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潜和影子看上去身材都很清瘦,很标准的刺客门派体型。两人得了浪里白嫖的命令,又怀着能近距离围观大神的激动心情,带着殷淮尘和伏望从小路出发,摸向了城东废弃的老码头方向。
越靠近城东,那种弥漫在全城的衰败与死寂感便越发浓重。
路上的行人几乎绝迹,房屋也更加破败,不少已经空置,门窗歪斜,在海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连身为玩家的阿潜和影子都觉得有些气血不畅,不得不时不时磕一瓶药剂。
殷淮尘有绝世心法傍身,倒没什么感觉,不过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太玄圣气运转速度自发加快,似乎在清除进入身体的某些“杂质”。
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一片荒凉的滩涂和破败的木质码头出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废弃已久,原本的栈道多有腐烂断裂,几艘破船半沉在海水里。
码头后方的岩石堆附近,零星搭建着十几个低矮简陋的棚屋。
“大佬,前面就是那些鲛绡族住的棚子了。”
阿潜压低声音,指着那片棚屋区,小声道,“我们之前用侦查技能看过,里面有人,但是不太露面,他们警惕性很高,之前我们稍微靠近点就被发现了。”
影子在旁边接话,“鲛绡族里面有高手,实力很强,我们就不敢往里面深入了。对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剂来,“这是中级潜行药剂,能大幅降低存在感,能持续一刻钟左右。大佬你拿着吧。”
影子也默默点头,表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殷淮尘:“不用那么麻烦。”
影子和阿潜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看到殷淮尘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棚屋区中央走去。
大摇大摆。
他径直走到那扇破败的木门前,停下,然后抬脚——
砰!
漫天飞扬的灰尘与木屑之中,殷淮尘朗声开口,“哪个是领头的?出来说话。”
“……”
阿潜和影子顿时傻眼。这跟说好的秘密侦查不一样啊!
这么直接的吗?!
棚屋区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七八个鲛绡族人从各自的棚屋里冲出,有男有女,大多身形颀长,皮肤带着常年浸润水汽的淡青色,耳后隐约有细微的鳞状纹路,穿着简陋的衣物,讶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
在察觉到对方是人类之后,这些鲛绡族人顿时愤怒戒备起来。
“人类!你们还想怎样?!”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欺人太甚!我们都已经躲到这里了!”
纷乱的斥骂声中,一个格外高大的鲛绡族男性越众而出,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魁梧,脸上还有一道疤痕,手持一柄黑沉沉的的三叉戟,他死死盯着殷淮尘,深蓝色的眼眸里怒火升腾。
“好好好……终于还是来了!”
这名鲛绡族的大汉声音充满恨意,“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要亲自来赶尽杀绝了吗?镇泉城的蝼蚁们不敢来,就派你这样的高手前来?也好!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下你们一块肉来!”
话音未落,他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气息。
“六品!”
远处的阿潜失声惊呼。
玩家对NPC的境界感知不如原住民敏锐,但对方这瞬间爆发的气势和波动,绝对是六品的精英模板。
而殷淮尘,众所周知,是五品,一个大境界加上玩家模板和精英模板的差距,犹如天堑!
不等他们反应,那鲛绡族勇士就已经出手,戟尖一颤,沉重的三叉戟在他手里轻如无物,瞬间化作三道寒芒,分袭殷淮尘上中下三路!
“大佬能行吗?要不我们回去发信号?”
影子也急了,手心冒汗。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接应和必要时报信,可没说要看着天榜第一折在这里啊!
说时迟那时快,面对鲛绡族勇士的攻击,殷淮尘脚下步伐一错,如游龙般避开了两道戟影。
第三道戟影直奔面门,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灼夜枪在手中霎时展开,一点灵光乍现,点在了戟影上!
