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悬于墨色海水中的岛屿, 此刻已被翻涌的蚀气彻底笼罩。
寻常修士远远望见,只怕道心都要震颤,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然而重宝动人心,富贵险中求。
即便面对如此绝境, 仍有不信邪或自恃手段的修士铤而走险。
他们显然认定岛内必有惊世至宝, 才会引得如此多的异魔聚集。
一道赤红遁光刚刚接近岛屿边缘,便被数只体型硕大的异魔察觉。利爪瞬间撕裂护体灵光, 那名修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 便被魔物分食殆尽,空中只留下一蓬血雨。
另一侧, 一名依仗土遁符潜入地下的修士,竟被异魔从地底硬生生拖出, 转眼间便遭吞噬。
迟清影与郁长安隐在遮天幔下, 远远望着这骇人景象,面色凝重。
他们在此驻足不过片刻, 就已目睹数起惨案,显然此前已有不少修士尝试闯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礁石上溅满暗红血迹, 海面上甚至漂浮着残破的法衣与肢体。
“不自量力,与送死何异。”
郁长安微微摇头。
“即便侥幸躲过异魔,又如何突破那层防护。”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二人却已看清。
岛屿外围隐约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流转, 将疯狂的异魔阻挡在外。
正是这层防护的存在, 才让异魔久攻不下。
“遮天幔能隐去你我气息, 有把握不惊动异魔,但不知能否穿过这层防护。”迟
清影沉吟。
若是不能,他们很可能被困在结界与魔群之间。进退维谷。
遮天幔并非万能, 在如此海量的异魔窥伺下,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一旦被卷入异魔重围,即便二人战力超群,面对这无穷无尽的魔潮,也恐有性命之虞。
迟清影沉默片刻,忽然取出一枚莹润龙珠。珠体内仿佛有水流流转,隐约可见螭吻虚影在其中游动。
——正是先前取得的螭吻龙珠。
“用这个?”郁长安看向他。
迟清影颔首,指尖灵力轻吐,激发了龙珠内蕴含的螭吻妖元。一股精纯古老的波动缓缓散开。
“既是龙族遗藏,同源气息或可为引。”
不再迟疑,迟清影将遮天幔催动到极致,二人化作一道的虚影向岛屿逼近。
与此同时,幔布外银光流转,无数透明傀儡丝如活物般游走,疯狂汲取着四周蚀气。
——此举不为炼化,而是为了模拟出与蚀气相仿的污秽气息,进一步混淆异魔的感知。
越是靠近岛屿,那股无形的排斥之力便越是强横。
仿佛有万千只手掌将人向外推拒,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想要逃离的惊悸。
螭吻龙珠在迟清影手中剧烈震颤,珠身灵光忽明忽暗,几欲消散。
他毫不迟疑,当即运转鲸吞之体,抽取大量自身灵力注入,化作模拟妖元,源源不断注入龙珠。
珠内螭吻虚影顿时凝实数分,他的面色却愈发苍白。
郁长安长眉微蹙,动作却未曾耽搁,一道精纯灵力已渡入他经脉,稳住了对方几近透支的气海。
就在螭吻虚影濒临溃散的刹那,那坚韧的光膜终于泛起涟漪。
如水波荡漾,光幕无声涌起,将激荡着同源气息的龙珠容纳其中——
二人顺势而入。
光膜在他们身后瞬息弥合,平滑如初,将外界无尽的嘶嚎与疯狂彻底隔绝。
顺利入内后,岛内竟是另一番天地,灵气充沛得令人心惊,与岛外炼狱景象判若云泥。
而那股吸引他们前来的、源自真正神龙的古老威压,在此地更是变得无比清晰。
迟清影稳住因空间转换而微晃的身形,抬眼望去。
饶是以他素来清冷的性子,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荒芜坟冢或散落残骸,而是一座巍峨到望不见边际的古老祭坛,静静矗立在氤氲灵雾之中。
祭坛通体呈玄金色,材质非石非玉,隐隐流动着神秘光泽。
坛身铭刻着无数繁复的象形符文,那些符文并非死物,其中仿佛有灵性的流光在缓缓游走,隐隐勾勒出神龙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苍茫图景。
整座祭坛散发着跨越万古岁月的磅礴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这是......?”
