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

现实世界。

舱盖缓缓滑开,殷淮尘从游戏世界中抽离,睁开眼,率先看到的便是卫晚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怎么样?”

卫晚洲见殷淮尘出来,立刻俯身将他扶起,问道。他在这里守了近两个小时,时刻关注着屏幕上殷淮尘的各项生理指标,生怕再有闪失,“有收获么?”

“没问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殷淮尘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摇摇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神异常清明,甚至燃烧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人皇将死,苍云侯的记忆出现偏差,以及殷渊和无常宫的陨落……

这些事情的背后,或明或暗,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易先天。

殷淮尘对易先天这个人没有太多了解,印象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起来很普通。

每次他来无常宫时,殷渊总会和易先天聊上很久,他们聊的事情殷淮尘也不感兴趣,就自己一个人瞎玩。

想到这里,殷淮尘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当时没那么贪玩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回忆起一些线索和蛛丝马迹。

“什么猜测?”卫晚洲见殷淮尘不说话,问道。

殷淮尘想了想,说:“我怀疑,恒宇不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不单纯是一个游戏。”

他顿了一下,道:“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不解,“明辉以前就说过不是么?恒宇是主脑捕捉世界碎片而拓展的游戏,既然你是从那个世界重生而来,那它本就曾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不是曾经。”

殷淮尘打断他,“我的意思是,现在,此时此刻,它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一怔。

“虽然现在还缺乏证据支撑,但我有这种感觉……”

殷淮尘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猜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这就意味着,他曾经所生活的世界,或许还未真正消失毁灭,四洲之内那些鲜活存在着的人们,也并非纯粹的数据体。

卫晚洲尽管不太明白殷淮尘的意思,但看到他比起进入游戏之前明显要好得多的状态,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

“我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印证我的想法,首先要先搞清楚易先天留下的预言,以及他百年前所做的一切留下的痕迹,这是绕不开的关键……”

殷淮尘看起来像在和卫晚洲说话,实则更多是自言自语。

卫晚洲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先别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当务之急,你先把身体养好,这样才有更多精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殷淮尘点头,显得干劲十足,“嗯!”

卫晚洲笑了笑,道:“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什么都不用想,专心配合治疗,恢复身体。”

“那我的福祉会……”

“我会帮你安排的。福祉会的资金链不会断,你的项目也会继续推进。”卫晚洲保证道。

“还有皇城的消息……”

“尘世阁已经在皇城站稳脚跟了,情报搜集能力还是可以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告诉你。”

“唔,还有……”

卫晚洲无奈,“得寸进尺是不是?”

殷淮尘嘿嘿一笑:“真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事?”

殷淮尘指了指自己的嘴。

卫晚洲秒懂。

纯纯小色狼一个来的……

双唇一触即分,殷淮尘意犹未尽,说:“等我身体好了,再亲个狠的。”

卫晚洲:“……”

……

夜色深沉,韩拂衣却没有睡意。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执金卫的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没有焦点。

方才云庐的对话,不时在他脑海中回响。

虽然那个殷无常最后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诌,但韩拂衣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小子,虽然是个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踏云客,但观其行事,并非信口开河,故弄玄虚之辈。

他为何对殷渊之事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当面顶撞质疑苍云侯?

“因为我是殷渊的徒弟,无常宫少宫主……殷淮尘。”

当时殷淮尘说出这句话时,那眼神中的认真,不似作伪。

可为何……自己,包括苍云侯,都对此毫无印象?四洲史料、江湖传闻,也从未提及殷渊还有这么一个徒弟。

撒谎吗?可是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有什么意义?

韩拂衣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

门被推开,是黎星霜。

殷淮尘近几日不在,黎星霜在皇城内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索性就在韩拂衣这边先待着。

“还没休息?”

黎星霜将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有些事,想不通。”韩拂衣没隐瞒。

黎星霜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他向来喜欢信口胡诌,不用放在心上。”

当初在刀风寨时,殷淮尘眼珠子一转各种故事张口就能编,黎星霜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拂衣哼了一声,端起茶杯:“那小子,满嘴胡言,搅得人心神不宁。”

喝了一口,韩拂衣突然讶异抬眉,“这茶……当真不错。你带来的?”

