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重生

孤悬于墨色海水中的岛屿, 此刻已被翻涌的蚀气彻底笼罩。

寻常修士远远望见,只怕道心都要震颤,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然而重宝动人心,富贵险中求。

即便面对如此绝境, 仍有不信邪或自恃手段的修士铤而走险。

他们显然认定岛内必有惊世至宝, 才会引得如此多的异魔聚集。

一道赤红遁光刚刚接近岛屿边缘,便被数只体型硕大的异魔察觉。利爪瞬间撕裂护体灵光, 那名修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 便被魔物分食殆尽,空中只留下一蓬血雨。

另一侧, 一名依仗土遁符潜入地下的修士,竟被异魔从地底硬生生拖出, 转眼间便遭吞噬。

迟清影与郁长安隐在遮天幔下, 远远望着这骇人景象,面色凝重。

他们在此驻足不过片刻, 就已目睹数起惨案,显然此前已有不少修士尝试闯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礁石上溅满暗红血迹, 海面上甚至漂浮着残破的法衣与肢体。

“不自量力,与送死何异。”

郁长安微微摇头。

“即便侥幸躲过异魔,又如何突破那层防护。”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二人却已看清。

岛屿外围隐约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流转, 将疯狂的异魔阻挡在外。

正是这层防护的存在, 才让异魔久攻不下。

“遮天幔能隐去你我气息, 有把握不惊动异魔,但不知能否穿过这层防护。”迟

清影沉吟。

若是不能,他们很可能被困在结界与魔群之间。进退维谷。

遮天幔并非万能, 在如此海量的异魔窥伺下,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一旦被卷入异魔重围,即便二人战力超群,面对这无穷无尽的魔潮,也恐有性命之虞。

迟清影沉默片刻,忽然取出一枚莹润龙珠。珠体内仿佛有水流流转,隐约可见螭吻虚影在其中游动。

——正是先前取得的螭吻龙珠。

“用这个?”郁长安看向他。

迟清影颔首,指尖灵力轻吐,激发了龙珠内蕴含的螭吻妖元。一股精纯古老的波动缓缓散开。

“既是龙族遗藏,同源气息或可为引。”

不再迟疑,迟清影将遮天幔催动到极致,二人化作一道的虚影向岛屿逼近。

与此同时,幔布外银光流转,无数透明傀儡丝如活物般游走,疯狂汲取着四周蚀气。

——此举不为炼化,而是为了模拟出与蚀气相仿的污秽气息,进一步混淆异魔的感知。

越是靠近岛屿,那股无形的排斥之力便越是强横。

仿佛有万千只手掌将人向外推拒,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想要逃离的惊悸。

螭吻龙珠在迟清影手中剧烈震颤,珠身灵光忽明忽暗,几欲消散。

他毫不迟疑,当即运转鲸吞之体,抽取大量自身灵力注入,化作模拟妖元,源源不断注入龙珠。

珠内螭吻虚影顿时凝实数分,他的面色却愈发苍白。

郁长安长眉微蹙,动作却未曾耽搁,一道精纯灵力已渡入他经脉,稳住了对方几近透支的气海。

就在螭吻虚影濒临溃散的刹那,那坚韧的光膜终于泛起涟漪。

如水波荡漾,光幕无声涌起,将激荡着同源气息的龙珠容纳其中——

二人顺势而入。

光膜在他们身后瞬息弥合,平滑如初,将外界无尽的嘶嚎与疯狂彻底隔绝。

顺利入内后,岛内竟是另一番天地,灵气充沛得令人心惊,与岛外炼狱景象判若云泥。

而那股吸引他们前来的、源自真正神龙的古老威压,在此地更是变得无比清晰。

迟清影稳住因空间转换而微晃的身形,抬眼望去。

饶是以他素来清冷的性子,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荒芜坟冢或散落残骸,而是一座巍峨到望不见边际的古老祭坛,静静矗立在氤氲灵雾之中。

祭坛通体呈玄金色,材质非石非玉,隐隐流动着神秘光泽。

坛身铭刻着无数繁复的象形符文,那些符文并非死物,其中仿佛有灵性的流光在缓缓游走,隐隐勾勒出神龙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苍茫图景。

整座祭坛散发着跨越万古岁月的磅礴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这是......?”

