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河床

秦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瞬间敛住所有气息。

莫说开口质疑,此刻他死死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才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扫,分明却是在审视所有被迟清影提前庇护、身负特殊血脉之人,

那一掠而过的瞬息虽短, 秦岳却觉自己如同被无形利刃钉在砧板上,仿佛一切秘密都被剖开暴露, 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隐约浮现在心头的骇人猜测——

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 对万兽产生如此绝对的压制,瞬间看透所有特殊伪装。

这位尊上的本体, 莫非、莫非是那仅存在于是上古传说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觉了秦岳的异常。

这位向来洒脱含笑的师弟,此刻唇角紧抿, 干裂失色, 显然并非无事。

但眼下,景明却无暇细究——

只因那边, 迟清影与妖尊低语数句后,他这位道侣便微微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没入迷雾深处,似是往更外围查探异魔动向。

而雪衣幂篱的修士则独自转身,开始打量这片庇护众人许久的奇异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只缓步走向骨林深处,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难近的疏离气度。

尽管他明言无需随行, 但河床之上, 无数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迟清影并未回首, 只是淡淡开口。

“可知此地迷雾,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侧半步处驻足,恭敬应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初步达成共识,根源应在于这些遍布河床的奇异白骨。”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错的苍白骨架:“这整片河床所覆并非真正珊瑚,实乃无数上古巨兽的遗骸,以某种近乎珊瑚丛生的诡异方式,交错凝结成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骨林。夜间飘荡的磷火幽光,亦源自于此。”

他引着迟清影走向一簇尤为密集的骨殖丛,继续解释:“这些骸骨能持续吸纳并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动,加之此处盆地天然容易积聚云雾,便使得这片区域被迷雾包裹,形同盲区。”

迟清影静立未语,幂篱下的目光缓缓掠过周遭那些嶙峋虬结的巨骨。

这些遗骸历经千载风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旧指向苍穹,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时代的恢弘。

远处修士们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间隙中隐约透出,更显地如此渺小。

迟清影抬手,颀长指节径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于河床的庞大残骸。

“当心!”景明心头一紧,脱口警示,“这些白骨会汲取接触者的灵力!”

虽然不至造成重创,但那灵力里仿佛瞬间被抽空的虚脱感绝不好受,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们都会避免直接触碰骨架,即便搭建临时居所也会小心避开。

然而此时,迟清影的指尖已轻缓地落上了灰白骨质。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万古的庞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迟清影指尖所触之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血色骤然晕染开来!

那色泽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骨骼脉络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整片骨架染上了浓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静立于这片骤然苏醒的猩红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而苍茫的血色画卷中央,极致的净与烈交织碰撞,构成一种震撼心魄的诡丽奇观。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众人顿时骇然望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遗骸,竟也在同一时刻,相继泛起同样的猩红光泽。

仿佛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军团,于此刻被轰然唤醒!

景明反应极快,周身灵力瞬间勃发,一道温润明亮的护体光罩骤然展开,将附近修士尽数笼罩,与那些泛着血光的诡异骨架隔开。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迟兄!可还无恙?”

方才景明已清晰看见,迟清影摊开的掌心中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并非沾染的鲜血,而是一层正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的赤色藻状活物,正沿着迟清影修长的指节缓缓流淌。

“这是……”

景明惊疑不定。

“赤霞蕈衣。”迟清影淡然开口,声线依旧平静,“一种生于至阴之地的灵植。”

他指尖轻捻,那层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间灵活游动。

在身后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释道。

“它们一直依附于这些白骨之上,方才我只是略施手段,使其显化了本相。”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继续道:“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护之源,并非这些死物,而是这赤霞蕈衣。”

“它们天生便拥有极强的隐匿之能,单一个体虽微不足道,但如此庞大的族群聚集一处,其遮蔽之效,已不逊于任何上品灵植。”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那迷雾……”

“是它们集群呼吸的产物。”迟清影接道,“吸收溢散灵力、释放遮蔽迷雾的,正是这万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强,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难窥破其伪装。”

众人闻言,方知庇护他们多时的并非白骨本身,而是这依附其上的奇异藻群。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有修士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面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回应众人的注视。

就在此时,迟清影掌心那抹猩红竟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几缕纤细如发的赤色丝絮轻盈飘起,悄然攀附于幂篱垂落的薄纱边缘,为那素净染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景明心头一紧,正欲出声提醒,却惊觉那藻群并非在汲取灵力,其姿态反倒更似一种亲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雏鸟眷恋温巢。

细密藻丝轻轻缠绕衣料,发出簌簌声响,竟透着几分孺慕之情。

迟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绯色的幂篱。

他并未驱散藻群,只以指尖轻柔地将附着的赤色藻丝成片剥离,拢在掌心,卷作一枚圆润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动,努力地蹭了蹭修长手指,方才被迟清影轻轻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转瞬便融于那片猩红之中。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并未引动灵力波动,亦无任何惊人阵仗。

然而,自迟清影摘下幂篱、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滞。

所有瞥见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气息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难以描绘的容颜。

