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长安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前人立在他凛冽的金光中, 身形愈发显得单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那截清瘦的腰肢,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在眼前消散。
可出乎意料地,迟清影非但未曾躲闪, 反而抬起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 静静地回望过来。
这一望,竟让郁长安一时看得痴了。
他本能地低头, 含住那贴上自己的唇瓣, 珍而重之地吻了上去。
那唇瓣不似记忆中那般微凉薄削,反而带些异样的柔软与红肿, 显然能辨出曾被反复蹂躏的痕迹。
郁长安的心尖泛起细密的疼,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舌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细小的伤痕, 以最温柔的力道安抚描摹。
他的眼睛依旧紧紧锁着迟清影,目不转睛, 甚至舍不得眨眼。
怀中人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读不懂的复杂与化不开的沉郁。
对方只是平静地、温和地回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澄澈见底, 甚至隐隐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光,眼尾微微弯起,近乎含笑。
仿佛初雪消融后绽开的第一抹春色。
美得令人心神摇曳。
不是恨……那会是什么?
这问题分明太过简单,答案呼之欲出, 可郁长安竟不敢推演。
不敢去触碰那个太过奢侈的贪念。
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连日来重伤未愈的剧痛, 乃至三年里无时无刻不盘踞在心头的沉闷酸楚,竟都在这一刻,被这抹温柔的注视如同月华轻纱般拂过。
奇迹般地愈合。
“我……”
他喉结微动, 什么龙威,什么杀意,此刻尽数忘得一干二净,连语言都变得笨拙。
“我心悦你……”
“我知道。”
迟清影轻轻垂下了眼睫。
那低眸并非闪躲。而是有什么薄软的温热,轻轻碰上了郁长安的舌尖。
主动却生涩。
清冽的嗓音轻如耳语。
“……我也是。”
若非是心悦,怎会甘愿承受那些近乎粗暴的对待,又怎会误以为是龙族的发情期而一再纵容?
若非是情钟,他又怎会在全然不知自己生死的情况下,仍倾尽所有,也要将死去的郁长安复活?
那颗心被遮蔽了太久,此刻终于破土蓬勃。无以看错。
这个遭逢大劫的世界,需要郁长安。
而原来……迟清影,也需要他的存在。
迟清影轻轻抵上对方的额间,气息交融。
“确有亏欠,却非补偿……”
他顿了顿,近乎低叹,终是将那份太难参透的心意宣之于口。
“……而是喜欢。”
郁长安怔怔地望着他,一瞬间,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识海中轰然炸开!
视野绚烂夺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他所有的思绪都炸得一瞬空白。
眼前只剩下迟清影清冷又温柔的眉眼,整个世界尽数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他眼中的金光大盛,周身炽热的气息几欲失控奔涌——
然而,下一秒,一道阴戾霸道的巨力竟是悍然轰撞在他的心脉!
郁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竟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落进远处的灵池之中,溅起漫天水花。
迟清影一愣,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鬼气森森的郁长安,正立于他的身后。
男鬼抬手,慢条斯理地拭去唇畔血痕,暗金色的竖瞳阴冷地盯着纯金身影落水的方向。
他竟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压制,强行驱散了那恐怖的纯阳龙威。
更是借助之前为迟清影炼制的魂甲,将毫无防备的纯金身影直接轰飞!
“你……”
迟清影下意识开口,刚要唤他,却发现远处那纯金身影竟一时无法起身,似是被一股一道同源而生的阴戾之力死死压制。
他心头一紧,倏地看向身侧的男鬼。
“……长安?”
迟清影不明白,与光风霁月的郁长安不同,眼前的男鬼自始至终都清楚他们本是一体,根本不存在任何误会。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对另一个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男鬼缓缓转眸,暗金竖瞳中翻涌着阴郁的幽焰。
“清影。”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许久,近乎自嘲的痛楚。
“当初我决意撕裂自己,融入你神魂时,便已明白……自此之后,我再无法真切感知你的悲喜,再不能与你比肩同行。”
“我原以为已做好准备,可当你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仍感意外。”
男鬼指腹轻轻抚过迟清影的侧脸,动作却是与阴郁截然相反的温和。
迟清影启唇,想说什么,却被他轻声打断。
“我知道。”
他自然知晓,迟清影是为了救自己。
而不是厌弃他的融入。
“可这依然没有妨碍,当我亲眼看到另一个存在,陪伴你整整三载——”
他目光陡然转向灵池边的纯金身影,眼中的怒意近乎狰狞。
“我是多么嫉妒到发疯。”
——这三年,毫无感知的黑暗里,却有人代他,陪在清影身边。
话音未落,男鬼忽然抬手凌空一握!