迟清影低咳一声,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碑文上。
只见基座一侧铭刻着格外复杂的符文区域,它们组合在一起,不似文字,倒像是一幅蕴含深意的古老画卷。
他凝神细辨片刻,微微蹙眉——这些符文太过古老,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略一沉吟,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形似龟甲、边缘泛着淡金光泽的物事。
正是临行前师尊所赠的洛书残片。
师尊曾言,此物能解上古符文。
他指尖轻抚龟甲,将一缕精纯灵力缓缓注入。
龟甲顿时泛起清辉,与祭坛符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迟清影闭目凝神,藉由这丝共鸣,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古老符文。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中惊色更浓。
“此地竟是上古龙族选拔继承者的试炼之地。”他向身旁护法的郁长安道。
这座祭坛共分九层,层层递进,宛如登天之梯。每一层都广阔无垠,隐约可见残留的阵法痕迹与巨大的龙爪印记,令人不禁想象当年在此接受试炼的龙族是何等庞然强大。
龙族鼎盛时期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而祭坛的最核心区域,符文记载中称之为“归墟龙巢”,正是龙族最终的沉眠之地。
“上古龙族,若非战死域外,其骸骨皆会受血脉牵引,归于此处。”
迟清影继续解读着符文中流淌的古老讯息,心中掀起惊涛。
郁长安眸光一凝:“此地沉眠着完整龙骸?”
迟清影微微颔首,向来清冷的嗓音也难掩震动。
他原本以为,能寻得一两节蕴有精纯龙气的遗骨已是万幸,却万万不曾想到,这归墟龙巢之中,竟沉眠着不止一具完整的上古龙骸!
“若非这些神龙已陨落千万载,龙威内敛于骸骨深处,只怕寻常生灵连靠近此地都难以做到……”
郁长安立即会意:“如此说来,这天机秘藏——”
“应是如此。”
迟清影抬眸环视这片天地。
“整个秘藏内远超外界的浓郁灵气,孕育出的无数天材地宝,其根源,恐怕都来自这龙巢中沉睡的龙骸自然散发的余威。”
是这些上古神龙陨落后残存的气息,历经无穷岁月,潜移默化地滋养着这片海域,才造就了如今这般的秘境奇观。
空气中弥漫的精纯灵气,岩缝间生长的奇花异草,乃至秘境中孕育的各类天材地宝,无不是承蒙这些龙骸的余泽。
可以说,整个天机秘藏,都是建立在这些上古龙族的遗泽之上。
“难怪异魔会如此疯狂地围攻此地……”迟清影轻声道,“这等浓度的灵气,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滋补。”
短暂的震撼过后,迟清影迅速压下心绪。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收拢,感受着此地无处不在的沉重威压。
越是珍贵的机缘,往往越是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抬首望向祭坛深处那隐没在灵雾中的更高层,眼中既有发现龙骸的惊喜,也有一丝凝重。
完整的上古龙骸蕴含的力量何其恐怖,炼化起来,绝非易事。
二人凭借螭吻龙珠的护持,在祭坛外围尚能勉力支撑。
然而当他们试图向深处行进时,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堑。
甫一踏上祭坛的巨砖,一股源自洪荒的浩荡龙威便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这并非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近乎实质的重压,灵压凝如铁壁,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撕扯经脉肺腑。
虽有螭吻龙珠散发的同源气息环绕周身,让他们得以勉强立足,但想要再进一步,却是难如登天。
祭坛深处传来的威压精纯、古老、霸道,远非螭吻这等龙种可比——
那是属于上古神龙的威严,凌驾万灵之上。
在这恐怖威压下,迟清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唇角当即沁出一缕鲜红。
郁长安立即侧身,以自身为屏障为他挡去大半压力,然而他自己亦不好受,额角青筋隐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传来,护持在前的螭吻龙珠竟承受不住愈发强横的龙威,珠体表面裂纹密布,最终灵光尽散,彻底碎裂开来!