肌肤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宛若万丈冰崖之巅独放的雪莲。

偏生了一双昳丽至极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却深不见底。

极致的冰清与极致的秾艳,在他面容上矛盾交织,融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既是只可遥望的高岭之花,云间孤月,偏又无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见过他真容的诸多万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这般容貌,每见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骚动。先前还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着迟清影的方向,庞大身躯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巨大的头颅将身侧的厉苍穹撞得一个趔趄。

厉苍穹踉跄站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发,暗骂这蠢牛当真是不怕死。

若让那位煞神归来瞧见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迟清影重新将幂篱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颜被再度掩去,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纷纷仓促得移开视线。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声——整理法器、低声议策、检修阵基……仿佛每个人都突然寻到了紧要之事去做,将方才的失态竭力掩过。

然而,众人心底的惊澜却难以平复。

先前他们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驾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们却更无法揣度,这世间要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配得上迟清影这般惊世之姿,博得他一丝垂青。

迟清影似是并未察觉众人心绪起伏,他已然转向景明,声线依旧清冷。

“此间藻群,可借其力巩固防御。它们灵性温和,不擅攻伐,但需谨记——莫要破坏其栖息根本。”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修士们可借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长万载,已自成生态。待他们这些过客离去,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仍将于此亘古存续。

景明已然收敛心神,当即郑重领命:“景明明白。”

“我这便去与厉盟主、叶道友商议,召集木属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郁长安归来时,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错的苍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无数扭曲拉长的怪影,整片营地沉浮于朦胧而诡谲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腐朽与灵瘴交织的气息。

除却几支在外围警戒的小队仍在无声巡视,大多数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内调息养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虽无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机重重,又在这异魔环伺的绝地,夜晚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保存灵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们达成的生存共识。

郁长安并未遮掩行迹,一名值守的万卷宗弟子见他归来,立即恭敬上前,无声执礼,随即引他走向骨林深处。

那是一处依托数根交错拱卫的巨型肋骨筑成的庇护所,内壁被细致打磨得光滑平整,顶端悬着一盏萤石灯,漾出温润光晕。更难得的是,此处正位于一缕微弱地脉灵窍之上,灵气虽不磅礴,却精纯平稳。

显然,是众人为迟清影特意择定的最佳休憩之所。

郁长安缓步走入,便见那道雪衣身影正静坐于灵窍中央。

幂篱已摘下放在身侧,迟清影双眸轻阖,面容在萤光下恍若玉琢。

他周身灵力流转圆融,气息已在化神巅峰,距出窍之境仅一线之隔。

即便修为进境如此惊人,他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勤勉修炼习惯,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扎实严谨,不见半分虚浮之气。

室内居然还有数件灵木新雕而成的家具,足以见得修士们对迟清影的居所有多么上心。但郁长安扫过一眼,却径直在迟清影身旁盘膝坐下。

蕴灵阵的光芒映着迟清影,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美人长睫低垂,敛去了平日清冷眸光,反倒添了几分静谧脆弱之色。

郁长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

他并不是顾忌打扰,只觉得眼前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好看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他就这般静静看了半炷香的时间,忽然起身,伸手便将还在入定中的迟清影打横抱了起来。

迟清影骤然被扰,眼睫一颤,抬眼便对上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危险的竖瞳。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唇便被狠狠堵住,未尽的话语与呼吸一同被霸道地攫取。

身下陡然一凉,某种糙硬冰冷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抵了上来,刮蹭过薄软之处。

“时间宝贵,需抓紧修炼。”根本不用猜是哪道分魂的郁长安咬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却严肃正经,“提升修为,炼化混沌之气,皆刻不容缓。”

“……”

迟清影并不是无语,而是根本说不出话了。

这混蛋钟爱用那覆满硬鳞的形状折磨人的癖好,实在要命。

所有的话音都被得哑碎,化作昏乱的节律。

意识在沉浮间逐渐昏溃。

当一切终于平息,迟清影早已脱力。

他虚弱地伏在那今日才特意为他打造出的灵床榻上,只觉唇上刺痛,有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轻轻啃咬。

“嘶……”

一声极低弱的痛哼刚溢出喉咙,一片冰凉滑腻之物便渡入迟清影口中,未及吞咽便化作寒流,直坠丹田气海。

迟清影费力想睁眼,却因先前泪痕未干,眼睑涩得难以睁开,只能蹙紧眉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

重重的亲吻落在他湿漉的眼睑上,几下之后,才转为轻柔厮磨。

男鬼将人紧紧箍在怀里,龙尾尚未收回,仍箍缠着他的半身。

“清影,我们何时举办合籍大典?”

迟清影没说话,也没有回应他。

环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若就定在今日?”

男鬼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偏头轻蹭着怀中人的侧脸,挨挤出一点细薄的软肉。

“今日便是黄道吉日,天也会亮得很早。”

“……”

迟清影依旧沉默,只在男鬼吻过他湿漉漉的眼尾后,微微偏开了头。

“清影……”

男鬼立刻追了上来,贴得极紧,仿佛生怕跟丢了似的。

迟清影胸口很浅地起伏了一下,终是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他,涩哑重复道。

“你究竟,给我喂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美人喂什么吃什么[星星眼]

男鬼就这么急急急[彩虹屁]大典等不了一点,生抽也等不了一点

这周末回老家了,老电脑键盘打字格外艰难。。更晚了抱歉抱歉[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