迟清影低咳一声,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碑文上。

只见基座一侧铭刻着格外复杂的符文区域,它们组合在一起,不似文字,倒像是一幅蕴含深意的古老画卷。

他凝神细辨片刻,微微蹙眉——这些符文太过古老,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略一沉吟,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形似龟甲、边缘泛着淡金光泽的物事。

正是临行前师尊所赠的洛书残片。

师尊曾言,此物能解上古符文。

他指尖轻抚龟甲,将一缕精纯灵力缓缓注入。

龟甲顿时泛起清辉,与祭坛符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迟清影闭目凝神,藉由这丝共鸣,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古老符文。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中惊色更浓。

“此地竟是上古龙族选拔继承者的试炼之地。”他向身旁护法的郁长安道。

这座祭坛共分九层,层层递进,宛如登天之梯。每一层都广阔无垠,隐约可见残留的阵法痕迹与巨大的龙爪印记,令人不禁想象当年在此接受试炼的龙族是何等庞然强大。

龙族鼎盛时期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而祭坛的最核心区域,符文记载中称之为“归墟龙巢”,正是龙族最终的沉眠之地。

“上古龙族,若非战死域外,其骸骨皆会受血脉牵引,归于此处。”

迟清影继续解读着符文中流淌的古老讯息,心中掀起惊涛。

郁长安眸光一凝:“此地沉眠着完整龙骸?”

迟清影微微颔首,向来清冷的嗓音也难掩震动。

他原本以为,能寻得一两节蕴有精纯龙气的遗骨已是万幸,却万万不曾想到,这归墟龙巢之中,竟沉眠着不止一具完整的上古龙骸!

“若非这些神龙已陨落千万载,龙威内敛于骸骨深处,只怕寻常生灵连靠近此地都难以做到……”

郁长安立即会意:“如此说来,这天机秘藏——”

“应是如此。”

迟清影抬眸环视这片天地。

“整个秘藏内远超外界的浓郁灵气,孕育出的无数天材地宝,其根源,恐怕都来自这龙巢中沉睡的龙骸自然散发的余威。”

是这些上古神龙陨落后残存的气息,历经无穷岁月,潜移默化地滋养着这片海域,才造就了如今这般的秘境奇观。

空气中弥漫的精纯灵气,岩缝间生长的奇花异草,乃至秘境中孕育的各类天材地宝,无不是承蒙这些龙骸的余泽。

可以说,整个天机秘藏,都是建立在这些上古龙族的遗泽之上。

“难怪异魔会如此疯狂地围攻此地……”迟清影轻声道,“这等浓度的灵气,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滋补。”

短暂的震撼过后,迟清影迅速压下心绪。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收拢,感受着此地无处不在的沉重威压。

越是珍贵的机缘,往往越是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抬首望向祭坛深处那隐没在灵雾中的更高层,眼中既有发现龙骸的惊喜,也有一丝凝重。

完整的上古龙骸蕴含的力量何其恐怖,炼化起来,绝非易事。

二人凭借螭吻龙珠的护持,在祭坛外围尚能勉力支撑。

然而当他们试图向深处行进时,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堑。

甫一踏上祭坛的巨砖,一股源自洪荒的浩荡龙威便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这并非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近乎实质的重压,灵压凝如铁壁,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撕扯经脉肺腑。

虽有螭吻龙珠散发的同源气息环绕周身,让他们得以勉强立足,但想要再进一步,却是难如登天。

祭坛深处传来的威压精纯、古老、霸道,远非螭吻这等龙种可比——

那是属于上古神龙的威严,凌驾万灵之上。

在这恐怖威压下,迟清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唇角当即沁出一缕鲜红。

郁长安立即侧身,以自身为屏障为他挡去大半压力,然而他自己亦不好受,额角青筋隐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传来,护持在前的螭吻龙珠竟承受不住愈发强横的龙威,珠体表面裂纹密布,最终灵光尽散,彻底碎裂开来!

同源气息的庇护瞬间消失,真正毫无缓冲的浩瀚龙威如灭顶潮水,兜头扑面,疯狂涌来。

郁长安闷哼一声,他体内的黑蛟妖骨在这至高无上的龙威面前,非但无法提供助力,反而因血脉阶层的绝对压制而剧烈震颤,传递出想要臣服的本能恐惧。

但他眼神一厉,强压下妖骨的躁动与经脉的悲鸣,低喝一声。

煌煌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芒如旭日破晓,竟在这无边龙威中,生生撑开一片空间。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剑意坚韧无比,隐隐与那霸道龙气产生了一丝玄妙共鸣。

剑芒之中,竟隐约可见龙形虚影游走其间。

“你的剑意……”迟清影拭去唇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煌明大道本就是堂皇正道。”郁长安执剑在手,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与龙族至阳至刚的气息或有相通之处。”