叮的一声脆响。
枪尖对戟尖,针尖对麦芒,刺耳的交鸣声响彻,两色光芒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离得稍近的几个鲛绡族人被推得踉跄后退,面露骇然。
那鲛绡族勇士直面殷淮尘的枪,感受更深,只觉得一股灼热凌厉的奇异劲道顺着戟身涌来,手臂发麻,胸口一窒,前冲之势为之一顿。
他心中大惊——此人分明只是五品气息,内息怎么会精纯深厚至此?
殷淮尘同样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出半步,但面色却是丝毫不慌,反而饶有兴致,“挺有劲。”
长兵器对决,打得就是一个惊险博弈,大开大合,殷淮尘起了兴致,压下自己的底牌,纯粹以【苍煌御雷真解】枪诀来应对。
“大言不惭!”
鲛绡族勇士感受到了轻视,大喝一声,再不保留。双臂肌肉贲张,三叉戟猛然一搅,带起重重戟影,似怒浪翻卷,化为缠绵绞杀之势,径直绞上了殷淮尘的枪锋——
戟影重重,暗流汹涌,将殷淮尘周身数尺尽数笼罩。
正是鲛绡族擅长的战法,以水之绵长厚重,困敌绞杀!
“来得好。”
殷淮尘眼前一亮,身形不退反进,脚下云踪步踏出,如踏雷光,在戟影的缝隙间逆流而上!
同时枪身雷火闪烁,锋芒暴涨,直接就是一枪雷火螺旋劲绞出!
三叉戟装上仿佛电钻般翻腾的枪锋,鲛绡族勇士差点连人带枪一起被甩飞出去,赤金雷光所过,缠绵的戟影漩涡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缝隙来。
“什么?”
鲛绡族勇士大惊,急忙变招。
殷淮尘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踏前一步,枪势如跗骨之蛆,顺着缝隙疾刺而入,直取胸腹要害!
鲛绡族勇士到底是身经百战,三叉戟猛然回撤,戟身横栏。
长兵相交,先怕者输。
殷淮尘见此情景,知道胜负揭晓,脸上浮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主动权已在手中,前刺的灼夜枪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又在刹那变势,由静转动,改刺为斩!
凌厉枪尖带着斩断江河之势劈下,瞬息之间三连变枪,饶是鲛绡族勇士经验再丰富,也反应不及。
“砰——”
枪锋及咽喉的瞬间,殷淮尘手腕一翻,改斩为敲,用枪柄猛地在鲛绡族勇士脖颈处敲下,鲛绡族勇士连退三步,捂着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下一秒,灼夜枪的枪尖已经抵上他的眉心,枪尖雷光吞吐不定。
远处,阿潜和影子已经看傻了,嘴巴大张。
“我靠,硬撼六品?还占上风?”
阿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什么占上风……”
影子声音干涩,纠正他,“明明是碾压好吧。”
不论是技法还是正面硬撼,哪怕他们这些门外汉、局外人都能看出强弱。
怎么感觉明明那鲛绡族勇士才是六品,却反而被境界压制了?
这就是天榜第一的实力吗……
“咳咳,咳……”
鲛绡族勇士表情变幻,看着殷淮尘的目光如同见鬼了一样。
他居然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对方甚至没有用什么高深莫测的绝学,仅凭一杆枪,就破了他苦修多年的战技。
这真的五品?还是说……对方使用了什么隐藏气息的招式?
他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嘶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过我这些族人,他们与时疫一事无关。”
他们和时疫无关?
殷淮尘眉头一皱,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其他人和此事无关,但和他有关?
周围的鲛绡族人闻言,纷纷悲呼:“阿拓大哥!”“不要!”“跟他们拼了!”
殷淮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并非镇守府派来的人,也无意加害。
下一秒……
咻!
迅疾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侧后方袭来,声音几乎被海风和远处浪涛掩盖,但其速度却快得惊人!
那是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箭身细长,箭镞却是诡异的螺旋状,旋转着撕裂空气,没有半点声光外泄。
“小心!”