黎星霜:“哦,我看你书房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包,随手就给泡了。”

韩拂衣:“……黑色那包吗?”

“对啊。”

“完了。”

韩拂衣扶额,“那是我师父珍藏的茶叶。”

等孟无赦回来,真得扒他皮了。

黎星霜扬了扬眉,“喝就别怕,怕就别喝。”

韩拂衣沉吟片刻,“再尝两口吧。”

说罢,和黎星霜对坐着喝了起来。

拆都拆了,左右都被要孟无赦揍,先喝再说。

黎星霜和他聊起当初自己还在皇城时的事,“这次我来皇城,变化还真挺大。”

“怎么说?”

“就属你变化最大。”

黎星霜笑道,“你这执金卫卫长,当得倒是像模像样,比当年沉稳干练多了。我师父要在的话,估计看你这样,也会欣慰吧。”

听到他提起璇玑子,韩拂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过仍嘴硬道:“在他眼里,我估计一直是那个天赋平平,毛手毛脚的小孩吧。”

“天赋平平?”

黎星霜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这倒让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了,那会你比我还小呢,才七八岁,看着瘦瘦干干的,那时候,可没几个人看好你能接孟卫长的班。”

韩拂衣也想起了那段青涩又拼命的岁月。

“是啊。”

韩拂衣笑着摇摇头,“还老被一群嫉妒我被师父看中的人给欺负。我那时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拼命的心气。也多亏了师父不嫌弃。”

他感慨道,“现在想想,若不是师父力排众议,硬是把我带在身边,倾囊相授,我恐怕也没有今天……师父对我,亦师亦父。他的栽培之恩,我这辈子都……”

话说到这里,韩拂衣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

黎星霜见他突然面色有异,问道。

韩拂衣突然陷入沉思。

“我记得,我当初其实在老师的一众弟子中,并不出众。”

韩拂衣喃喃道:“但后来,我好像突然开了窍,不仅武艺突飞猛进,而且还把当初欺负我的那些人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就连老师都对我刮目相看……”

黎星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我当时,性子软弱,并不讨人喜欢……为什么我突然会有那么大的转变?”

韩拂衣陷入沉思。

他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去了跟着老师去了无常宫一趟,然后吃了无常宫秘丹之一的“清秽洗髓丹”。

孟无赦还夸他好运气,正是因为这颗清秽洗髓丹,提前激发了他的“珲武真体”,让他省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

——“你都有孟卫长这么大一座靠山了,怎么还能被人给欺负了?谁要是不服你,你上去就给他两巴掌,打不过就去找你师父告状,看谁还敢惹你!”

似乎,还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因此,也是从那时候起,韩拂衣一改软弱的性格,变得锋芒毕露,加上一身拼劲,这才从执金卫的预备营中脱颖而出……

是谁对他说的?

殷渊吗?……不对,不像是殷渊会说的话。而且对他而言,如此重大的转变,如果是殷渊,他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韩拂衣的脑海。

……

背着殷寒姗偷偷上了游戏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殷淮尘真的老实了。

倒不是他真的变得安分守己,而是卫晚洲的“严防死守”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日理万机的卫总裁仿佛忽然清闲了下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即便因紧急公务必须离开片刻,也会每隔十分钟准时发来消息查岗。

他就上个洗手间,两三分钟没看消息的功夫,卫晚洲的夺命连环call就已经打过来了……

殷淮尘对此颇感无奈。

——难道我的口碑真的有这么差吗!说好了会乖乖配合治疗,就一定说到做到啊!