仿佛触及了某种至高至强的共通本源,这剑意竟未被龙威瞬间冲垮,反而如激流中的磐石,顽强地撑起这片狭小的安全领域。

然而在如此威压之下,维持这等对峙,显然对郁长安的消耗极大。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明显是在透支修为强撑。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往前一步,剑域就被压缩一分。

待行至第五层台阶时,剑域已被龙威挤压到极致,仅能勉强护住二人周身。

迟清影被护在剑域中心,依旧感到气血翻腾。他眸光渐沉,心知如此下去,不等登上祭坛核心,他们就要被这浩瀚龙威碾碎。

莫说获取龙骨,性命都要交代于此。

“换个方法。”

绝境之下,迟清影忽然开口。他强忍着龙威冲击带来的经脉刺痛,传音道。

“既然取不得龙骨,那就让龙骨来就你。”

话音未落,他已在剑域中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鲸吞之体全力运转,竟开始吸纳周遭精纯的龙气。

这些磅礴的龙息在他掌心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晶莹剔透的光团。

“你要用龙气炼制容器?”

郁长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

迟清影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会将龙气引入其中,待容器塑成再由你引动龙骨炼化。能炼化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这已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一场将风险与机遇尽数交于郁长安手中的豪赌。

但迟清影没有丝毫犹豫。

他相信郁长安的意志,一如相信对方的能力。

迟清影双手翻飞,指诀变幻,立时开始炼制龙气。

得益于先前炼化蛟骨与螭吻玉脊的经验,他对此番引动龙气并非毫无准备。

然而真正的上古龙气远非此前接触的驳杂气息可比,其精纯与霸道程度远超想象。

鲸吞之体虽能强行吸纳,可迟清影终究只是金丹修为,与陨落于此的上古神龙差距何止云泥。

龙气仅是在他经脉中流转,便带来撕裂肺腑的剧痛,远比当初蚀气侵体时更加凶险!

经脉传来寸寸撕裂的剧痛,迟清影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非但没有放缓炼化,反而将鲸吞大法催至到了极限。

他必须重塑郁长安——这不仅关乎对方性命,更牵系着未来天地大劫的走向。

此役不容有失。

郁长安护在迟清影身侧,剑域虽仍坚韧,外围却在龙威侵蚀下逐渐模糊。

他墨色瞳孔中厉芒乍现,并指按向眉心,引动毕生修为。

一方煌明领域应声展开!

那是一方凝练着无尽光明的领域,中央高悬一轮纯白剑日,洒落的光辉所及之处,连最细微的阴秽都被净化消散。

环绕剑日,还有九柄通天光剑矗立为柱,剑身上流淌着太阳真火般的金色道纹。

剑域边缘,万千光剑如流萤飞舞,在龙威冲击下化作层层盛开的剑莲。

莲瓣开合间,竟将狂暴的龙气梳理成温顺的灵流,反哺领域。

——这分明是化神修士才能凝练的紫府小乾坤!

剑域展开的瞬间,郁长安唇角溢出一缕鲜红。以元婴修为强行支撑这等境界的领域,每一息都在燃烧他的本源。

墨色长发在剑光中狂舞,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却映照着万千剑影,恍若执掌光明的神祇临世。

在这滔天龙威中,他硬是以剑意为基,为身后之人开辟出一方庇护。

这小乾坤虽未完全凝实,却已经显出了凛冽剑威。远比先前单纯以剑意撑开的空间更加稳固。

或许,真能支撑到那龙气容器炼成。

此时,迟清影双目紧闭,将全部心神倾注于龙气的炼化,将对自身安危的顾虑尽数托付给了身后的郁长安。

然而,他这般强行炼化龙气的举动,仿佛惊扰了沉眠于此的古老意志。

“吼——!”

一道仿佛来自万古洪荒的龙吟凭空炸响,并非寻常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咆哮。

祭坛上空的龙威骤然凝聚,竟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巨大龙首虚影。

那虚影双眸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带着俯视蝼蚁的漠然,径直朝着剑域核心的迟清影俯冲而下!

这一击蕴含的意志冲击,远超之前的威压,足以瞬间碾碎修士的神魂!

一直全力维持剑域的郁长安,在那龙首虚影出现的刹那,便已察觉。

他几乎是想都未想,将迟清影完全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将毕生剑意催到极致,尽数灌注于小乾坤之中,悍然迎向那咆哮的龙首!

“铮——!”