清越剑鸣响彻空间,天翎剑竟应召而来,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这把认主的神兵显然并非独属于纯金身影——它同样承认这个死过一回的主人。
暗金龙气瞬间缠绕剑身,化作一道锐利的锋芒,直指那抹纯金身影。
——那个纯金色的郁长安欲要抹杀他,而他,又何尝不是?
“等等!”
迟清影急忙制止。
“你即将突破……万不可动手,以免伤及根本!”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灵气异常波动。
在炼化龙骨又亲耳听到迟清影坦诚心意后,郁长安竟在此刻迎来了突破的契机。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单是纯金身影,男鬼周身的气息也同样躁动不安——这悸动竟在两道分魂身上同时显现。
这无疑更是他们同源一体的铁证。
两方修为相通,势必会一同破境。
迟清影望向男鬼,语气不由带上几分罕见的急切:“破境机缘稍纵即逝,切莫错失。”
男鬼冷眼扫过灵池畔的纯金身影,神色森寒。
“借此契机,或可尝试魂源相融,重归完整……”
迟清影眼底的期许太过分明,男鬼面色愈发阴沉。
却终究没能拒绝。
男鬼反手收起天翎剑,大步逼近,指腹却重重碾过那双淡色的唇,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随即他俯身,衔住那两片薄唇,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深深吻下。
直至迟清影气息紊乱,方才肯松开。
末了,他终是在迟清影身侧盘膝坐下,敛目凝神。
暗金龙气自周身升腾,与远处纯金身影遥相呼应,共同引动天地灵气,冲击关口。
“……”
迟清影默然抬手,唇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擦拭过的灼热和微痛。
目光掠过男鬼眉宇微蹙的侧脸,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幼稚鬼。
啥时间,整片空间突然陷入凝滞。
原本静谧的灵池上空,暗金与纯金两道龙影同时冲天而起。狂暴的灵力如海啸般翻涌,将空间彻底搅动。
一道如深渊冥火,一道似旭日初升,竟是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共鸣与震动!
整个空间内的灵气瞬间被抽空,又以更为精纯、更为暴烈的姿态倒灌而回,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大灵漩。
漩涡深处,无数古老的法则符文明灭闪烁,仿佛在见证某种远古存在的苏醒。
散发出令万物战栗的威严。
迟清影不自觉地抬手遮了遮眼。
却并非是因为光线刺目,而是那突破时自然散发的威压太过磅礴,仿佛多看一眼,神魂都似要被其中蕴含的无上法则冲刷得动荡不稳。
此情此景,竟是远比万千异魔压境更为可怖。
寻常修士若在此地,恐怕瞬息间便会被这双重交织的龙威碾作飞灰。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迟清影,却只感到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庇护。
那些足以撕裂虚空的灵力洪流,却在触及他身畔时平缓下来,如同涓涓细流般绕行而过。
这是郁长安即便在全力冲击破境的紧要关头,依然本能地为他撑开的庇护。
加之他们先前神魂交融,契合双修。
迟清影才得以在这毁天灭地的龙威中安然驻足,亲眼见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清晰地感知到,郁长安的修为正在以一种颠覆认知的速度疯狂攀升——
从原本初入秘境时的元婴巅峰,势如破竹地跨过门槛,直冲云霄,化神期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紧接着出窍期的魂光冲天而起,与龙骨中蕴含的远古威压产生共鸣。
……最终,那浩瀚的气息竟是稳稳地停留在了大乘初期的境界!
迟清影眸光微动。
这般进境,确实闻所未闻。
他心知这主要得益于龙骨的彻底炼化,其中蕴含的龙元与远古传承,对修道之人而言堪称逆天机缘。
而显然,郁长安此刻仍未触及远古龙族真正的巅峰。
还有更深层的传承蛰伏在血脉深处,有待日后慢慢觉醒,必将因此获得更难以估量的裨益。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方才那个吻,就直接造就了一位大乘修士。
即便并无旁人目睹,但迟清影心知,这般进境已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他望着灵漩中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目光不由染上几分复杂。
轻轻摇了摇头,迟清影唇角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
纵然早已习惯这人惊才绝艳、碾压同代的逆天资质,可亲眼见证,仍不免心生慨叹。
修真界天才如恒河沙数,可郁长安这般的存在,仿佛生来便是为了诠释何为“天道眷顾”。
是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令所有天骄都黯然失色的天命所归。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那道身影倏然睁眼,眸光穿透氤氲灵雾,精准落在迟清影的身上。
突破已成。
原本狂暴的灵气漩涡渐渐平息,肆虐的龙威如潮水般退去。
空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灵池水面还荡漾着细碎涟漪。
那道修长身影自金光深处缓步走出,周身璀璨华光已尽数收敛,再不露半分锋芒。
可他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泛起细微波动,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顺应着他的呼吸脉动。
那双深邃眼眸中流转着返璞归真的微光,俨然已臻至深不可测之境。
迟清影望着他步步走近,只觉得此刻的郁长安不似突破时那般耀眼夺目,却更令人心惊。
那身磅礴如海的灵力被完美掌控在体内,原本外放的威压此刻已收敛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仪。
郁长安步履沉稳地走到迟清影面前,眸光温和,掌心覆上迟清影颊侧,动作轻缓,与方才突破时的惊天威势判若两人。
“方才破境时引动了天道馈赠。”他声音低沉,带着破境后特有的清明,“清影,你我神魂相通,若此时双修,可助你稳固根基。”
迟清影微微一怔。
郁长安似看出他的迟疑,又温声道:“若觉得吃力,不必勉强。只需元婴相交,亦可共享馈赠,或可更为稳妥。”
迟清影眼睫一颤,却不由想起先前两个元婴相交时,那远比肉身接触更为刻骨的神魂欢愉。
……真说吃力,可能还不如双修。
迟清影还察觉,苏醒之后的郁长安似乎更为内敛沉静
原本那阴戾的鬼气似乎已被完全压下,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这是融合之后,把那鬼气彻底克制了么?