腹诽归腹诽,他确实也没打算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的配合检查,每天做各种身体数据检测,早睡早起,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身体是自己的,机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手术的重要性。

手术被安排在周三的清晨。

一大早,殷淮尘就在殷明辉和卫晚洲的陪同下,进入了“创生之崖”生物医学研究所内部。

殷寒姗因为收购案到了最关键阶段,实在无法脱身,只能反复叮嘱殷明辉,一定要照顾好殷淮尘。

殷明辉在来的路上还对卫晚洲表达了感谢:“晚洲,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公司那么忙,还一直在这儿陪着。小尘这孩子,以前任性惯了,难得这次这么听你话。”

卫晚洲这几天对殷淮尘的关心,殷明辉都看在眼里,甚至有些感动。

没想到卫晚洲对他弟弟这么上心,好朋友能为了他,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晚洲神色如常,语气平静:“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殷明辉还没有来得及深思这句“应该”的什么意思,不远处,温琳已经和医生沟通好,朝这边走了过来。

作为殷明辉的女朋友,也是“创生之崖”生物研究所这次治疗项目的主要研究员之一,温琳自然也在场。

她走到殷淮尘旁边坐下,声音温柔,道:“小尘,别紧张。陈院士是这方面的权威,技术也很成熟。就当是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淮尘对温琳笑了笑,点点头:“谢谢嫂子,我不怕。”

他笑起来时,在阳光下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话是说不怕,但当他踏入真正意义上的术前准备区时,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期待,忐忑,还有点恍惚。

纠缠了他两年多的病症,让他不得不放弃练武,小心翼翼对待的身体,似乎真的有了一次获得新生的机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被确诊肌源衰减症的时候。

并不是其他人看起来的若无其事。

殷淮尘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对他而言,唯有练武这件事,是他和原先的人生,以及殷渊最深的链接。

停止练武——这四个字对当时的殷淮尘而言,不亚于宣判他精神世界的死刑。

他反抗过,恐惧过,也绝望过,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一切的变化。

沉迷机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寄托。

轮胎摩擦地面散发的焦糊味,速度表上的数字不断突破极限,耳畔只剩下风声与引擎的咆哮……

那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具不断背叛他的身体,忘记日渐沉重的无力感,以及,忘记对未来的恐惧。

他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对抗着另一种缓慢的消亡。

“别多想。”

卫晚洲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自然地伸出手掌,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陈院士的方案很有把握。你只需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顿了顿,卫晚洲又道:“隔壁凤双市建了个新的赛车道,难度很高,等你好了,要不要去试试?”

很平常的话语,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却奇异地抚平了殷淮尘心底最后那点不安。

殷淮尘笑了一下,“算了,不去了吧。”

“为什么?”

卫晚洲有些讶异。

殷淮尘不是很喜欢机车么?

他特意去了解过,新建的那个车道吸引了很多热爱挑战的年轻人,他以为殷淮尘一定会喜欢来着。

殷淮尘捏了捏他的手掌,“太危险了,不去了。”

有了更多值得珍视的东西,也就不再需要“速度”作为麻醉剂了。

卫晚洲没有追问,或许是在殷淮尘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嘴角微扬,“不想去也行。”

简单的互动落入身后不远处的殷明辉和温琳眼中。

虽然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殷明辉看着卫晚洲耐心安抚弟弟的样子,心下更是感慨,对身旁的温琳低声道:“晚洲这人,真是没得说。对小尘是真好,比我这个当哥的都有耐心。这朋友,交得值。”

温琳挽着殷明辉的手臂,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卫晚洲和殷淮尘之间停留了一瞬。

“明辉,你有没有觉得……卫总对小尘,好像……特别好?”

“嗯?有吗?”殷明辉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道:“可能是因为小尘身体不好,晚洲又比较稳重吧。”

温琳看着前方卫晚洲几乎是与殷淮尘并肩而行,身形隐约形成一种保护姿态的背影。

不像是兄对弟弟,或者朋友之间的关怀。

那眼神,那姿态,那几乎融进细节里的关注与温柔……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温琳欲言又止,暂时将疑惑压在了心底。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手术顺利。

进入手术区的区域,卫晚洲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松开手,对殷淮尘道:“去吧。”

殷淮尘嗯了一声,朝他笑,“那,一会见?”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天知道卫晚洲此时此刻,心里有多紧张。

卫晚洲深吸一口气,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对殷淮尘点点头,“一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