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前往天罡盟驻地之时, 并未刻意遮掩。虽交谈时布下了隔音结界,但那道雪色身影所至之处,依旧牵动着诸多视线。
晨起在附近巡视伤员情况的景明,恰好便将远处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侧的秦岳也望着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竟能安分这般久……方才见他一拳砸在骨架上时, 我还以为他要生事端。”
景明微微颔首:“厉盟主向来崇尚强者为尊。”
自迟兄与其道侣现身以来, 这位素来桀骜的天罡盟主确实收敛了不少锋芒。
正说话间,迟清影已缓步走来, 言明有事相询。
景明当即肃色敛容, 亲自引他前往万象联盟的议事厅。
此番言谈暂且不表,不过半日工夫, 厉苍穹便派心腹将传讯玉简送至迟清影手中。
景明还在场,他本想回避, 却见迟清影已当面拆开封印, 便也没再多事。
远处隐隐传来震荡喧闹之声,景明也听闻了今日的消息, 沉吟片刻,对正在阅览玉简的迟清影说道。
“厉盟主今日处置了一位副手,应是正在公开此事。”
迟清影目光正扫过传讯玉牌, 其中详述了事件始末。
那位深得厉苍穹信任的副手,竟暗中指使照料雷吼的丹修,企图诱使这头妖王签下主奴契约。
“听闻这副手与那暗自行事的丹修系出同门。”景明适时补充,“厉盟主未作姑息, 直接对副手约下了决斗契。”
“决斗?”迟清影终于抬眸。
“此乃天罡盟的惯例。”景明颔首, “对于犯下不可饶恕过错者, 只予两种选择:一是离开,二是与苦主登台决斗。”
“所谓离开,并非指退出天罡盟, 而是必须离开骨林河床,不得再踏入半步。”
“需知河床不仅可屏蔽异魔感知,其内弥漫的奇异灵气,更有加速疗伤之效。”
景明望了一眼议事厅外的骨林。
“起初我等皆以为是地脉特殊,直到遵照您的提示,派遣木系同修探查字后,才发觉这玄妙实则源自依附于白骨上的赤霞蕈衣。”
“是这些灵植吞吐出的生机,在无声滋养着此间修士。”
“故而一旦被驱逐出此地,在这异魔横行的秘藏中,无异于自绝生路。”
“而选择决斗,虽九死一生,但若堂堂正正应战,败者生前积累的贡献与资源,可由同域的同门继承带回。”
“这是厉盟主一早为天罡盟立下的铁规。”
这番规则直接体现了天罡盟崇尚实力、强者为尊的生存之道。
与万象联盟同心协力、各展所长的作风截然不同。
两者的根本分歧在此,始终无以弥合。
也正因如此,自迟清影与那位妖尊道侣现身起,天罡盟内部实则已做好了被这位强者强行收编或压制的准备。
但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迟前辈根本无意插手此事。
——若他当真有意,早在异魔潮中解救众人当日,便可提出要求了。
景明未再多言,他知道迟清影对此不感兴趣,只轻叹道。
“我也未曾料到,天罡盟内竟会有人对雷吼存此歹心。”
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有弟子前来通传,天罡盟的决斗即将开始。
景明看向迟清影:“迟兄可要前往观战?”
迟清影面前,除了传讯玉牌,还悬浮着一枚厉苍穹特意送来的观战令牌。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必。”
话音方落,那令牌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幂篱薄纱,迟清影的目光正落在信息的某一处。
九寰大世界,玄阳宗。
这正是涉事丹修与其副手出身的宗门。
也是多年前,迟清影初结金丹时,借助遮天幔前来寻衅的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处。
迟清影眸色微沉。
巧合么?
见迟清影对观战之事毫无兴趣,景明也识趣不再提及,转而将师弟方才送来的玉简递上。
“迟兄,这是您上午吩咐查探之事。”
迟清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幂篱下,清冷声线微凝:“所有人体内皆有蚀气残留?”