同源气息的庇护瞬间消失,真正毫无缓冲的浩瀚龙威如灭顶潮水,兜头扑面,疯狂涌来。
郁长安闷哼一声,他体内的黑蛟妖骨在这至高无上的龙威面前,非但无法提供助力,反而因血脉阶层的绝对压制而剧烈震颤,传递出想要臣服的本能恐惧。
但他眼神一厉,强压下妖骨的躁动与经脉的悲鸣,低喝一声。
煌煌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芒如旭日破晓,竟在这无边龙威中,生生撑开一片空间。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剑意坚韧无比,隐隐与那霸道龙气产生了一丝玄妙共鸣。
剑芒之中,竟隐约可见龙形虚影游走其间。
“你的剑意……”迟清影拭去唇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煌明大道本就是堂皇正道。”郁长安执剑在手,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与龙族至阳至刚的气息或有相通之处。”
仿佛触及了某种至高至强的共通本源,这剑意竟未被龙威瞬间冲垮,反而如激流中的磐石,顽强地撑起这片狭小的安全领域。
然而在如此威压之下,维持这等对峙,显然对郁长安的消耗极大。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明显是在透支修为强撑。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往前一步,剑域就被压缩一分。
待行至第五层台阶时,剑域已被龙威挤压到极致,仅能勉强护住二人周身。
迟清影被护在剑域中心,依旧感到气血翻腾。他眸光渐沉,心知如此下去,不等登上祭坛核心,他们就要被这浩瀚龙威碾碎。
莫说获取龙骨,性命都要交代于此。
“换个方法。”
绝境之下,迟清影忽然开口。他强忍着龙威冲击带来的经脉刺痛,传音道。
“既然取不得龙骨,那就让龙骨来就你。”
话音未落,他已在剑域中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鲸吞之体全力运转,竟开始吸纳周遭精纯的龙气。
这些磅礴的龙息在他掌心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晶莹剔透的光团。
“你要用龙气炼制容器?”
郁长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
迟清影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会将龙气引入其中,待容器塑成再由你引动龙骨炼化。能炼化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这已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一场将风险与机遇尽数交于郁长安手中的豪赌。
但迟清影没有丝毫犹豫。
他相信郁长安的意志,一如相信对方的能力。
迟清影双手翻飞,指诀变幻,立时开始炼制龙气。
得益于先前炼化蛟骨与螭吻玉脊的经验,他对此番引动龙气并非毫无准备。
然而真正的上古龙气远非此前接触的驳杂气息可比,其精纯与霸道程度远超想象。
鲸吞之体虽能强行吸纳,可迟清影终究只是金丹修为,与陨落于此的上古神龙差距何止云泥。
龙气仅是在他经脉中流转,便带来撕裂肺腑的剧痛,远比当初蚀气侵体时更加凶险!
经脉传来寸寸撕裂的剧痛,迟清影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非但没有放缓炼化,反而将鲸吞大法催至到了极限。
他必须重塑郁长安——这不仅关乎对方性命,更牵系着未来天地大劫的走向。
此役不容有失。
郁长安护在迟清影身侧,剑域虽仍坚韧,外围却在龙威侵蚀下逐渐模糊。
他墨色瞳孔中厉芒乍现,并指按向眉心,引动毕生修为。
一方煌明领域应声展开!
那是一方凝练着无尽光明的领域,中央高悬一轮纯白剑日,洒落的光辉所及之处,连最细微的阴秽都被净化消散。
环绕剑日,还有九柄通天光剑矗立为柱,剑身上流淌着太阳真火般的金色道纹。
剑域边缘,万千光剑如流萤飞舞,在龙威冲击下化作层层盛开的剑莲。
莲瓣开合间,竟将狂暴的龙气梳理成温顺的灵流,反哺领域。
——这分明是化神修士才能凝练的紫府小乾坤!
剑域展开的瞬间,郁长安唇角溢出一缕鲜红。以元婴修为强行支撑这等境界的领域,每一息都在燃烧他的本源。
墨色长发在剑光中狂舞,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却映照着万千剑影,恍若执掌光明的神祇临世。
在这滔天龙威中,他硬是以剑意为基,为身后之人开辟出一方庇护。
这小乾坤虽未完全凝实,却已经显出了凛冽剑威。远比先前单纯以剑意撑开的空间更加稳固。
或许,真能支撑到那龙气容器炼成。
此时,迟清影双目紧闭,将全部心神倾注于龙气的炼化,将对自身安危的顾虑尽数托付给了身后的郁长安。
然而,他这般强行炼化龙气的举动,仿佛惊扰了沉眠于此的古老意志。
“吼——!”
一道仿佛来自万古洪荒的龙吟凭空炸响,并非寻常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咆哮。
祭坛上空的龙威骤然凝聚,竟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巨大龙首虚影。
那虚影双眸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带着俯视蝼蚁的漠然,径直朝着剑域核心的迟清影俯冲而下!
这一击蕴含的意志冲击,远超之前的威压,足以瞬间碾碎修士的神魂!
一直全力维持剑域的郁长安,在那龙首虚影出现的刹那,便已察觉。
他几乎是想都未想,将迟清影完全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将毕生剑意催到极致,尽数灌注于小乾坤之中,悍然迎向那咆哮的龙首!
“铮——!”