剑域与龙首虚影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没有碎裂天地的轰响。郁长安的煌明剑意在那道源自上古的龙威面前,如同琉璃撞击山岳。

万千剑光寸寸崩碎,消散空中。

他周身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鲜血自口鼻间喷涌而出。

但那护在迟清影面前的身骨,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最终,当龙首虚影终于消散,那方强行撑开的剑域小乾坤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散。

就在残余龙威即将彻底吞噬二人的刹那,他猛地以天翎剑拄地,逼出一口灼热的心头精血。

那精血落在剑身上,染血的神剑发出悲鸣般的清响,顿时激起冲天清光,将迟清影笼罩。

减弱了大半却依旧沉重的龙威再次涌来,迟清影在天翎剑的庇护下强忍神魂震荡,指尖结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继续着未尽的炼化。

而在他身前,那道素来挺拔的身影已经单膝跪地,仅凭着插进祭坛三寸的天翎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始终不曾倒下。

迟清影已将先前收集的所有万载木心尽数炼入面前龙气凝聚的光团,同时以神识引动雪昭道尊所赐的数件秘宝。

一枚烙印着周天星轨的衍神符箓当空展开,一截萦绕着凤凰虚影的涅槃枝绽放霞光,更有那薄如蝉翼却能稳固心神的太阴蚕丝缠绕其间。

这些放在外界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天地奇珍,此刻却被他毫不吝惜地尽数催动。

他十指翻飞,以自身神识为引,艰难地牵引着此地磅礴的龙气,欲将其炼化,凝成一个能安然承纳郁长安魂源的容器。

这个过程对他的消耗堪称恐怖,圣灵髓在他眉心疯狂流转,试图修复他不断受损的经脉,却终究追不上断裂的速度。

最终,当龙气终于凝如实质,化成温煦的光团时,圣灵髓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下去,陷入沉寂。

迟清影唇边不断溢出血沫,雪色衣襟竟是依然被鲜血浸透。

他甚至无暇擦拭,直接抬指点向跪倒在身前的那个背影,将郁长安濒临消散的意识引入光团。

然而这最后一步,竟比之前所有过程都要凶险百倍!

一股难以想象的撕裂感自元神深处爆发,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生生撕成碎片。

这痛楚,竟是比凌迟更甚。

纵是迟清影早已做好承受的准备,此刻面临的酷烈仍超出了最坏的预期。

他丹田内的金丹发出不堪承受的悲鸣,原本璀璨的金光急速黯淡,修为境界竟然开始疯狂跌落。

从金丹后期一路坠至中期、初期……最后连金丹本体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这焚心彻骨痛楚,竟然远比先前炼化龙气时更加酷烈。

看来,强行撕裂自身元神……还是太勉强了。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剧痛之中,迟清影反而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一个念头轻轻划过心间。

当初,郁长安将元神生生炼入他的体内,修补温养这具残魂时。

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痛?

迟清影艰涩地睁开血色模糊的双眼,望向身前的郁长安。

此刻那身影已然被被璀璨金光完全包裹,宛如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他静静地凝视着,眸中再不见往日的嫉恨与不甘,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就像这么多年来,郁长安始终看他的视线那般。

所有执念,所有怨憎,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连同他那千疮百孔、被生生撕裂的神魂,也在这金光中缓缓溃散。

视野被愈发浓重的血色浸染,迟清影的神色却愈发安然。

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

他平静地迎向着自己的终局。

只是终究有些遗憾……

迟清影恍惚想。

不能亲眼得见,这人重塑完成、登临巅峰的模样了。

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渐渐模糊,血色视线开始虚恍涣散。

然而在那张清冷至极的面容上,唇边却缓缓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迟清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眸望向金光中那道身影,唇瓣轻轻开合。

那是一句无声的呓语。

——再见。

就在迟清影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苍茫龙吟,骤然响彻整座祭坛!