伏望率先察觉,惊呼出声。
殷淮尘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已心生警兆,但他没动,因为他能感觉到这支箭并无杀气,也不是瞄着要害来的。
咚!
果不其然,箭矢擦着他肩膀一侧而过,深深扎入前面一块礁石之中,被洞穿处有细密的裂纹蔓延开,可见其威力。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远处掠来,速度奇快,径直朝着鲛绡族勇士而来。
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和殷淮尘年纪相仿,身穿墨绿劲装,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利落的短发在脑后随风飞扬。
“这都不躲?”
少年见殷淮尘一动不动,又惊又疑,“你反应也太慢了吧!”
恰恰相反,是反应太快了,所以才知道没必要躲。
伏望正站在靠近海边的位置,那少年的身影朝着鲛绡族勇士掠去时,刚好经过他,他下意识伸手阻拦。
“闪开。”
少年直接伸手,一抓一甩,就把伏望给掀了出去。
发梢带起的海风拂过伏望的脸颊,伏望错愕的眼神对上他的眸子——清澈透亮,熠熠生辉。
飞扬的短发,矫健的身姿,凌厉的侧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砰!
伏望整个人被掀翻,紧接着少年去势不减,两个起落就落到鲛绡族勇士阿拓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阿拓叔,走!”
“走什么走?”
殷淮尘有些不满,把他当空气了啊?
他身形一晃,便要拦截。
但那少年却似乎早有准备,见殷淮尘动作,左手一翻,□□再次抬起,却不是射向殷淮尘,而是射向地面。
“咔哒!”
几声机括轻响,三颗圆珠从□□下方弹出,落地即炸,带起大片红色的浓烟,瞬间将方圆数丈完全笼罩。
殷淮尘赶紧屏住呼吸,手中灼夜枪横扫,带起罡风,想要驱散烟雾。
但这红烟极为粘稠,一时竟难以吹散。
烟雾中传来少年的声音,“阿拓叔,闭气,抓紧!”
“想走?”
殷淮尘冷哼一声,灼夜枪雷光再起,朝着声音来源处刺去,雷火带起的光芒撕裂红烟,却刺了个空。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拽着阿拓朝海边弹射而去,腰间似乎连着某种银色丝线,速度快得惊人!
殷淮尘目光微凝。
这男孩的手段层出不穷,显然不是寻常武学,更像是……天柱机关城的手法。
他心中一动,难道与天柱机关城有关?
心思电转间,殷淮尘出手不免又留了三分力,怕误伤了可能与天柱机关城有关的人,断了线索。
但就这么一耽搁,少年已拽着阿拓冲到了海边。他反手又是一拍腰间机括,一声轻响,一个类似滑板一样的金属物件弹射到他脚下,拉着阿拓一跃而上,后端“噗”地喷出两道强劲的水流,推着两人朝着外海疾射而去!
殷淮尘足尖一点,便要踏浪追击。
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追来,头也不回,反手又是向后一扬——
两颗金属圆球丢来,并非攻击,而是在半空炸开,化为两张大网,相互勾连,形成一片覆盖十余丈的拦截网域,朝着殷淮尘当头罩下。
殷淮尘手腕一翻,瞬字刃出现在手中,飞刃穿过网眼,随后化为墨线展开,殷淮尘接着瞬律效果穿网而过!
“天罗网?”
殷淮尘眼神微敛。果然是天柱机关城的手法。
他落地,眼看金属滑板就要消失在远处海面,殷淮尘不再犹豫,将灼夜枪收回,右手虚空一张——
造型古朴狰狞的神弓·堕日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弓身浮现,周围光线都为之一暗。
左手虚拉弓弦,一支由太玄圣气凝成的箭矢瞬间成型,箭尖锁定远处海面上那个即将消失的影子。
“别!”
伏望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点恍惚瞬间被焦急取代,赶紧扑上来,“别杀他!”
