时距离秘藏开启尚有一段路程和时日,其余弟子也往往会将果实收存到最稳妥之处,唯恐有失。
迟清影却没有接过。
“你自行保管。”
郁长安目光微动:“待入秘藏前再交予我,亦不为迟。”
“提前予你。”迟清影摇头,他声音很轻,却已是无可商量。
郁长安抬眼,正对上迟清影看着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出神,
仿佛正透过他,落向某个遥远魂魄的虚影。
郁长安喉结轻动,终是默然收掌,将果实纳入怀中。
迟清影确实有些恍惚。
这三年来,郁长安的气息日渐熟悉,却始终未能恢复之前的记忆。
或许正是由于那缕残缺的魂源尚未归位。
想来,唯有寻到上古龙骨,重铸魂源,方能承载全部过往,唤回完整的郁长安。
迟清影提前给出果实,也是因为一分隐隐的预感。
——待到真相揭晓那日,他们未必还能像眼下这般并肩。
那时,他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仍是未知。
万卷巨辇的阵纹渐次亮起,青金辉光如潮水漫过广场。
迟清影低下眼帘,长睫微垂,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敛下。
作者有话说:
能否承受得住那鬼的怒然大勃[彩虹屁]
书境设定参考了上次询问的评论区。考虑到叙事节奏,后面五个世界就暂时不在正文详写了,如果大家有特别想看的内容,可以跟我说,我番外写[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