九层祭坛同时震颤,巨大的古老石砖发出共振的嗡鸣。

半空中金光爆闪,如旭日崩裂,刺目的光芒让人根本无法睁眼。

祭坛的核心区域内,那些沉寂万古的龙骸在金光中开始共鸣、碎裂。道道龙形虚影自骸骨中升腾。

宛若朝拜。

磅礴的龙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汇聚,如百川归海般涌向那道金光最盛处。

万千龙影在中心交织,渐渐凝成一条横亘天地的巨龙虚影。

那虚影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大道符文,龙目中燃烧着不灭的金色神火。

祭坛外围,整片海域开始沸腾,天空中的云层被染成璀璨的金色,仿佛有万千长龙在云间翻腾。

当祭坛中的光芒渐敛,金光核心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中,发丝无风自动,他眉宇间带着亘古的冷漠与威严,纯金的眼眸中似有星辰轮转,眸光所及,灵力与空气都为之凝滞。

正是郁长安。

那双曾经清朗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漠然金辉,俊美无俦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垂眸望向怀中气息奄奄的迟清影。

宛如神明垂目人间。

“魂甲。”

低磁的哑音带着龙吟般的回响,在寂静的祭坛层层荡开。

男人抬手,在虚空一握。

祭坛上竟有无数金鳞自龙骸中剥离,片片飞来。

其中每一片,都是一具神龙尸骸的护心逆鳞,其中蕴含的龙族本源,远比螭吻传承中记载的精纯万倍。

金鳞在郁长安掌间化作流淌的光液,瞬息间在迟清影周身凝聚成一套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真龙魂甲。

硬生生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稳固、护住!

道道金纹在迟清影透明的魂体上流转,如春雨滋润枯木般滋养着他。

此刻,因内部生发的剧烈波动,祭坛的防护光罩也开始震荡。

外间感知到异常的异魔变得更加狂躁,嘶吼着疯狂冲击光罩。

遮天蔽日的蚀气将整片海域染成墨色,无数狰狞的异魔前仆后继地冲击着,原本稳固的结界仿佛摇摇欲坠。

刚刚重塑完成的郁长安,此时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只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纯净金光自他掌心绽放。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间便化作席卷天地的圣洁光浪。

这光波蕴含着无上龙威与煌明剑意的本源之力,以他为中心无声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异魔无论形态、无论大小,都发出凄厉的哀嚎。

在这那圣洁的光辉中彻底消融。

原本令人绝望的异魔大潮,竟只在这一击之下,就被彻底荡平!

海面上只余无数颗被净化得晶莹剔透的异核,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星雨,铺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朝着祭坛汇聚而来。

然而对这瑰丽的奇景,一手缔造的郁长安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投去。

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专注地落在怀中人沉睡的清绝面容上。

悬停在他身侧的天翎剑却发出一声越激昂的剑鸣,骤然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悍然刺向祭坛中央某处!

与男人平静的表象不同,这一剑却有着开天辟地般的骇人威势。

剑意凛然冲霄,竟将那处的空间强行撕开一道裂隙,显露出其后一片稳定而隐秘的小天地。

郁长安面无表情,抱着迟清影起身,一步踏入了那片裂隙。

在他身影没入的刹那,裂隙悄然弥合,祭坛重归寂静。

唯余漫天星雨般的异核缓缓沉落,见证着方才那场神明临世般的重生。

*

空间内静谧无声,温暖圣洁的光辉如水流般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本是疗伤安魂的绝佳之地。

然而在这片温暖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却悄然而至,丝丝缕缕地渗进迟清影的识海。

意识碎片在艰难的凝聚,浮现出一个恍惚的念头。

他本该消散的。

为何……还能感知到如此真切的冷意?

在这极致的虚弱中,迟清影被这难以忽视的寒意逼迫着,不得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

那是郁长安的眼,却不再是往日所熟悉的沉静模样。纯粹金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片漠然的空无,仿佛高天之上的神祇。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丝毫温度。

见他醒来,郁清长安面无表情地抬手。

下一刻,迟清影周身那层护持着他的暖意,骤然波动,形态竟随之改变——

原本无形的守护之力,顷刻间化作数道实质般的纯金锁链,带着冰冷的触感,巧妙地覆住上他的手腕、脚踝与腰际。

将他轻柔却彻底地禁锢在原地。

这是……

迟清影微微一怔。

魂甲?

何时炼制成功的?

螭吻传承中分明未曾提及,它还能变换形态……

他混乱的思忖着,下颌却骤然一凉。

似乎正是那彻骨的,之前将迟清影冰醒的凉意。

面前的男人已然倾身靠近,冷冰长指稳稳扼住他苍白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不得不与那双非人的金眸对视。

“清影,怎么瘦了这么多。”

男人的语调异常平静,甚至堪称温和。

他靠得极近,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迟清影失血的唇。

然而这平静之下,却仿佛压抑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怒意,无声无息,却让人背脊都生出凉寒。

“没有我在,便吃不饱了么?”

作者有话说:

你想让老婆吃什么[问号]

吃两根吗[问号]

忙完回到家啦!来点刺激的,开始哐哐多写[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