神弓堕日是绝世神兵,它的威力伏望可是知道的,在皇城时七品高手都死于箭下,这一箭出去,那少年怕是当场就要毙命!
殷淮尘被他这一打岔,箭势微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眉头一皱,“松手。”
这一会功夫,远处的墨绿色光点又模糊了一分。殷淮尘不再迟疑,扣弦的手指轻轻一放。
嘣——
弓弦震颤,声如裂帛,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光线的淡淡金痕,瞬间划破数百丈海面,精准洞穿了少年的左肩肩窝!
远处海面,那墨绿色身影剧烈一晃,险些从金属滑板上摔落,但他硬生生挺住,反手捂住肩膀,脚下机关喷出的水流更急,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薄雾与海浪之中。
伏望急得团团转,“你不会真把他杀了吧!!”
殷淮尘无奈,“搞得我是什么大魔头一样,我又不是杀人狂。”
刚才那一箭他只用了一丝内息,箭上附带的力道已收敛九成九。
【溯痕】:被堕日箭命中但未死亡的目标,会被附加一个“印记”,在一段时间内,使用者可以无视障碍和距离,模糊感知其方位与生命状。
那一点伤势对修士而言不算致命,只留了一丝追踪印记。
殷淮尘收起神弓堕日,瞥了他一眼,狐疑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
伏望摇头,但眼神飘忽,“但我感觉我马上就要认识他了。”
殷淮尘:“……啥意思?”
“我红鸾星动了。”
伏望扭捏道,“我和他定会有一段姻缘……你别这么看我!我算得很准的!”
“……”
殷淮尘额角青筋跳了跳。
怎么这个时候还思上春了?
什么一见钟情的破戏码……人家上来就给你一个过肩摔,给你脑子摔坏了吧?
“他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不会有事吧……”
伏望脸上满是担忧。
罢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殷淮尘按下吐槽的冲动,转头看向那群惊惶不安的鲛绡族人。
除了刚才那个六品是高手,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实力最强的也就二品。
殷淮尘想了想,道:“别怕,我对你们并无恶意,也不会伤害你们,我就是想打探一些消息。”
鲛绡族人警惕地看着他,敌意明显。
也是,殷淮尘上来就把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给撂翻了,还朝刚刚那个少年射了一箭,怎么看都像是杀红了眼的反派……
殷淮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片死气沉沉的棚屋区,然后对远处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阿潜和影子道:
“你们两个,先回城,将此地情况告知你们会长,也告诉我师兄他们,就说我去追查线索,晚些回去汇合。”
阿潜和影子如梦初醒,连忙点头。
镇泉城的疫病,天柱机关城,鲛绡族……
殷淮尘隐隐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神弓堕日残留的气息。
这个溯痕他还是第一次用,此时他能感受到有一股玄妙的连接,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感受到其存在。
那股气息跑了很远,似乎是担心后面有人追,还拐了好几个弯,这才小心折返,然后接着向下……
向下?
殷淮尘睁开眼,目光狐疑。
天柱机关城,不会是在海里吧?
算了,先去看看再说。
殷淮尘正准备动身前往,又被伏望拉住。
“我跟你一起去。”伏望说,“前面危机四伏,我的占星术或许能帮上忙。”
“……”
殷淮尘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你就是想去见那小子吧?”
伏望脸红。
你娇羞毛线啊?
殷淮尘撇撇嘴,这道士怎么还有恋爱脑呢?
算了。
他没好气地问:“你水性怎么样?”
“啊?水性?”
伏望回过神,愣了一下,“呃,不太好,小时候掉到井里,差点淹死……”
“憋不死就行。”
殷淮尘言简意赅,不等伏望再问,左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
“等、等等,你要干嘛?!”
伏望瞬间惊悚。
“带你追求爱情。”
殷淮尘说道,然后拎着他纵身一跃,干脆利落地扎进了海水之中。