景明苦笑颔首:“确实如此,便是我也未能幸免。”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往次天机秘藏开启时,其中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更有外界难寻一见、早已凝聚成形的上品灵脉蕴藏其间。有气运好的修士,甚至能直接带走几条灵脉,日后修行可谓资源无忧。
正因这般机缘,天机秘藏才引得诸天万界的修士前赴后继。
“然而此番进入,境况已然剧变。整座秘境皆被异魔入侵,那些灵气盎然的灵脉更是被魔物踞为巢穴。莫说收取灵石,便是稍稍靠近,都有性命之忧。”
“补给日渐匮乏,我等不得不另寻他法。”景明继续道,“自从发现异核的妙用后,大家便开始用它替代灵石。”
这些异核,实为异魔吞噬灵气后未能彻底消化的结晶。
其能量极为精纯,一枚普通异核所蕴灵力,甚至堪比数枚上品灵石,确可用来助益修行,疗复伤势。
但其弊病在于,异核中仍有大量蚀气,需得设法剥离净化方能安全使用。
迟清影清晨所见修士们以特制法器小心盛装、处置异核的景象,正是为此。
“只是我等自行揣摩的净化之法终究不够彻底,”景明摇头叹息,“纵使经过重重处置,炼化时仍会有蚀气残留,沉积于经脉之中。”
迟清影心下了然。
迄今为止,他所见唯一能彻底净化蚀气的,便是郁长安那至纯至阳的煌明剑意。
即便迟清影自己,也并非是净化,而是凭借圆满的万化鲸吞体,将蚀气直接强行吞噬。
至于其他修士,既无那般惊天剑意,又无特殊体质,自然难以抵御蚀气侵蚀。
剑修或许还能凭借凌厉剑意稍作抗衡,其他修士更是几乎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根基受损,隐患着实不小。
沉吟片刻,迟清影对景明道:“有劳通传另两位首领,今夜共商异核之事。”
景明当即领命,转身去安排。
迟清影回到暂居的骨室,拂袖间,十二枚异核悬浮于身前。
若论异核储量,他堪称此方秘藏之最。
甚至放眼整个内域,或许也不会有人能与他相比。
早在昔日外域小世界,于四洲大陆除魔之时,郁长安便有随手收集异核的习惯。
进入秘藏后,这习惯依旧未改。
无论是龙族祭坛、河床骨林还是外围清剿,两道分魂在剑扫魔潮之际,总不忘将散落的异核悉数收回。
迟清影身负圣灵髓,自是不缺灵石修炼,然而两道分魂为他积攒的异核,其蕴含的能量总和,竟已堪比半个圣灵髓。
数量自是极为可观。
他将异核在面前一字排开,指尖放出剔透傀儡丝,轻绕于异核表层。
神识借助傀儡丝,稳妥地探入其中,细致剖析着其中灵气与蚀气交织的脉络。
迟清影有意创编一部法诀,传授众人如何将已渗入经脉的蚀气安全剥离。
此法过程难免会对经脉造成冲击,如同刮骨疗毒,总需经历一番剜肉剔腐之痛。
然则,相较于任由蚀气长期侵蚀、损及道基,此法无疑更为可取。
况且眼下,异核中所蕴能量确实精纯磅礴,迫切可用,值得冒这个风险。
以迟清影的修为眼界,创编此类法诀本非难事。
且早在结丹之前,他便已与蚀气有过极深的接触。
唯一需费心斟酌的,是如何将法诀简化、普适,使之能适用于所有修为层次、不同功法体质的修士。
这般兼顾各方、人人可修的通用法门,自非易事,尚需反复推演打磨。
然而,在反复推演凝练的过程中,迟清影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费解的现象。
异核之中,蚀气所占的比例远低于预期,反倒是被极致压缩的灵气占据了九成以上。
这些灵气精纯得令人心惊,仿佛异魔仅仅是将吞噬的灵气强行压缩储存,并未加以转化利用,滋养己身。
迟清影之前也察觉异核精纯,原以为或是低阶异魔转化效率低下,才会导致灵气被暂为储存。
可此时,当他取出数枚高阶异魔的异核详加探查时,竟发觉其中灵气更为磅礴。
而且同样未见被异魔汲取利用。
迟清影眉心微蹙。
不对劲。
异魔肆虐,蚀气侵天,本应以吞噬灵气壮大己身为本能。
而今这般只存不取、只压不化的行径,宛如只筑粮仓却不食米粟,实在蹊跷难解,有违常理。
一股隐约的不安生出。
这反常之举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诡谲。
*
暮色渐沉,郁长安踏着血色残阳归来。
他周身弥漫的腥煞之气几近凝实,每一步都带着自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然威压。
沿途修士无不心神俱震,待看清是那位妖尊时,方才勉强定神,松一口气。
却仍下意识垂首屏息。
这位妖尊的威慑实在太过骇人,这般气势,恐怕今日不知又屠戮了多少异魔。
众人心底既敬且畏,又暗自庆幸——幸好这般恐怖的存在,与迟仙长结为道侣,始终站在修士一边。
而郁长安只瞥了一眼迟清影昨日的居所,便知对方不在其中。
他径直循着气息寻至万象联盟议事厅外,恰逢迟清影与三位首领商议要事。
厅内,迟清影刚将一枚玉简置于案上。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看清其中内容后,皆是神色一震。
饶是景明早知今夜要商议异核之事,也全然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厚礼。
——迟清影拿出的,竟是一套完整的蚀气净化法诀。
厉苍穹神色最为复杂。先前天罡盟还暗自揣测这位神秘强者是否要借势整合各方、掌控权柄,
此刻,他却只觉面颊发烫,满心羞惭。
这位道友根本无意权术博弈。
——他所行所为,皆是救世之举!