剑域与龙首虚影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没有碎裂天地的轰响。郁长安的煌明剑意在那道源自上古的龙威面前,如同琉璃撞击山岳。
万千剑光寸寸崩碎,消散空中。
他周身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鲜血自口鼻间喷涌而出。
但那护在迟清影面前的身骨,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最终,当龙首虚影终于消散,那方强行撑开的剑域小乾坤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散。
就在残余龙威即将彻底吞噬二人的刹那,他猛地以天翎剑拄地,逼出一口灼热的心头精血。
那精血落在剑身上,染血的神剑发出悲鸣般的清响,顿时激起冲天清光,将迟清影笼罩。
减弱了大半却依旧沉重的龙威再次涌来,迟清影在天翎剑的庇护下强忍神魂震荡,指尖结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继续着未尽的炼化。
而在他身前,那道素来挺拔的身影已经单膝跪地,仅凭着插进祭坛三寸的天翎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始终不曾倒下。
迟清影已将先前收集的所有万载木心尽数炼入面前龙气凝聚的光团,同时以神识引动雪昭道尊所赐的数件秘宝。
一枚烙印着周天星轨的衍神符箓当空展开,一截萦绕着凤凰虚影的涅槃枝绽放霞光,更有那薄如蝉翼却能稳固心神的太阴蚕丝缠绕其间。
这些放在外界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天地奇珍,此刻却被他毫不吝惜地尽数催动。
他十指翻飞,以自身神识为引,艰难地牵引着此地磅礴的龙气,欲将其炼化,凝成一个能安然承纳郁长安魂源的容器。
这个过程对他的消耗堪称恐怖,圣灵髓在他眉心疯狂流转,试图修复他不断受损的经脉,却终究追不上断裂的速度。
最终,当龙气终于凝如实质,化成温煦的光团时,圣灵髓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下去,陷入沉寂。
迟清影唇边不断溢出血沫,雪色衣襟竟是依然被鲜血浸透。
他甚至无暇擦拭,直接抬指点向跪倒在身前的那个背影,将郁长安濒临消散的意识引入光团。
然而这最后一步,竟比之前所有过程都要凶险百倍!
一股难以想象的撕裂感自元神深处爆发,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生生撕成碎片。
这痛楚,竟是比凌迟更甚。
纵是迟清影早已做好承受的准备,此刻面临的酷烈仍超出了最坏的预期。
他丹田内的金丹发出不堪承受的悲鸣,原本璀璨的金光急速黯淡,修为境界竟然开始疯狂跌落。
从金丹后期一路坠至中期、初期……最后连金丹本体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这焚心彻骨痛楚,竟然远比先前炼化龙气时更加酷烈。
看来,强行撕裂自身元神……还是太勉强了。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剧痛之中,迟清影反而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一个念头轻轻划过心间。
当初,郁长安将元神生生炼入他的体内,修补温养这具残魂时。
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痛?
迟清影艰涩地睁开血色模糊的双眼,望向身前的郁长安。
此刻那身影已然被被璀璨金光完全包裹,宛如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他静静地凝视着,眸中再不见往日的嫉恨与不甘,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就像这么多年来,郁长安始终看他的视线那般。
所有执念,所有怨憎,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连同他那千疮百孔、被生生撕裂的神魂,也在这金光中缓缓溃散。
视野被愈发浓重的血色浸染,迟清影的神色却愈发安然。
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
他平静地迎向着自己的终局。
只是终究有些遗憾……
迟清影恍惚想。
不能亲眼得见,这人重塑完成、登临巅峰的模样了。
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渐渐模糊,血色视线开始虚恍涣散。
然而在那张清冷至极的面容上,唇边却缓缓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迟清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眸望向金光中那道身影,唇瓣轻轻开合。
那是一句无声的呓语。
——再见。
就在迟清影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苍茫龙吟,骤然响彻整座祭坛!