迟清影正欲开口,贴身魂甲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身前的郁长安似有所感,神色未变,掌心已轻按在他心口。
一股精纯龙元流转而过,瞬息间便将魂甲的异动平复。
与先前被魂甲震开时相比,此刻他对这件本命魂甲的控制显然已不同,似乎已能从容驾驭。
迟清影心下稍安,却又不免疑惑。
既然已能顺利操纵,为何魂甲还会无故波动?
这个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轰!”
一道暗影如鬼魅般袭来,挟着凌厉的煞气!只听一声闷响,立于迟清影身前的郁长安竟被一股巨力狠狠踹中,整个人骤然倒飞出去数丈!
迟清影愕然抬头,只见另一道身影傲然那边,周身暗金龙气翻涌,竖瞳中戾气森然——正是男鬼!
他……怎么还在外?!
迟清影脑海一片空白,看着眼前杀气腾腾、仿佛要将纯金身影除之而后快的男鬼,又望向远处稳住身形、面沉如水的郁长安,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们……未能相融?”
眼前两道身影依然分立,暗金与纯金龙气泾渭分明,竟是当真未能合而为一。
迟清影只觉额角隐隐抽痛。
魂源融合之事,或许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艰辛。
“何必如此麻烦?”
男鬼忽然开口,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自有更简单的方式。”
他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对面的纯金身影,语气森寒如冰。
“一个死了,另一个吞吃殆尽,魂源自然补全。”
另一侧,纯金身影的面色冷凝,周身光芒骤然炽盛。
“正合我意。”
杀了这鬼物,正好将那些会伤及清影的阴秽彻底清除。
话音未落,两人气息再度暴涨!
暗金龙气如深渊咆哮,纯金圣光似大日凌空,两股恐怖的威压冲天而起,灵池水面被无形气刃割裂出深邃沟壑,凛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迟清影堪堪回神,正见到这剑拔弩张的生死相搏。
“……”
他试图起身,却觉腿根酸软,体内充盈的灵力运转也不算顺利。
——先前被过度灌注的龙元尚未完全炼化,此刻反倒成了负担。
眼前无法上前,迟清影索性不再理会那二人,一道流光自袖中滑出,落地化作一道修长身影,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那身影出现的刹那,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回头,两道恐怖的威压齐齐转向,轰然碾压而来。
只见迟清影身侧之人剑眉星目,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竟赫然又是一个郁长安!
那身影现世的刹那,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骤然回首,两道恐怖威压如山海倾覆,轰然碾至!
……莫非还有第三个?
暗金与纯金两道身影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至极,如潮水般层层压来。
然而,这个新出现的身影却对漫天威压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俯身,动作轻柔地将迟清影扶起,小心揽入怀中。
那过分亲密的姿态,让两双金瞳同时骤缩。
“不必看了。”
沙哑微弱的声音传来,却是迟清影低咳开口。
“这个是我做的。”
这个新出现的郁长安,自然不再是什么额外的分魂。
而且迟清影亲手炼制的傀儡。
“既然二位执意要战,便请自便。”
迟清影侧脸苍白清绝,被傀儡稳稳扶着,转身便是要向灵池之外走去。
“若谁死了,我便自绝心脉,与他同葬。”
他未曾回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耗尽心力后的倦意,却如此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剩下那个,记得年年今朝,来我们合葬的坟前祭拜洒扫。”
作者有话说:
71笔记:老公还是死的好[合十]
宝宝你的老公怎么这么多个[可怜]
71:我真没招了
[求求你了][求你了]会融合的别担心,等三匹,哦不是,四根完之后就融合(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