单是这玉简中所载的法诀,其价值便难以估量。
迟清影却毫无条件,直接将其赠予众人。
直至郁长安推门而入,凌厉气息打破沉寂。三人才恍然回神。
那身铺天威压迫得他们呼吸骤紧,周身护体灵气都不自觉暗敛三分。
凛冽杀气令人心悸,叶孤影的眼底却骤然迸发出锐利剑光,通身剑意竟在这压迫中自发运转——竟是又有所悟!
景明瞥见这一幕,不由心下轻叹。
同为剑修,叶孤影的天赋确实更胜一筹。
难怪往日剑阁对万象联盟的屡次结盟邀请,总是断然拒绝。
这位同道眼中唯有至强剑道,也唯有郁剑尊这般境界,方能引他由衷折服。
昔年景明在周礼大世界,亦被誉为剑道天才,未尝一败。
直至万卷宗入门大比,被来自外域的迟清影轻描淡写,一招击败,方知自身短浅。
如今在这秘藏中历经愈多,愈明自身局限。甚至也到了需被旁人宽慰“天赋有别”的境地。
景明心下苦笑,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郁长安与迟清影,却又肃然一凛。
如今见得真正巅峰,有这般的天骄在先,更让自己不敢懈怠。
既见山外之山,知天外之天。
反令他道心愈发通明。此刻周身气机流转,竟也隐隐触到了顿悟之境!
这位妖尊甫一归来,便引动两位首领先后顿悟。
然而郁长安对那两道骤然升腾的悟道气息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迟清影一人身上。
“忙完了么?”
迟清影既已授出法诀,便无意久留,径自起身告辞。
众人纷纷郑重施礼相送。尚在顿悟中的景明与叶孤影亦有副手代为致意。
景明身侧,秦岳忍不住抬眼偷觑郁长安离去的身影,又慌忙垂首,胸中复杂翻涌。
直到为景明护法结束,秦岳返回居所时。心绪依然难宁。
行经一片巨大骨架时,他却忽闻碎语微响。
原是依附其上的赤霞蕈衣,正值千年一遇的盛花期,灵力异常活跃,竟在特定方位形成天然传讯之效,令他意外听到了一段隐秘对话。
“时辰将至,你还不回去么?”迟清影的声线清泠如旧。
“他强占你那么久……”郁长安的声音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陪你的时间,却总是这般仓促。”
“莫要如此。”迟清影轻叹,语气间似有纵容,“待到明夜……还有机会。”
这般对话寥寥数言,并不如何复杂张扬,却让秦岳听得遍体生寒。
他早察觉这位妖尊气息与从前那位剑修截然不同,又亲见迟清影当众认其为道侣,心底本就存了三分疑虑。
可今夜归来之人分明是妖尊形貌,气息却截然不同,言谈间更俨然是昔日剑修的口吻!
一个悚然的念头骤然浮上。
莫非迟师兄与妖尊结为道侣,实非自愿?
他真正牵念的,却是另一人。
所以才趁妖尊不在……私下与故人相会??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聪明小鸡翅其实都猜对了
加快进度走下剧情[求你了]分魂也马上融合啦,融合完了再纯恨[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