九层祭坛同时震颤,巨大的古老石砖发出共振的嗡鸣。
半空中金光爆闪,如旭日崩裂,刺目的光芒让人根本无法睁眼。
祭坛的核心区域内,那些沉寂万古的龙骸在金光中开始共鸣、碎裂。道道龙形虚影自骸骨中升腾。
宛若朝拜。
磅礴的龙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汇聚,如百川归海般涌向那道金光最盛处。
万千龙影在中心交织,渐渐凝成一条横亘天地的巨龙虚影。
那虚影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大道符文,龙目中燃烧着不灭的金色神火。
祭坛外围,整片海域开始沸腾,天空中的云层被染成璀璨的金色,仿佛有万千长龙在云间翻腾。
当祭坛中的光芒渐敛,金光核心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中,发丝无风自动,他眉宇间带着亘古的冷漠与威严,纯金的眼眸中似有星辰轮转,眸光所及,灵力与空气都为之凝滞。
正是郁长安。
那双曾经清朗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漠然金辉,俊美无俦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垂眸望向怀中气息奄奄的迟清影。
宛如神明垂目人间。
“魂甲。”
低磁的哑音带着龙吟般的回响,在寂静的祭坛层层荡开。
男人抬手,在虚空一握。
祭坛上竟有无数金鳞自龙骸中剥离,片片飞来。
其中每一片,都是一具神龙尸骸的护心逆鳞,其中蕴含的龙族本源,远比螭吻传承中记载的精纯万倍。
金鳞在郁长安掌间化作流淌的光液,瞬息间在迟清影周身凝聚成一套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真龙魂甲。
硬生生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稳固、护住!
道道金纹在迟清影透明的魂体上流转,如春雨滋润枯木般滋养着他。
此刻,因内部生发的剧烈波动,祭坛的防护光罩也开始震荡。
外间感知到异常的异魔变得更加狂躁,嘶吼着疯狂冲击光罩。
遮天蔽日的蚀气将整片海域染成墨色,无数狰狞的异魔前仆后继地冲击着,原本稳固的结界仿佛摇摇欲坠。
刚刚重塑完成的郁长安,此时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只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纯净金光自他掌心绽放。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间便化作席卷天地的圣洁光浪。
这光波蕴含着无上龙威与煌明剑意的本源之力,以他为中心无声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异魔无论形态、无论大小,都发出凄厉的哀嚎。
在这那圣洁的光辉中彻底消融。
原本令人绝望的异魔大潮,竟只在这一击之下,就被彻底荡平!
海面上只余无数颗被净化得晶莹剔透的异核,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星雨,铺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朝着祭坛汇聚而来。
然而对这瑰丽的奇景,一手缔造的郁长安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投去。
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专注地落在怀中人沉睡的清绝面容上。
悬停在他身侧的天翎剑却发出一声越激昂的剑鸣,骤然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悍然刺向祭坛中央某处!
与男人平静的表象不同,这一剑却有着开天辟地般的骇人威势。
剑意凛然冲霄,竟将那处的空间强行撕开一道裂隙,显露出其后一片稳定而隐秘的小天地。
郁长安面无表情,抱着迟清影起身,一步踏入了那片裂隙。
在他身影没入的刹那,裂隙悄然弥合,祭坛重归寂静。
唯余漫天星雨般的异核缓缓沉落,见证着方才那场神明临世般的重生。
*
空间内静谧无声,温暖圣洁的光辉如水流般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本是疗伤安魂的绝佳之地。
然而在这片温暖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却悄然而至,丝丝缕缕地渗进迟清影的识海。
意识碎片在艰难的凝聚,浮现出一个恍惚的念头。
他本该消散的。
为何……还能感知到如此真切的冷意?
在这极致的虚弱中,迟清影被这难以忽视的寒意逼迫着,不得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
那是郁长安的眼,却不再是往日所熟悉的沉静模样。纯粹金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片漠然的空无,仿佛高天之上的神祇。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丝毫温度。
见他醒来,郁清长安面无表情地抬手。
下一刻,迟清影周身那层护持着他的暖意,骤然波动,形态竟随之改变——
原本无形的守护之力,顷刻间化作数道实质般的纯金锁链,带着冰冷的触感,巧妙地覆住上他的手腕、脚踝与腰际。
将他轻柔却彻底地禁锢在原地。
这是……
迟清影微微一怔。
魂甲?
何时炼制成功的?
螭吻传承中分明未曾提及,它还能变换形态……
他混乱的思忖着,下颌却骤然一凉。
似乎正是那彻骨的,之前将迟清影冰醒的凉意。
面前的男人已然倾身靠近,冷冰长指稳稳扼住他苍白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不得不与那双非人的金眸对视。
“清影,怎么瘦了这么多。”
男人的语调异常平静,甚至堪称温和。
他靠得极近,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迟清影失血的唇。
然而这平静之下,却仿佛压抑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怒意,无声无息,却让人背脊都生出凉寒。
“没有我在,便吃不饱了么?”
作者有话说:
你想让老婆吃什么[问号]
吃两根吗[问号]
忙完回到家啦!来点刺激的,开始哐哐多写[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